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魏救赵……”
鄢懋卿觉得许栋这个词用的十分准确。
或许还可以在这个基础上说的更直白一些：围京城，救东南！
当初永乐帝朱棣将京城北迁，既有政治与权力的权衡，又有军事和国防的需求。
由此举产生的那句“天子守国门”和明朝灭亡时崇祯帝朱由检用生命书写的那句“君王死社稷”，更是成为了后世津津乐道的大明皇室精神图腾。
但世上从来就没有可以一劳永逸的国策。
至少在鄢懋卿看来，到了大明的中后期，那句“天子守国门”早就已经变成了“天子困国门”。
在高拱、张居正等人促成与鞑靼的“隆庆和议”之前，天子被鞑靼困于国门。
而在“隆庆和议”之后不久，大明和建州女真的关系便莫名紧张起来，建州右卫开始屡犯辽东，努尔哈赤就在这个背景下悄然崛起，不到三十年便统一了女真各部，建国号金，建元天命……
那时一定不会有人想到。
直到闯王李自成攻入京城，崇祯帝朱由检在煤山上上吊的时候，也一定不会有人想到。
朝廷官员和各方势力借机在南京建立南明政权，还热衷于内斗夺权和纠结河水凉不凉的时候，也一定不会有人想到。
最终坐上龙椅的居然会是打着“助明剿贼，为君父复仇”旗号入关的满清。
而在满清入了关之后，他们那城头变换大王旗的常规操作居然不顶用了，最终他们付出的代价居然比想象中的大得多……
这些都是有迹可查的历史。
而在这些史料的背后，尤其是在鄢懋卿进入官场并逐渐了解大明当下的政治格局之后，他早已渐渐对这段历史有了更深层次的认知。
所以对于许栋的提醒和描述，鄢懋卿一点都不觉得意外，反而觉得完全都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大明从来不乏养寇自重的将领，也不乏通敌叛国的群体。
尤其是这种“藏富于民”的资本主义萌芽时期，只要这么做符合某些阶层与某些群体的利益，哪怕只是短期利益，他们就会毫不犹豫的去做。
而对于如今被“倭寇”、国策、卫所吏治和南京“空印案”搞的焦头烂额的东南而言，正是急需要转移当今皇上注意力的时候。
如今陷入乱局的鞑靼，无疑就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一定有不少人认为，正是因为大明与鞑靼展开石炭贸易和通贡互市，鞑患得以缓解甚至是解除，给当今皇上卸下了枷锁，因此才能腾出手来招安许栋和汪直平定南洋，才有余力派遣朝廷要员前来浙江推行国策，才敢以剿倭的名义命振武营南下驻守南京。
所以，一定有人会想办法给当今皇上重新戴上这副枷锁，将皇上所有的注意力拉回北方。
最好是一个北方鞑患，就拖住皇上所有的精力、财政和军力，一刻都不能有所松懈。
如果是这样的话。
即使浙江暂时成功推行了“摊丁入地、地丁合一”的国策，处置了部分卫所将领和南京官员，对于他们而言也并非什么伤筋动骨的事。
千万不要质疑他们侵蚀政策和腐蚀官员的能力，只要皇上的视线不是始终盯着东南，只要政策和吏治不能连贯下去，他们便可以很快让此前的努力付诸东流，让一切恢复如初，甚至是变本加厉，产生相应的抗体。
等到下一次皇上想要做同样的事情，只会遭遇比现在更加强大的阻力，更加有心无力……
心中想着这些。
鄢懋卿凝神看向许栋，沉吟着问道：
“最近高拱和罗龙文那边可曾传来什么消息？”
“高拱那边倒是没传来什么值得注意的消息，只听说他与振武营正在南京配合熊浃彻查南京兵部的‘空印案’，似乎此事也波及到了南京刑部。”
许栋做回忆状如实说道，
“罗龙文那边则似乎有了一些进展。”
“他命人传来密报说，魏国公徐鹏举曾在胜棋楼秘密召见了他，名义上是谈论订购罗小华墨的事宜，实则是为他与‘倭寇’船团的交涉过程。”
“经过这次会面，他已经初步取得了徐鹏举的信任和倚重，还被徐鹏举召入魏国公府做了幕宾，时常私下设宴询问倭国之事，应该是有通过他来沟通‘倭寇’的心思。”
“罗龙文还说，依照如今的情况下去，徐鹏举只会越来越信任他，也会越来越倚重于他。”
“虽然徐鹏举始终对胜棋楼宾客的具体身份三缄其口，但只要他始终潜伏在徐鹏举身旁，总有机会刺探到胜棋楼宾客下一次秘密聚会的具体时间，助弼国公将胜棋楼宾客一网打尽。”
“另外，为了进一步取得徐鹏举的信任与倚重，他希望弼国公寻个时间，配合他突破一次‘军民两用物项禁运管制’，以他的名义向倭国走私一船货物，向徐鹏举证明一下他的实力。”
“彼时弼国公正率伏波营出征，我便没有答应他，只教他先回去等待消息。”
听到这里，鄢懋卿顿时来了兴趣，略微直起了一些身子，随即笑着点了点头：
“这个可以有。”
“你尽快命人联系一下他，让他筹备好走私商船之后，大大方方的从长江出海口出发，届时我命伏波营的风帆战列舰前去大摇大摆的前去接应便是。”
“经此一遭，恐怕不仅是徐鹏举将会看到他的实力，就连那些神神秘秘的胜棋楼宾客也将看到他的实力。”
“今后一定会有越来越多的大人物想拉拢他，像他这种精于经营炒作的人，也一定知道如何利用此事。”
“没准儿假以时日，就算无法刺探到胜棋楼宾客下一次秘密聚会的时间，他也能利用这个机会迅速起势，越来越接近胜棋楼，甚至成为胜棋楼宾客中的一员。”
这种左脚踩右脚的手段，鄢懋卿最是喜欢。
他早就通过罗龙文经营“罗小华墨”的手段，对这个人的炒作能力有所了解。
就算是他也不得不承认，尽管史书中罗龙文是个通倭奸商和严世蕃同党，但他在某些方面的确是个领先时代的奸贼。
这种奸贼若使用对了地方，就像这一世的徐阶一样，往往能够发挥奇效，而且事半功倍。
这其实也是历史上历代大奸臣与大宦官的共性之一。
他们大多数人遗臭万年虽都不算冤枉，但同时他们办事的能力与效率也是无可争议的强。
就连大字不识的魏忠贤，在许多事关国家民族存亡的大事上，也是一点都不含糊，筹措军需、战马与饷银的效率奇高，能够保证明军满饷作战。
在他的主政下，天启一朝的辽东关外局势一直在向好的方向发展，等到了崇祯一朝才迅速恶化。
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