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再说话，双手托着腮，目无焦距地看着虚空。桌上的台灯照着她的手，照着她的脸，照着她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她嘟囔了一句，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在我这，我还能好声好气请人教你。去了他那，你就忍受他的毒舌吧。”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唉，苦命的小蕾。”
又停了一下，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唉，我苦命的爱情……为什么得不到祝福？”
最后那句话，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来得及泛起来就沉下去了。
辛蕾没听清王柔嘟囔了些啥。她正沉浸在自己的愁苦里，没心思整理文件了。她学着王柔的样子，双手托着腮，胳膊肘撑在桌面上，也嘟囔起来。
“干哈呀，哪有这样慎儿的？都工作了又得学英语。学了那玩意干哈呢。”
两个女人，一个托着腮，一个也托着腮，一个看着虚空，一个看着桌面。那场面，要是被人看见，大概会觉得挺滑稽的。
吴忧不知道她们俩的迷茫。他正在剧组里训人呢。
挨训的是陈贺。
陈贺在《唐乱》这部剧的主角团里算是个另类人物。他演的那个角色，是个略胖且笨拙的武将，话痨还贪吃，一出场就自带喜感。但这个人同时也是个笑面虎，笑眯眯的时候像尊弥勒佛，阴起人来让人防不胜防。陈贺把这个角色演活了，剧组里的人都管他叫“胖狐狸”。
今天陈贺挨训的原因，是这个笨蛋昨天下戏后去打篮球，脸受伤了。
不仅是擦破皮的伤，颧骨上也是一片青紫，肿了老高，看着就触目惊心。化妆师试了好几种方法，粉底盖了又盖，遮瑕涂了又涂，都没办法完全遮掩。灯光一打，那片青紫还是若隐若现的，像一块洗不掉的污渍。
无奈之下，吴忧只好让徐涛临时改了点戏份，让角色在一次打斗中脸部受伤，这样那片青紫就顺理成章了。改戏其实并不复杂，加几个镜头，调几句台词的事，但这并不妨碍吴忧因此训斥陈贺。
这简直就是离谱。
演员在剧组中，应当时刻谨记自己的职责。在非表演时间，保护好自己的身体状态，是一件最基本的职业素养。脸是演员的饭碗，你把自己的饭碗摔了，算什么道理？陈贺做出如此不职业的事情，难怪吴忧如此生气。
此刻陈贺站在吴忧面前，感觉天都快塌了。
本来，一次公开课让他得到一个如此好的角色，这让他成为他们学校同学羡慕嫉妒恨的对象。上戏表演系多少人挤破了头都进不了一个像样的剧组，他一个在校生，直接进了吴忧的戏，还是主角团之一。这事儿传到学校，那些平时眼高于顶的师哥师姐们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这次拍摄，他也获得了不少赞扬。导演组说他悟性好，对手演员说他配合度高，连场务的大姐都夸他嘴甜。没想到角色快下线了，却出了这么个麻烦。
当他面对吴忧时，只看了一眼那张沉静的脸，陈贺的腿就有些发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