从郿县通往长安的驰道上,几辆四轮马车正在快速行驶着。
虽说腊月里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着车壁,但比之当初从长安出发时,这马车的舒适度已经好了不少。
这些马车的外观谈不上华丽,甚至可以说有些简陋,只在边角处用铁皮包了边,看着结实耐用,不像那些权贵出行用的锦幄华盖。
可比起之前运货的重型马车,车厢里已经铺上了厚实的毡毯,车壁内侧甚至钉了一层防震的软木,跑起来虽然依旧有轻微的“咕噜”声,却不至于把人颠得骨头散架。
“哈……”
温禾靠在车厢壁上,舒服地长出一口气。
他不想骑马,零下好几度的天气,裹着羊毛衫和裘衣也觉得风往骨头里钻。
他伸手推开了一侧的车窗,玻璃窗是特制的,巴掌大小的一块,镶在铜框里,透进来的是淡金色的冬日阳光,挡住了呼啸的寒风和道旁卷起的尘土。
没错,就是玻璃窗。
虽说如今大唐的玻璃在市面上还属于一等一的奢侈品,一块巴掌大的玻璃镜就能卖出数十贯的高价,但温禾觉得自己辛苦一年,给自家的马车装两面挡风窗,实在是很合理。
他已经过了那个连鞋都不舍得穿的穷苦日子了。
“脑子有问题。”
李愔缩在马车最里面的角落,裹着一件厚实的羊毛斗篷,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窗外策马小跑的契苾何力,闷声闷气地嘀咕了一句。
契苾何力骑在马上,身上的皮裘领口大敞着,任由冷风灌入,他非但不觉寒冷,反而显得精神抖擞,正兴致勃勃地观察着脚下那笔直延伸的铁桦木轨道。
几个飞熊卫陪在旁边,跟这位草原上来的可汗较劲跑马,马蹄踏在冻得硬邦邦的泥土上,扬起一溜淡淡的烟尘。
李恪就坐在李愔旁边,闻言也不说话,只是抬手拽了一下他的衣襟,力道不重,但意思很明确。
老实点,先生在这儿呢。
温禾没理会车里的热闹,只是将玻璃窗推开一道缝,恰好够他看看外面的光景。
从郿县到长安的驰道,在温禾离京之前只是图纸上的虚线。
可眼下,这条已铺好的驰道一共分出了三条并行线路,在岔道口分出通往不同坊市的支线,而且还专门修建了调头用的环形终点站。
路上,不时能看到好几辆四轮马车从长安方向迎面驶来,或是载着满当当的货物,或是坐着几个穿着暖和的百姓,车夫扬着鞭子,吆喝声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
“信号来了。”
没多久,车厢前面的传令兵发出了讯号,说明长安已在眼前。
温禾收回目光,在车内扫了一圈。
六小只挤在几辆马车里,李泰正趴在另一辆车的车窗前,把脸贴在玻璃上,呼出的白气在窗面凝成一片水雾。
他转过头,看到对面驶过一辆拉满了煤的轨道马车,眼睛都亮了。
“先生!”李泰敲了敲车壁。
“那是咱们运煤的车啊?速度好快啊!”
温禾点了点头,心里也觉得阎立本和李承乾办事确实利索。
他摸了摸下巴,觉得得先去宫里拜见一下李二,作为臣子,回来不去觐见,那便有些说不过去了。
“一会先进宫,再回府。”温禾说道。
李泰本以为能直奔府里去,闻言顿时有些蔫,但还是老实地“哦”了一声。
李恪却点了点头:“听先生的。”
李佑也跟着说:“喏。”
李愔缩在斗篷里没说话,但还是撇了撇嘴。
温禾没多想,只当是李恪和李佑想回去见母妃。
他点了点头,心里其实也挂念着温柔和温宁那两个丫头,当然,还有李丽质。
虽然赐婚的旨意已下了,可那毕竟还是个小丫头,不知道这大半年又长高了没有。
马车在长安城外缓缓减速,温禾掀开车帘,探出头去,然后整个人愣了一下。
长安城外,靠近明德门的地方,赫然矗立着一座崭新的建筑。
那是一座砖木结构的“车站”,有顶棚,有廊柱,甚至还有可以供人坐的长凳。
几辆马车正按顺序停在指定的位置,车夫们坐在前面闲聊,乘客们则顺着指示牌的方向排队下车。
车站入口处,挂着几块路牌,上面写着“长安县线”“万年县线”“东市专线”等字样,还配着简略的路线图。
“这车站……”
李泰跳下车,仰头看着那高高挂起的木制招牌,眨了眨眼睛。
“这也是先生你之前说的?”
温禾也下了车,站在那车站前,有些意外。
他当初离京前,只不过在给工部的设计图上随手画了一个“长安公共交通”的设想草图,只是标了一下站点、地图和分流的概念,根本没想到阎立本和李承乾居然在大半年的功夫里,真的把它变成了现实。
“我当初就那么一提……”温禾摸了摸下巴,看着那些指着东西南北的路线牌。
“立本兄这执行力,果然够强。”
李泰则已经跑到车站入口的布告栏前,仔细看着那幅手绘的“长安轨道马车路线图”。
地图上用不同颜色的墨线标出了几条主要线路,并清晰地注明了各个站点名称,甚至连换乘的地方都用红圈标了出来。
“这、这还是长安吗?”李泰忍不住发出一声感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讶。
李恪也走到地图前,看了片刻,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李愔裹着斗篷跟在后面,看着那些在车站外摆摊的小贩,惊奇地发现他们生意极好,不少人从马车上下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到旁边的小摊前,花一两文钱买一碗热腾腾的羊汤,就着胡饼站在路边吃,驱散寒意。
“先生,您看那边。”李佑指着站外,几个搭着简陋棚子的食摊前已经排起了队,一口大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羊汤的香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温禾看着这一幕,不禁有些恍惚。
当初在岐州修路时,他就在想,这条路修好了,不止是让军队和漕运更快,也应该让普通人觉得方便。
长安城内出现“公交马车”和“驿站地图”,让百姓出行更有规划,周边的小商贩也因为这些流动的人流而有了生计。
他原本以为,这种后世才有的城市面貌,至少要等到自己回京后再推动一两年才能出现,没想到阎立本和李承乾在他不在的这大半年里,已经悄无声息地把长安外城的格局都梳理出来了。
“这就叫山中才一日,世上已千年啊。”温禾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欣慰和感慨。
“那咱们今天是走着过去,还是坐马车过去?”李泰搓了搓手,目光跃跃欲试,显然很想体验一下长安新式的城内有轨马车。
温禾看了一眼那个车站,又看了看远处明德门的轮廓,笑着拍了拍李泰的肩膀:“先坐车吧,正好让为师也体验一下,咱们这长安的出租车稳不稳。”
话音落下,六小只都来了精神,连忙跟着温禾走向一辆小型的四轮马车前。
车夫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戴着一顶毡帽,手里扬着鞭子,看到温禾一行人,虽然不知道他们的具体身份,但看衣着气度,也知道不是寻常人家。
他客气地打了个招呼:“郎君们,去哪儿?”
“进城,去大兴宫。”温禾说。
车夫听到温禾说要去“大兴宫”,手里的鞭子顿时一抖,连忙缩了缩脖子,像是被这三个字烫到了一样。
他带着几分讪笑,连连摆手,声音也压低了几分,生怕被旁人听去。
“这位小郎君,可莫要拿小人打趣了,大兴宫那是天子住的地方,小人的车可没那个胆量往承天门那边靠拢,再说了,这木轨也没铺到那地界啊。”
温禾倒也理解他的顾虑,便问道:“那你这车最近的能到哪儿?”
“到兴道坊,再往前就不行了。”车夫如实说道,又殷勤地补充了一句。
“郎君要是去宫里,从兴道坊下车,步行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正好还可以走走消消食。”
温禾点了点头,回头看了六小只一眼,果断说道:“那就去兴道坊吧。”
然后他转向一旁的齐三,吩咐道:“你骑马先回府一趟,把马车叫出来,咱们后面在兴道坊那边接应。”
齐三应了一声,利落地翻身上马,沿着驰道旁边的土路一夹马腹,朝长安城方向奔去,马蹄声很快就消散在了风里。
温禾这才带着六小只上了那辆四轮马车。
长安城内的有轨马车,已经分出了不同的档位。
一种是大车,类似于后世的“公交车”,车身加长,可以同时坐十几二十个人,挤得满满当当,每人一文钱,跑固定线路,站点密集。
温禾自然没打算去挤那种。
他选的是另一种,小型四轮马车,车厢里软垫铺着,能坐四五个人,门上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专车”二字,随时可以载客出发,自然也要贵一些。
“十文钱一位,到兴道坊。”车夫一面招呼,一面颇为自豪地拍了拍车辕。
“郎君们放心,咱们这车是新做的,跑起来稳当得很,不比官家那几辆差。”
六小只挨个上了车。
李泰身子一落座,先是新奇地左右看看,又用手肘碰了碰李佑,压低声音说:“先生说的‘出租车’,原来就是这样的?还怪有意思的。”
李佑看着窗外,目光追随着路口处一个举着小旗子的人影,忍不住“咦”了一声。
只见那人站在交叉口的台子上,手里握着一红一绿两面小旗,正不断挥动,指挥着几辆马车有序地通过或转向。
那动作利落,像模像样,远远看去像是一个站在指挥台上的将军。
“先生,那是什么人?”李佑问道,语气里满是惊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