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襄呵呵笑了两声,那笑容里有一种“我就知道”的意思。
“那是你的糟不行。”他说,“挂不住味。一会你走的时候,从家里带点回去再试试。”
吴忧愣了一下:“就是糟的问题?”
“你以为呢?”王世襄放下茶杯,身子往沙发里靠了靠,“你以为还有多大学问呢?甭听些有的没的。吃的这东西,一是滋味,二是口感。无论是刀工、火候、调料,都是为这两样服务的。”
他说话慢悠悠的,但每个字都清楚。
“有的人不喜欢吃肥肉的口感,那他肯定也不喜欢吃炖茄子。有的人不喜欢吃胡椒,那你的乌鱼蛋汤啥的就算再好吃,他也不愿意吃。糟煨也好,糟熘也罢,首先都得挂住味。挂不住味,你什么手法都白搭。”
吴忧一拍大腿:“我还以为您还留一手没教我呢。”
王世呵呵笑着,那笑容里带着点老小孩的得意:“你和你那死鬼爷爷一样,心脏得很。”
吴忧嘿嘿地笑,也不反驳。
这老头有意思得很。和他爷爷一样,少爷秧子,玩了一辈子。玩鸽子,玩蛐蛐,玩葫芦,玩明式家具,玩烹饪。每一样都玩到了极致,玩成了专家。他这辈子,尽管有着种种限制,但活得比谁都滋润,通透。
晚饭是在王世襄家里吃的。
菜很简单。一个海米,一个口条,一碟醋溜白菜,一碟拌洋葱。都是家常菜,但每一样都做得精细。海米是烟台那个,用温水泡发了,配着香油和醋,鲜香开胃。口条是酱的,切得薄如蝉翼,入口即化。醋溜白菜用的是白菜帮,但去了筋,酸甜适口,脆嫩爽口。拌洋葱更简单,就是洋葱切丝,加点盐、醋、香油,但盐口掌握得好,洋葱既去了辛辣,又保留了脆劲儿。
老爷子拿出一小瓶白酒,给吴忧倒了一小盅,自己也倒了小半盅。毛小童不喝酒,就陪着喝茶。
一老一少,边吃边聊。从糟煨冬笋聊到王世襄年轻时在四川的见闻,从四川聊到当年在故宫博物院的日子,从故宫聊到那些老朋友,张伯驹、启功、朱家溍还有吴忧的爷爷吴新甫。有些名字,在毛小童听来都是课本上的人物,可在王世襄嘴里,都是活生生的人,有脾气,有毛病,有让人哭笑不得的趣事。
聊到快十点,吴忧才起身告辞。
王世襄送到门口,把那包糟塞到吴忧手里:“别忘了这个。回去试试,保证成。”
“成嘞。”吴忧接过来,“您早点歇着,别老熬夜看那些破书了。”
王世襄瞪了他一眼,那眼神跟几十年前瞪他爷爷一模一样:“你管得着吗?”
吴忧哈哈大笑,拉着毛小童走了。
回家的路上,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过去。“哥哥,”毛小童忽然问,“你和那位王爷爷认识很多年了?”
吴忧点点头:“怹和我爷爷是几十年的老朋友。以前条件不好,他们俩就琢磨怎么粗粮细作。你还记得我做的那道焖葱吗?那就是怹和爷爷一起琢磨出来的。”
毛小童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