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散去后的长安,街面上的热闹还没有完全落定。
茶馆酒肆里挤满了人,有的在比划着说那些船有多大,有的在学着模仿那炮声怎么响,有的拍着桌子说这辈子没见过那样的阵仗。
可热闹是百姓的,环王使节阿普舍的日子却一天比一天难熬。
他没有走。
按鸿胪寺的通牒,他本该在演武后五日内离开长安。
可他没有走,他租了一间偏院的厢房住下来,每日带着礼物出门,一家一家地拜访长安城中的达官显贵。
他换了一身素色的锦袍,脸上的表情也比之前收敛了许多,不再像刚来时那样嗓门大、下巴扬,连说话的声音都压低了三分。
他在来长安之前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这些府邸门前。
提着礼物、弯着腰、等着门子通报,然后被告知“不在府中”或者“不便见客”。
门子接过拜帖,看了一眼落款,直接递了回来,什么话都没说,把侧门关上了。
长安城里的消息传得很快。
演武那日阿普舍被拖出观礼台的事,不到半天就传遍了各个坊巷,谁都知道这位环王使节惹恼了陛下,谁都知道这个时候跟他扯上关系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何况他带来的那些礼物,放在环王算得上是厚礼,可在长安的权贵眼中这些东西实在算不得什么珍奇。
南边的东西是好,但他们犯不着为这些得罪陛下。
更有甚者,还有人冷言冷语的嘲讽他。
阿普舍每日出门、每日碰壁。
直到一日傍晚,他在街边一家小酒肆里听到几个人在低声议论,说有一万府兵正在集结,准备南下。
说话的人压着声音,可阿普舍的耳朵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转过头去。
那几个人没有注意到他,还在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这次怕是动真格了”的意味,其中一个还比划了一个“向南”的手势。
阿普舍听了片刻,将手里的酒杯放在桌上,起身离开了酒肆,步子有些发飘。
第二日一早,阿普舍又来到了高阳县府门口。
阿冬正拿着扫帚在门口扫昨夜落的雪,见他来了也没抬头,继续扫自己的地。
阿普舍站在门外,整了整衣冠,然后走上台阶,在门前站定,弯下了腰,一揖到底,腰背压得很低。
阿冬扫地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扫,没说话。
阿普舍就那么弯着腰站在门口,没有直起来,冬日的寒风从他衣领里灌进去,他也不觉得冷。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阿冬终于开口了,语气平平地:“使节这是做什么?”
阿普舍直起身来,声音有些发紧:“劳烦通报一声,某想见高阳县伯。”
阿冬看着他,把扫帚往墙边一靠,摇了摇头:“我家小郎君说了,不见外客。使节请回吧。”
阿普舍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弯下腰,在门前的青石台阶上跪了下去。
阿冬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人会跪下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阿普舍那张灰白得没有血色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转身进了门,把侧门关上了。
阿普舍跪在门外,没有起来。
冬日的长安风冷刺骨,跪在青石板上没多久膝盖就开始发麻,冷气顺着膝盖往上渗,像是要把骨头都冻住。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有人认出了他,低声议论着什么,可阿普舍没有抬头,就那么直直地跪着,脊背挺着,目光落在地面上。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只知道膝盖已经从发麻变成发木,从发木变成一种钝钝的酸痛,像是有人拿着一把钝刀在慢慢割他的骨头。
跪了大半个时辰之后,两名金吾卫出现在巷口。
他们走到阿普舍面前,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你犯了宵禁!”,然后一人一边架着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阿普舍的腿已经麻了,站不稳,被架着走了几步踉踉跄跄,靴尖在地上拖出两道浅浅的印子。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可金吾卫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把他带走了。
金吾卫的监牢在皇城西侧的一处偏院里,墙壁上渗着水汽,墙角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阿普舍被推进一间单独的小牢房,门上落了锁,铁链从外面拴住了。
他站在牢房中央,看着四面灰扑扑的墙壁,过了好久才慢慢坐下来,坐在角落里那堆干草上。干
草已经有些潮了,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他没有在意,就那么靠着墙坐着。
他坐在那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船、那些炮,想着自己当初在鸿胪寺里拂袖而去的模样。
想着想着,他忽然抬起手,朝着自己的脸上扇了一巴掌,然后又扇了一巴掌。
他抽了自己好几下,直到脸颊开始发烫发麻,才停下手,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微微抖着。
三日,他在监牢里待了三日。
每日只有两顿饭,还都是冷的,可他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他坐在角落里听着隔壁牢房偶尔传来的响动,听着外面走廊上狱卒的脚步声。
他想,三日了,那些船应该已经出发了,那些兵应该已经南下了,等消息传回来的时候,环王怕是不复存在了吧。
他低着头,把脸埋在掌心里,声音发哑地说了一句:“我对不起王上……我害了环王……”
就在他低着头喃喃自语的时候,牢门上的铁链忽然响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来,看到狱卒正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串钥匙,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别嚎了,高阳县伯要见你,出来吧。”
阿普舍愣住了,过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撑着墙壁站起来。
他的腿有些发软,迈出牢门的时候踉跄了一步,扶着门框才站住。
他跟在狱卒身后穿过走廊,出了监牢大门,外面的光线涌进来晃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抬手挡了一下才看清院中站着的人。
温禾站在院子里,双手拢在袖子里,穿着一件半旧的圆领袍,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身旁还站着一个人,个子比他矮一些,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身形还未完全长开,可站姿端正沉稳,目光平静地落在阿普舍身上。
阿普舍的目光停在那张脸上,片刻后猛地认了出来。
演武当日站在李世民身旁、穿着甲胄的那个少年,大唐的太子。
他连忙上前几步,对着温禾和李承乾的方向深深弯腰,声音因为激动和紧张而有些发颤:“外臣阿普舍,拜见太子殿下,拜见高阳县伯。”
他的腰弯得很低,低到像是要把整个上半身都折下去,双手交叠举过头顶,姿态恭敬得近乎卑微。
温禾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哼了一声,带着一种明显的不耐烦。
李承乾站在他旁边,余光扫到了温禾的表情,当即面色一正,声音不高不低地开口了:“高阳县伯,不得对外使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