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某建奴?”
高拱自然听不懂鄢懋卿在说什么,脸上尽是疑惑之色。
鄢懋卿笑呵呵的道:
“只是我虚构出来的一个建奴人物而已。”
“我给他设定的身份是建州女真苏克苏护河部的一个部众不多、势力不大、地位不高的部落头领长子,据说为生母怀孕十三个月所生。”
“他的童年并不幸福,十岁时生母去世,继母对他态度恶劣,时常在父亲面前说的他的坏话,导致父子关系紧张。”
“成年后他与父亲分家,仅分得少量的奴仆和牲畜,生活相当困苦。”
“后来父亲在部落战乱中被杀,他利用父亲留下的十三副铠甲起兵,攻打建州女真其他部落,掠夺人畜财产,很快便有了挑战如今建州最强的赵那磕部和李撒赤哈部的实力,未来很有望逐步统一建州女真、海西女真和东海女真,最终成为大明辽东、乃至京城最大的威胁。”
“鞑靼如今已经不堪重任,建州赵那磕部和李撒赤哈部也只会小打小闹,终归成不了气候。”
“这个建奴却很有胆魄,且骁勇善战,还有着非同一般的潜力。”
“但与所有的北方游牧族群一样,他也面临着相同的问题,那便是缺资、缺粮、缺物、缺少军备。”
“如果有人能够给他提供资助,他就可以加快这一进程,同时他早有自己的计划,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军政合一的八旗制度,并在这基础上巩固统治、立国称帝。”
“然后,他将会取代难堪重任的鞑靼,不断袭扰让大明辽东、京城、甚至是北方地区,将‘天子守国门’变成‘天子困国门’,使皇上与整个朝廷自顾不暇,自然再也无暇南顾,东南困局自然可解。”
“肃卿兄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是不是如今已经派人北上的胜棋楼宾客喜欢的故事?”
“……”
高拱闻言越发一脸惊诧的望着鄢懋卿,凝神咀嚼着鄢懋卿这个说是“七步成诗”也不为过的故事。
这真的只是一个故事么?
高拱只觉得鄢懋卿这分明是临时创作出了一部长篇话本,而且是类似史书记载一样的话本,既有人物背景,又有前因后果,甚至还在这个基础上自创了一个就连高拱都一脸懵逼的所谓“军政合一的八旗制度”。
所以……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只听名字就给人一种不明觉厉的感觉?
与此同时,高拱赫然想起。
鄢懋卿以前在京城的时候就写过话本,甚至在鹿鸣阁刊印出版,挣了一些钱不说,还搭上了翊国公郭勋那个义父。
鄢懋卿果然是个全才,在创作话本方面也有着异于常人的天赋。
不知道沈坤那个还在宫里替皇上连载《破倭记》的小叔子吴承恩得知此事将会作何感想,他若是能够鄢懋卿指点一二,那创作话本的水平一定可以再上一层楼,《破倭记》应该也会更受欢迎吧?
同时他也必须承认,这恐怕就是那干胜棋楼宾客最喜欢的故事,也是他们最希望达成的局面。
自鞑靼与大明开始石炭贸易之后,鄢懋卿因父母之仇南下,皇上的目光也随之投了过来。
最开始的时候还不太明显,几场倭乱和鄢懋卿遭劫的事也并未让他们真正放在心上,因此也没有太大的反应。
直到最近一段时间,皇上招安的走私船团开始实施禁运管制,派来的特使开始严查东南军务防务,甚至还以浙江为试点强推“摊丁入地、地丁合一”的国策,才真正让他们感受到了来自京城的足以伤筋动骨的危机。
所以此时此刻,他们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迫切想要将天子困于国门。
而鄢懋卿这个有鼻子有眼的故事,正是盯着他们的需求去编的。
不过故事终归只是故事,要取信于人可不容易,尤其是针对那些个手眼通天的胜棋楼宾客,是不是多少有些儿戏了?
于是高拱沉吟了片刻,终是微微蹙眉提出了异议:
“景卿贤弟的意思,应该是欲通过这个故事骗取那些胜棋楼宾客的资助,这恐怕……还需从长计议吧?”
“而且谎言终归是谎言,恐怕很难长久吧?”
高拱的用词已经十分含蓄,但他相信鄢懋卿知道他在说什么。
“罗龙文是个人才,也最擅长利用不对等的消息,只要我将这个故事告诉他,他一定会明白该怎么做。”
鄢懋卿笑着摇了摇头,道,
“何况谁说这个故事只是谎言了,我自会派人前往建州将这个故事演绎出一定程度的真实,让那些个胜棋楼宾客不得不信。”
“再者说来,我也从未想过长久之事。”
“这个故事将会循序渐进的推进,并且只会持续到朝鲜出兵征伐建奴的那一天,或是胜棋楼宾客下回齐聚一堂,罗龙文传来消息被你一锅端掉的那一刻,然后便将戛然而止。”
“若是快的话,说不定几个月就结束了。”
高拱一怔:
“所以……你就是为了再骗他们点银子,强行包了这么一大盘饺子?”
“蚊子腿也是肉嘛,何况以那些人的手笔,我觉得至少得算是一根鸡腿,说不定还有可能更多,毕竟现在急的可是他们。”
鄢懋卿道,
“而且这也是配合罗龙文进一步接近那些胜棋楼宾客,如果不能趁私会将他们一锅端掉,那么借此事查明他们所有人的具体身份,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一样可以为我爹娘复仇雪恨,谁也休想独善其身!”
“……”
高拱闻言咽了口口水。
他现在只想认真的问那些胜棋楼宾客一句:“你说你们当初惹他作甚?”
若是寻常的仇怨也就罢了,或许摆正态度还有回旋的余地。
偏偏是不共戴天的父母之仇,这回全都被鄢懋卿咬定不松口了,你们满意了吧?
不过高拱还是有些其他的担忧,于是又忍不住道:
“景卿贤弟,你这故事非同小可……你若还要假戏真做,又打算如何向皇上说起,皇上会同意么?”
“这件事皇上永远不会知道。”
鄢懋卿却又摇头笑道。
“建州出现异动,皇上怎么可能不知,你又怎能瞒得住?”
高拱不解。
鄢懋卿胸有成竹的道:
“不是我要瞒住皇上,而是我什么都不去做,他们便会私下联系辽东边将,想方设法瞒住皇上。”
“这个道理就算我不细说,肃卿兄应该也能想明白的吧?”
回溯史书中满清起势的那段历史,努尔哈赤从起兵到称帝历时近三十年,在称雄建州和统一女真的过程中发动了无数场战事,也有铩羽而归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