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话音未落，毛利元就已是面色大变，拍案而起。
“怎么可能？！”
毛利元春那比毛利元就高了半个头的魁梧的身体亦是瞬间僵直，棱角分明的脸上浮现惊错之色。
然而此刻他的目光却并未看向那名进来报告的随从，而是直勾勾的盯着毛利元就那张唇色略微有些发黑的嘴。
他记得天朝好像有一个成语，叫做“一语成谶”。
这个成语的意思是，有些人一旦说出不希望发生的凶事或悲观预测，就会变成现实。
也就是这个时代还没有“乌鸦嘴”的概念，否则这么说会更加通俗一些，也更加贴切一些。
不过不重要，反正基本上是同一个意思。
现在毛利元就的这张破嘴，在他眼中就已经可以和“乌鸦嘴”划上等号了，也完全可以与“一语成谶”完美的联系在一起了。
细细回想起来。
数月之前他的兄长毛利隆元，就是因为父亲毛利元就打算实施“人和”计划，又担心毛利隆元身在敌营遭遇不测，于是特意派了性子沉稳内敛、又能忍辱负重的老臣志道元秀前去迎接。
结果志道元秀才抵达山口城的当夜，就发生了他与毛利隆元收买武士刺杀后奈良天皇和大内义尊的变故。
最终毛利隆元没接回来不说，还让他提前搭上了性命，顺便赔上了志道元秀和毛利氏的声名，险些被打作比陶隆房更加恶劣的逆贼。
这已经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了，这分明是连通房丫鬟也一并赔了进去……
而此时此刻呢。
毛利元就才刚提及明军的“不开第一枪”原则，还特别提醒他注意，明军极有可能创造机会杀鸡儆猴，以此来完成对周边势力的规训。
然后明军的将士就失踪了，还是疑似失踪在了安艺国境内。
这分明就是冲着毛利氏来的，毛利氏俨然即将成为明军用来“杀鸡儆猴”的那一只“鸡”。
所以。
现在毛利元春在毛利元就头顶隐约看到了两个成语：
一个是“神机妙算”，一个是“一语成谶”。
毛利元春觉得父亲的确能够沾得上“神机妙算”一词，毕竟他每次都预测出了明军的举动，并且还做出了相应的应对之策。
但相比之下，还是“一语成谶”更加贴切一些。
因为父亲纵使算的再准，也并未令事情向好的方向发展，只是提前预判了毛利氏的不幸与危机而已。
并且好像只要父亲将担忧的话说出口来，这些不幸与危机便会立刻降临，就好像言出法随的神仙那般……只不过这个神仙却是在倭国大名鼎鼎的“祸津日神”。
这是一个由污秽所化的灾厄掌管者，其本质为亡者污垢的具象化产物，象征人生无常的不可规避之灾。
甚至毛利元春都已经开始思虑，要不要请来僧侣或神官对父亲举行一场禊祓仪式，又或是提醒一下父亲，今后尽量多吃饭少说话……
不过现在的重中之重，显然不是给父亲的这张嘴举行禊祓仪式。
“父亲，事已至此，我必须立刻赶往边境处置此事，避免我们的武士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绝对不能给明军利用我们来杀鸡儆猴的机会！”
毛利元春是个行动派，当即向毛利元就请示了一番，作势便要亲自赶往事发地点。
“此事事关重大，我与你一同前往！”
毛利元就也是立刻命随从前去准备马车，神色凝重的道，
“你终归还是有些年轻气盛，面对明军的咄咄相逼恐怕无法保持冷静，有些屈辱窝囊也无法承受下去。”
“何况你如今还是毛利氏的家主，如果当众遭受屈辱，恐怕将会对你的威望产生不利影响，倒是我……如今我已是一个卸任隐退的老者，脸面已经没有那么重要，这些事情对我影响自然也十分有限，所以还是由我亲自出面最为合适。”
“另外，我也想亲自会一会这些‘天兵天将’，如此才能真正做到知己知彼，今后越发完善我们的计划，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处处受制于人。”
毛利元春听罢觉得毛利元就所言的确有些道理。
再加上他出任毛利氏家主的时间不长，数月之内还没能完全承担起家主的责任，也没有信心能够像父亲一样将这次的危机妥善化解。
于是他只得点头应了下来：
“好吧，那就只好请父亲亲自出手相助了。”
“说什么见外话？”
毛利元就白了他一眼，继续说道，
“对了，去了之后你便留于暗处，切记不要让明军得知你的身份。”
“万一……我是说万一，如果明军不讲武德，寻找理由将我当场诛杀，你一定要尽可能保全自己。”
“只要你还活着，毛利氏便不会群龙无首，便还有一定的凝聚力，就算不得不逃往他处避难，也依旧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不过明军应该不会这么做，毕竟他们在西国推行的是仁义之王道，如果不分青红皂白便杀害我这样一个一再退让、并且已经卸任家主之位的老者，这可就与他们的仁义之王道不符了。”
“此事一定会引起周边大名与家族的恐慌与非议，他们的‘人和’计划也将出现裂痕，很难再令那些大名与家族心悦诚服。”
“所以这种事一定不会发生的，那个鄢懋卿是个比我更加智慧的人，他的智慧一定会让他以大局为重，绝对不会犯下这样的低级错误……唔唔？！”
哪知话还未完全说完的时候。
“父亲！”
毛利元春终于再也听不下去，竟不顾父纲扑上来一把捂住了毛利元就的嘴，
“父亲，不能再说下去了，难道你还没有意识到真正到问题所在么？”
“唔唔唔？！”
毛利元就吃了一大惊，却又没有“不败战神”毛利元春的力气大，一时竟无论如何也无法挣脱，只能用惊疑的目光看向这个忽然对自己无礼的儿子。
“觉悟吧父亲！我怀疑真正的问题其实你的这张‘一语成谶’的嘴！”
毛利元春的情绪有些激动，大声说道，
“自打明军登陆倭国维和之后，只要是你担忧的事情，只要你把你的担忧说出口，这些事情就全部都实现了。”
“你现在显然是担忧明军不讲武德，寻找理由将你当场诛杀，尽管你很肯定这种事一定不会发生，但是你已经说出来了，这种事便极有可能一定会发生！”
“父亲，算我求求你了，你千万别再这么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