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国公府,客堂。
“义父的意思是,下月朔日的胜棋楼密会先不办了?”
听过徐鹏举的话,罗龙文尽力让自己表现得不那么急迫,用较为平淡的语气问道。
“不错。”
徐鹏举点了点头,也是尽力克制着心中的不忿与怨恨,神色较为淡然的道,
“你也知道,胜棋楼宾客中多是些日理万机的人物,往常密会都是提前约好的固定时间,就算临时有大事商议,亦需要提前多日约定。”
“这回的确有些不巧,有几人实在脱不开身,只得另行约定时间。”
“原来如此……”
罗龙文自然不会轻易相信徐鹏举的话,心中隐隐有些担忧。
毕竟现在的他还是头一回做这种双面间谍,本来就难免有些惴惴不安,只怕一不小心事情败露,或是被这些个人精一般的老狐狸识破,事情没有办成还要把自己给搭进去。
而原本定好的胜棋楼密会忽然又取消,无疑又加重了他心中的这份不安。
最重要的是,他惹不起胜棋楼宾客,便惹得起那个敢公然假扮倭寇攻打南京的鄢懋卿么?
自是更加惹不起!
若论没有底线,鄢懋卿显然比这些胜棋楼宾客更没有底线,办起事来也更加无法无天,这种人就算有一天真要下地狱,怕也一定会拖着他一起下去,绝不会让他轻易脱身。
而且,他来之前才得到了密信,鄢懋卿今日已经秘密来到南京了……
至于鄢懋卿是来干什么的,不用说他也知道,肯定是亲自前来操持炮轰或者火烧胜棋楼的事宜。
结果现在让他去告诉鄢懋卿,原定于下月朔日的胜棋楼密会取消了,鄢懋卿白来了一趟?
罗龙文实在没有这个勇气……想到当初在“丸八蛋号”上鄢懋卿像溺死一只蚂蚱一样下令将他丢进长江喂鱼的冷酷嘴脸,他就觉得不寒而栗。
他也同样没有将鄢懋卿出卖给徐鹏举或胜棋楼宾客的勇气。
因为南京城里也早就蛰伏了“倭寇”,并且还是一整营训练有素的“倭寇”。
驻扎南京城内的振武营“倭寇”,驻扎浙江的英雄营是“倭寇”,几乎控制了整个大明外海的伏波营也是“倭寇”。
尤其这些“倭寇”还都与皇上有关,说不定根本就是奉旨“通倭”。
毕竟这些“倭寇”做的事情细想其实都对皇上有利,而且他在“丸八蛋号”上的时候,还亲眼看到鄢懋卿命人升旗与奉旨南下剿倭的振武营对过暗号,那暗号应该就是写在白旗上的“丸八蛋”三字,然后双方就颇为默契的各自掉了头,避免了那场已经箭在弦上的冲突,也解了南京之围。
所以,到处都是敢随时掀起倭乱、灭人满门、甚至胆敢炮轰胜棋楼的“倭寇”!
他若是胆敢出卖鄢懋卿,那恐怕只会死得更快,死得更加没有悬念。
纵使大明再大,莫说不会再有他的立锥之地,只怕连他与家眷的埋骨之地都不再有了……
“不过倒也不打紧。”
见罗龙文没有多余的话,徐鹏举随即又自顾自的笑道,
“胜棋楼密会虽先不办了,但却影响不了我们父子的大计。”
“老夫已经决定了,将此前定于下月朔日的密会,改为我们父子二人的认亲宴便是,请南京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于我这魏国公府一叙,也好好接待一下你的家眷。”
“如此既没有辱没了你的身份,今后你与你的家眷在南京城、乃至南直隶行走,看在老夫的份上任谁都要给你些面子。”
“又可以教那些胜棋楼宾客清楚我们的关系,明白我们父子二人的重要性。”
“因此这胜棋楼密会办与不办并无差别,该让他们知道的事情,他们一样会心中有数,岂不一举两得。”
“这……”
听了这番话,罗龙文顿时咬起牙来,恨不得将面前这个笑的像只老狐狸的国公活活掐死。
这老东西不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打乱了他原本距离成功只差一步的计划。
居然还要将他一同拖入泥沼,拉着他一起去死!
他从来没想过如此张扬的公开自己与徐鹏举之间的关系,此前唆使徐鹏举在胜棋楼密会时公开此事,也是想着鄢懋卿会将他们一锅端了,这样不论他们在胜棋楼中说了什么,也永远不会再传出来,他自然也有的是机会全身而退。
可是现在,一旦徐鹏举办上一场劳什子的认亲宴。
那就等于将他们之间的便宜父子关系昭告了天下,非但日后徐鹏举再有什么事,肯定会牵扯上他不说,恐怕就连那些胜棋楼宾客自此也会将他与徐鹏举视作一体,保不齐对他怀有什么心思。
而他想要再在其中左右逢源,完成鄢懋卿交代的任务,难度也必然会上升许多……
“怎么,你不愿意?”
见罗龙文面色有些不对,徐鹏举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一些,目光定定的看着他。
“义父误会,儿子这是高兴,儿子飘零半生,何德何能竟得义父如此礼遇,实在受宠若惊,一时难以自持!”
罗龙文心知推脱不得,自己又主动将家眷送到了魏国公府,当即红了眼眶躬身拜道。
“那就好,此事就这么定下了,这场认亲宴老夫要办的隆重一些,你也记得提前准备一下,莫教外人看了咱们父子的笑话。”
徐鹏举这才满意点头,脸上浮现出一抹假惺惺的慈爱。
罗龙文再次行礼:
“儿子晓得,断然不会落了义父的威名。”
嘴上说着顺从的话,罗龙文的目光已在悄然流转。
他得尽快将这个消息传达给鄢懋卿,免得鄢懋卿裤子都脱了却无处发泄,反将这变故迁怒到他身上。
除此之外,他还得给鄢懋卿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
其实这交代也是现成的,甭管徐鹏举嘴上说的如何轻巧,他也不会看不出来徐鹏举在胜棋楼中已然式微。
如果徐鹏举在胜棋楼中还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怎会连一次密会都攒不起来,分明是那些胜棋楼宾客已经不太想继续给他面子了。
而这场亡羊补牢式的“认亲宴”就是最好的证明。
徐鹏举分明是想用这样的方式向胜棋楼宾客展示自己的价值……
这说明胜棋楼中已经出现了实质性的分裂,至于分裂到了哪一步尚且不清楚,但却也同样给了外人可乘之机!
这应该算是一个不错的交代,至少能够把自己的责任推出去,使自己避免受到鄢懋卿迁怒。
除此之外。
他觉得自己还可以再接触一下苏州商帮的商纲孙定甲,探一探他的口风。
这是他除了徐鹏举之外,唯二确定的胜棋楼宾客。
此人最近频繁与他接触,不断探听商船私通建州的可行性,八成代表了一部分胜棋楼宾客的立场,或许可以将计就计……
……
南京城,清凉山,振武营驻地。
“肃卿兄,没什么大不了的,到时候你就把你的意大利……佛朗机炮偷偷拉到莫愁湖,朝着胜棋楼多轰他几炮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