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愣了一下。
他记得自己当初只是在工部的方案里提了一嘴:“交叉路口车多,需有人以信号调度。”
没想到阎立本连这种细节都记下了,还专门训练了人站在路口执行。
“那是……”温禾斟酌了一下。
“交通指挥,你看,红旗举起就是停,绿旗就是走。”
“还能这样?”李泰趴在窗口,看得眼睛发亮。
李愔也凑过来,跟着啧啧称奇。契苾何力虽然没说话,但目光也一直锁在那面绿旗上,显然是被这种有序的城市运转方式吸引住了。
只有李恪,依旧是那张万年不变的脸,端坐在角落里,看不出什么表情。
马车沿着轨道平稳地驶动。
沿途的店铺、行人、摊贩、站在交叉口挥旗的不良人,一一从车窗外流过。
温禾看着那些,心里一阵恍惚。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好像又穿了一回,穿到了一个工业化初见端倪的世界。
马车在兴道坊外的车站停了下来。
温禾带着六小只下了车,付了钱。
车夫接过那沉甸甸的几十文铜钱,笑呵呵地朝温禾拱了拱手,说了句“郎君慢走”,便调转马车驶回主路,很快汇入车流。
几人步行至玄武门。今天当值的将领是一个老熟人,李君羡。
他一身玄甲立在城门之下,正低头查验一份出入登记,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顿时愣住,随即拱手行礼,语气里带着几分明显的意外和欢迎。
“高阳县伯?您回来了?”
温禾也笑着拱手还礼:“武连县公,好久不见。”
李君羡正要寒暄,目光又越过温禾,落在他身后那几道身影上,顿时又惊了一惊。
他连忙整了整衣冠,朝李泰李恪他们一一郑重行了一礼。
“臣李君羡,见过卫王殿下、汉王殿下、楚王殿下、蜀王殿下……”他又转向杨政道和契苾何力。
“见过杨郎君,契苾可汗。”
六小只也没有托大,纷纷还了礼。
李恪微微颔首,李泰则笑眯眯地喊了一声“武连县公辛苦”。
李君羡一面吩咐人引他们去旁边的值房歇脚,一面让人速去内宫通报。
不多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赶了过来。
是东宫那边的一月。
温禾看到他的时候,下意识地往他身后看了看,没有看到江升的影子。
他眉头微微一挑,试探着问了一句:“一月,怎么是你来了?江中官呢?不会是又被罚跪了吧?”
一月连忙摆手,脸上带着几分尴尬的笑意:“高阳县伯说笑了,江中官好好的呢,这会儿正陪陛下在两仪殿当值,奴婢今日正好在东宫随侍太子殿下,听闻县伯和诸位殿下回来了,太子殿下便让奴婢先过来迎一迎。”
温禾“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看来李承乾已经能在李二身边常随了,去了两仪殿那就说明李二让李承乾正式接触政务了。
随着一月穿过宫道,来到两仪殿外,果然看到江升已经等在了台阶之下。
江升快步迎上来,躬身行礼,笑容中带着几分如释重负:“高阳县伯可算回来了,陛下一直在念叨呢,几位殿下快请,陛下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温禾冲他笑了笑,随口道了声:“辛苦了。”
江升连忙弯腰,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玩笑似的慌张。
“不敢不敢,高阳县伯这句话,奴婢可担不起。”
温禾笑了笑,带着六小只进殿了。
进入大殿,温禾的目光下意识地先往左边扫了一眼,正好落在李承乾身上。
大半年没见,这小太子长高了不少,肩膀也似乎宽了些,虽然还带着少年的青涩,但端坐御阶之下的姿态,比之前稳重了许多。
他就那样坐在李世民左下首的矮榻上,手里也拿着一卷书,看模样倒真的像是在认真陪阿耶议政。
但温禾只扫了一眼,便敛住情绪,带着六小只一起上前行礼。
“臣温禾,拜见陛下。”
“儿臣(微臣)拜见阿耶(陛下)。”六小只也跟着齐声行礼。
殿内安安静静,没有回应。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劄子,正低头看得“全神贯注”,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殿里多了一群人。
他甚至还煞有介事地翻了一页纸,然后抬起头,看向李承乾,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高明,方才朕说到哪了?”
李承乾明显一愣。他当然知道阿耶是故意的,可他又不好拆穿,只得老老实实地答道:“回阿耶,方才说到户部秋粮折算之事。”
李世民“嗯”了一声,微微颔首,像是真的在听,然后继续说了一句:“那你说说,今年关内道的秋粮折色,比往年如何?”
李承乾又愣了一下。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温禾那边飘了一瞬,心里不由得暗暗叫苦。
但他还是稳了稳心神,把秋粮折色的数据如实报了一遍,语气倒也沉稳。
李世民听完,点了点头,却又补了一句:“为君者,当专心致志。你方才走神了。”
李承乾连忙低头,老老实实应了一声:“喏。”
可他还是没忍住,又偷偷朝温禾那边看了一眼。
六小只站在一旁,面面相觑。
温禾等了几息,见李世民依然捧着劄子,他干脆清了清嗓子,把声音抬高了几分,一字一句地说:“臣温禾,拜见陛下!”
那声音在大殿里回了一下,连站在角落里的江升都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了看殿顶。
李世民依旧没抬头,手中的劄子甚至都没有放下。
温禾见状,也不客气了。
他直起身来,朝李世民拱了拱手:“既然陛下政务繁忙,没工夫见臣,那臣就先告退了,正好回来还没去看皇后殿下,臣去万春殿坐坐。”
他说着,真的转身就要往外走。
“站住。”李世民的声音从御案后面传来。
“朕让你走了吗?出去一趟,规矩倒是越发没了。”
温禾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一脸无辜:“陛下刚才不是没听见臣行礼嘛,臣以为陛下不想见臣呢。”
李世民把手中那份看了半天的劄子往案上一放,哼了一声:“朕是看你这大半年在外面散漫惯了,回了长安也不知道收敛。”
温禾也不反驳,只是咧嘴笑了一下:“陛下啊,我这大半年可没少干活,还有,青雀、三郎、老五、老六,他们可是一路跟着我吃苦受冻,风尘仆仆回来的,你就让我们在这儿站着说话?”
这话一出,李泰立刻配合地缩了缩肩膀,李佑也煞有介事地搓了搓手,连李愔都机灵地往李恪身后挪了半步,做出一副“确实很辛苦”的表情。
李恪始终面无表情,但也没有拆穿弟弟们的把戏。
李世民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嘴角动了动,终于没有绷住。
他轻咳一声,朝江升抬了抬下巴:“姜汤都备好了,拿上来吧。”
江升连忙应声,从殿侧小步快走出去了。
李世民又补了一句,语气不咸不淡:“朕是担心青雀他们受了寒。”
温禾觉得莫名其妙。
干嘛还要多此一举特意加这么一句?
难道还能是为了关心我?
他撇了撇嘴,也没接话,老实不客气地在旁边的矮榻上坐了下来。
六小只也各自找了位置坐下,江升那边已经领着内侍端来了热气腾腾的姜汤,一股辛辣的暖意在殿内弥漫开来。
李世民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温禾脸上,像是随口一问:“回来的时候,觉得长安如何?”
温禾端起姜汤喝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说:“挺好,还是跟以前一样繁华。”
他这话一出,殿内安静了一瞬。
李世民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原本是等着温禾主动提起那车站、那马车、那交通指挥,好顺势让他夸一夸太子和阎立本这一年的功劳,结果温禾偏偏不接这个话茬。
李承乾坐在一旁,有些无奈地看着自家先生。
六小只更是同时选择低头吹碗里的热气,一个比一个专注。
李世民沉默了两息,终于哼了一声:“你这竖子,分明是装傻。”
温禾抬起头,眨了眨眼:“陛下说什么?臣是真觉得长安一如既往的好啊。”
他转头看向李世民,露出一副天真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