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立本收回目光,在陇西李氏的那份标书上落笔写了几个字,合上,递给旁边的文书:“中标结果,陇西李氏。”
消息当天就传了出去。
几家落标的虽然有些遗憾,可也没有人提出异议。
工期和成本在那里摆着,谁的方案更适合秦州的地形,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半个月后,陇西李氏的人到了岐州。
温禾在雍县的县衙里见的李爽。李爽进门之后先整了整衣冠,然后规规矩矩地拱手行礼,腰弯得恰到好处,姿态放得很低:“陇西李氏李爽,见过高阳县伯。”
温禾坐在主位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他对李爽这个名字有印象,历史上的李爽在唐高宗时期做过御史大夫,后来升到检校刑部尚书,虽然后来因罪免官,可他的儿子李昭德在武则天时期做到了宰相,最后被来俊臣陷害而死。
眼前这个人比他在史书上读到的印象要谦和许多,温禾站起身来回了礼:“李御史不必多礼,请坐。”
李爽谢过之后在客座上坐下,姿态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急着开口。
温禾先开口了:“秦州那边的地形,你们李氏熟悉吗?”
李爽点了点头:“不瞒县伯,某在秦州住过七年,那边的山、水、沟壑,某还算熟悉。族中也有几支在秦州经营田地,虽说算不上大户,可对那一带的人力和物力都有些了解。”
温禾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具体的问题。
秦州哪几段路最难修,哪些地方雨季容易积水,当地民夫的工钱大概是多少。
李爽一一答了。
温禾听完,站起身来走到挂在墙上的舆图旁边,伸手在图上点了几处:“这几段你们施工的时候要多注意,这一段山体坡度大,开挖的时候容易塌方,路基要做得比别处宽一些,排水沟也要加深,这一段河谷地带的土质偏软,木轨的桩基要打得比图纸上深一尺。”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温禾侧过头看了一眼门口,没看到人,又转回头继续跟李爽说话。
他没有多想,只当是院子里哪个仆役路过。
与此同时,县衙后院的侧门处,温柔正踮着脚尖往外探了探头,确认前院没有人注意这边,才回过头来朝身后的李恪招了招手。
李恪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本书,看着温柔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问了一句:“真的要出去?”
温柔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阿兄在见客,看不到我们的,就出去一会儿,城外那片胡杨林听说这个时候很好看,我就想去看看。”
“我们走的远一点,这样就不会被发现了。”
李恪没有再说什么,把手里那本书往腰带里一塞,跟着温柔从侧门溜了出去。
两人沿着院墙外的小路朝城外那片胡杨林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像两只趁着大人不注意溜出窝的小猫。
二人故意走的远一些,绕过一片林子,到了一处山坳后头的湖边。
而在县衙的书房里,李佑正趴在窗台上往院子里张望。
他刚才看到温柔和李恪从后院溜出去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痒痒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看书的温宁,又转回头看了看窗外空荡荡的院子,心里冒出了一个念头。
老三能带温柔出去,我为什么不能带温宁出去?再说了,他们能去,我也能去,我又不比他差什么。
他在窗台上趴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跳了下来,走到温宁面前,清了清嗓子:“二丫,你想不想出去走走?”
温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去哪儿?”
李佑想了想:“城外那一片胡杨林,听说这个时候叶子绿得可好看了。”
温宁犹豫了一下:“上次出去被阿兄看到了……”
李佑压低声音:“这次不一样,这次先生在见客,至少还要说大半个时辰,咱们快去快回,不会被发现的。”
温宁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我不去了,上次你挨打了。”
李佑说:“上次是我运气不好,这次不会了,再说了,看个林子能有什么事?我堂堂楚王,看个林子还能被怎么样?”
他说着挺了挺胸膛,语气带着一种自己都不太确定的理直气壮。
温宁看了看他那副模样,又看了看窗外阳光正好,犹豫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那……就去一会儿。”
李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拉着温宁从侧门溜了出去,两个人沿着院墙外的小路朝城外那片胡杨林快步走去。
然而李佑并不知道的是,温禾今天见的这个客,比预想的时间短了不少。
李爽是个干脆人,该问的都问完了,该记的都记下了,便主动起身告辞。
温禾送他出了正堂门口,站在廊下目送他离开,然后转过身来,打算去后院看看。他穿过前院,经过书房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
没人。
又看了一眼温宁常坐的那个角落,也没人。
他皱了皱眉,走到侧门边,看到门闩是松开的。
温禾推开门,站在侧门口朝外面看了一眼,看到远处的小路上有两道身影正在往城外方向走去。
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高的是李佑,矮的是温宁。
温禾沉默了片刻,弯下腰捡起了门边一根用来顶门的木棍,然后面无表情地跟了上去。
他远远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反复翻涌着:黄毛,黄毛,又见黄毛。长安城的黄毛还没清理干净,岐州城的黄毛已经自己长出来了。
他握着手里的木棍,脚步加快。
雍水河边,温柔正蹲在岸边拨水。她侧过头来对李恪说了一句:“你看,那边的胡杨林比上次看到的时候又绿了一些。”
李恪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嗯。”
温柔又说:“你说等秋天的时候,那边的叶子会不会变成金黄色?”
李恪想了想:“会。”
温柔笑了一下,又低头拨了一下水,没有再说话。
两人安安静静地站在河边,一个蹲着,一个站着,水声细细碎碎地响着。
而在城外那片胡杨林里,李佑正弯着腰捡了一片形状好看的叶子,递给温宁。
温宁伸手接过,拿在手里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李佑,没有说什么。
李佑又在旁边摘了一片形状更特别的叶子,递给温宁:“这个也是你的。”
温宁手里已经有了两片叶子,没有再伸手去接,只是摇了摇头:“够了。”
李佑把那片叶子别在自己衣襟上,侧过头来冲她咧嘴一笑:“好看吧。”
温宁看了看他那副模样,抿着嘴没有接话。
两个人站在林子里,风从远处吹过来,把温宁手里的叶子吹得微微晃动。
她低下头看了看手里那两片叶子,然后抬起头来对李佑说了一句:“我们回去吧,我怕阿兄发现了。”
李佑摆了摆手:“放心,先生还在见客,没那么快……”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身后传来了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声。
那声音不大,可李佑的脊背瞬间绷直了,像是被人从背后泼了一盆冰水。
他僵硬地转过头来,看到温禾正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根木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温宁站在李佑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两片叶子,看到温禾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然后把叶子藏到了身后。
“先生,如果我说这是一个误会你信吗?”李佑望着温禾,尽量让自己表现得无辜一些。
温禾抿着嘴笑着,手里握着木棍。
“你先生我很傻嘛?”
“先,先生,轻,轻点啊!”
“阿兄,阿兄,轻,轻点。”温宁看着害怕,连忙上前来拦着。
温禾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模样,这才下手轻了一点。
温柔和李恪从河边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李佑一瘸一拐地从前院穿过去,衣裳皱巴巴的,头发也散了几缕,脸上还带着一道灰印子。
温柔小声问了一句:“你又怎么了?”
李佑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李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没什么,我就是出去走了走。”
然后他继续一瘸一拐地往书房走去。
温柔看着他的背影,侧过头来看了李恪一眼,李恪没有说话,但脚步明显比来时快了几分。
温禾回到县衙之后只是把李佑的禁足又加了七天,功课又翻了一倍,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一个字都没有提起河边的事。
李佑坐在书房里,看着面前厚厚的卷子,深吸了一口气,又埋头继续写。
他一个字都没有把温柔和李恪的事说出来,他觉得自己挨打归挨打,但有些事不该说的,一句都不会说。
当天晚上,温禾坐在书案前看了看一份秦州送来的工程进度报告,又想起白天李佑跑着嚎的样子,摇了摇头。
他把报告放下,心里想着回头得把李泰和李恪也盯紧一点。
不过他倒是没往温柔和李恪那方面想,只当是李佑自己胡闹,跟别人没关系。
陇右道的工程进展比起岐州看起来要顺利很多。
岐州的驰道集市建立起来之后,那些西域来的商人在沿路租赁了店铺,有的卖香料,有的卖皮毛,有的卖药材,还有几个胡商在街角支了一个小摊,卖一种加了蜂蜜的烤饼,香气飘得半条街都能闻到。
单单靠着租赁的钱,之前修建道路的那几家都已经赚了不少了。
温禾听苏贤提过一次,说太原王氏那边算了算账,按照目前的租金和客流量,至多半年就能把前期投入的本钱收回来,之后不需要再投入什么,只需要躺着收租就行。
这个消息传开之后,后续几段驰道的招标就变得格外顺利,各家的人来了之后基本没有压价也没有推诿,反而一个比一个积极。
温禾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正在雍县县衙的后院里看一份秦州送来的工程进度报告,对苏贤说了一句:“让不良人多巡逻,特别是对那些外邦人,另外如果没有衙门的文书,任何店铺或者摊位都不允许私自涨价。”
苏贤应了一声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