鄢懋卿拍着高拱的肩膀,口沫横飞的唆使道,
“不必想这些有的没的,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下来也有我替你顶着!”
“而且……”
说到这里,鄢懋卿眼眶微微泛红,泪水在眼眶中打着转,吸了下鼻子才哽咽着继续说道,
“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我早已查得明明白白,此前我父母遇害之事,便是这干胜棋楼宾客谋划。”
“此仇不报,我枉为人子!”
“肃卿兄与我自殿试之后便一见如故,你我兄弟二人一同上过战场,乃是一起扛过枪,一起嫖过……的同袍。”
“你我早已情同手足,我父母与你爹娘又有何异,难道你忍心咱爹娘于九泉之下不得瞑目么?”
高拱无奈的看着逐渐从哽咽转为泪奔的鄢懋卿,深吸了一口气才道:
“景卿贤弟,见面至今你就没让我说过话,能不能先听我说几句?”
“爹,娘,你们也一并听着,我肃卿兄有话要说。”
鄢懋卿瞅了他一眼,随即仰天长叹。
“……”
高拱在心中暗骂了一声“德行”,却碍于鄢懋卿的丧父丧母之痛不便多言,只能就事论事道,
“我就是觉得吧,炮轰的动静实在太大,放火才是最掩人耳目的做法。”
“反正整个莫愁湖花园都是徐鹏举的私产,据我所知平时也没几个外人可以进入,应该很难有人目击。”
“并且此园还地处外城,不在城防兵马司守卫之列,没有官军巡逻驻守。”
“我可以先命人扮作倭寇冲进胜棋楼,将里面的人全部斩杀替咱爹娘雪恨之后,再放一把火将所有的痕迹烧个干干净净,如此既可以确保无人生还,事后还有机会掩盖事实,将其包装成为一场意外。”
“如此应该可以省却一些麻烦,无论是对你,对我,还是对皇上而言。”
“至于这天,也塌不下来。”
“我南下之前皇上便已授意,但有敢对孝陵动心思的人,上至国公权贵,下至黔首百姓,皆可扮作倭寇先发制人,不必提前上疏请命。”
“所以即便魏国公一并死于火灾之中,也并非什么了不得的事。”
“这责任也不需你来替我承担,我只要不刻意瞒着皇上,事后上一封密疏说明其有哭陵之心,不引起皇上的猜忌即可。”
鄢懋卿闻言终于止住哭声,眼泪也顺势停止:
“对喽,我刚才没说过还要放把火么?”
“景卿贤弟的确没说。”
高拱摇了摇头。
“那就是还没来得及说……”
鄢懋卿说着话,目光却已斜睨过去,毫不掩饰脸上的鄙夷,
“肃卿兄,你好像学坏了,坏的都有点不像我认识的你了……”
尽管鄢懋卿也知道,高拱肯定算不上纯粹的好人,纯粹的好人可做不到位居极品,混不成“社稷名臣”和“救时良相”。
当权之后,他也曾排除异己,逼赵贞吉致仕下野,迫海瑞告病归乡,逐张居正之外的所有阁臣。
但据史书记载,高拱应是那种“粗直无修饰,性强势暴躁”的人,排挤这些人大多数时候也是直来直去,远不如徐阶和张居正那般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但此刻的高拱,已经明显有了一些“心里做事”的趋势……
“呵,岂不闻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也不看看我成天与谁称兄道弟?”
高拱受不了鄢懋卿脸上的鄙夷神色,当即反唇相讥。
“肃卿兄,你不但学坏了,说话怎么也越来越脏了?”
鄢懋卿气结骂道。
正当二人说着话,已经要会心一笑的时候。
“报——!”
外面传来了一声报喝,
“高将军,有人送来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件,只在信封上写明请高将军亲启。”
……
片刻之后。
“……”
“……”
鄢懋卿与高拱一同看过了这封密信,随即相视陷入了沉默。
是罗龙文命人偷偷送来的密信,里面说的正是原定于下月朔日胜棋楼密会取消、胜棋楼宾客疑似与徐鹏举生出嫌隙的事情。
这叫什么?
这叫万事已经俱备,东风忽然就不刮了?
这叫我们裤子都脱了,你就给我看这个?
最终还是鄢懋卿先开了口:
“没关系,不过是迟早的事罢了,我还有钝刀子割肉的备选方案,他们不配合只会失去的更多。”
“可否请景卿贤弟透露一二?”
高拱不免好奇的追问起来,他曾经见识过鄢懋卿的“普兰币”,怎么说呢,往往比原定计划更令人发指。
“天欲使其灭亡,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鄢懋卿沉吟着道,
“既然他们不肯轻易的灭亡,那就先空乏其身,再从他们身上多暴点银子好了。”
“……”
高拱动了动大胡子,忍不住想指出鄢懋卿背差了,《孟子》原文应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
不过再转念一想,鄢懋卿这话也不算是前言不搭后语,于是又耐下性子继续听着。
然后就听鄢懋卿说道:
“我要给他们造一座茧房,再给他们讲一个故事。”
“一个在他们的大力资助下,某建奴用十三副铠甲起兵的故事……他们一定会喜欢这个故事,并甘心为知识付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