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珍哪里见过这等只求杀敌、不讲美观的悍勇枪法?
他咬紧牙关,拼命舞动金玉枪,左格右挡,初时尚能凭借兵器之利和几分灵巧勉强支撑。
不过三五回合,便觉臂膀酸麻欲裂,枪杆上传来的力道一记重似一记,震得他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
额上黄豆大的冷汗混着虎口流下的鲜血,糊得他满脸黏腻腥咸,狼狈不堪。
他枪法早已散乱,只剩泼命招架的本能,喘息如破风箱,心肝儿在腔子里擂鼓般狂跳!
偷眼四顾,只见自家阵脚早已崩乱,兵卒狼奔豕突。
“逃!”费珍魂飞魄散,哪还有半分战意?
他用尽最后力气将枪向王禀面门虚晃一掷,也顾不得心疼这宝贝兵器,猛地一勒缰绳,拨转马头,伏鞍便逃!
只盼借乱军遁走,留得性命。
就在费珍心神稍懈,以为能脱出那索命枪影的一刹那——
斜刺里,弓弦响处,一声夺魂摄魄的“嘣——嗤!”
一道乌沉沉的死光,快得不及瞬目,自纷乱人从中破空而至!不偏不倚,正正贯入费珍后心窝!
显然等了许久!
“呃!”费珍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闷哼!
那力道之猛,竟将他整个上半身带得向前一挺!
箭镞透胸而出,带出一截三寸多长、血肉模糊的箭尖!
一股滚烫的标枪般的血箭,“噗嗤”一声,从前胸后背两个窟窿里狂飙而出!
费珍双目圆瞪,瞳孔瞬间放大,充满了极致的惊骇与茫然。
他徒劳地想伸手去捂胸前喷涌的血洞,手臂却只抬起一半便软软垂下,身躯在马上晃了两晃,重重栽下马来,手脚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远处,庞万春缓缓放下手中那张铁胎画鹊弓,弓弦兀自嗡嗡低鸣。
史文恭并王禀、朱仝几个,解决了对手,朝着场外另一头泼风也似围将上来,把个孙安困在垓心。
那孙安也不是那等没脑髓的夯货,眼见情势不妙,心知再斗下去也是一死。
苦笑一声,格挡回杨再兴一枪,把手中一双重剑一抛落在地上,自己翻身下马高举双手:“降了!”
杨再兴正杀得性起,见状不由得一愣,鼻孔里冷哼一声,那股子杀气硬生生憋了回去,只得收住手中枪。
和朱仝两个,如狼似虎般抢上前,老鹰抓小鸡似的,三下五除二便将孙安捆粽子般缚了个结实!
此刻战场上!
若说这帮贼匪乃是乌合之众,倒也不算冤枉,排兵布阵、号令旗鼓的本事,未曾真真训练过,那是半点也无!
可要论起单打独斗争强斗狠,还有那刀头舔血死人堆里打滚熬练出的亡命不怕死的心性——
便是京师里那些养禁军老爷,见了这帮杀才,怕也要吓得尿了裤子!
便是那边军真格儿和这些亡命徒放对儿,怕也讨不了多少好去!
若非如此,前番那两千多花架子厢军并五百号金枪班的禁军老爷,如何能被这群饿狼砍瓜切菜般屠了个干净?
再看大官人在这血肉磨坊里,信马由缰,恰似那快镰刀割麦子,一茬接一茬!
杀得是行云流水,风流写意,真个比在勾栏瓦舍里逗弄姐儿脱衣裳还要来得轻松快活!
偏生那死人堆里,藏着好些个“老尸条子”!
这群是什么人?
都是积年贼匪,既不怕死,更会装死!
不少脑袋灵光饿,从第一波神臂弓“嗡”地射来,便早有那眼疾手快的,泥鳅般钻到死尸底下,拿热乎乎的血肉当被子盖,只露一双贼眼滴溜溜乱转,觑着场中形势。
如今眼瞅着这场上最大的官骑着那匹青骢马踢踢踏踏到了近前,这些装死的“老尸条子”知道时机到了!
纷纷诈尸一般从血泥烂肉里弹起,纷纷朝着大官人扑来,那架势恨不得将大官人连人带马拖下地来,生吞活剥!
扈三娘那双桃花眼此刻寒光暴射,快似扑食的鹞鹰!
只见她柳腰一拧,双刀绞肉机般绞过。口中娇叱,手中那对日月双刀“唰唰”作响,真似风车卷了过去护着自家老爷两翼!
王荀本就从边军历练回来,更懂得补枪的道理!
他骑着马,紧贴着大官人,但凡是路过“尸堆”,他那条铁枪管你真死假死,都给你来个透心凉!
动作麻利得如同屠户给死猪补刀,又似顽童拿竹签子扎那砧板上的年糕,一扎一个窟窿眼儿!
几个装死装得正好的泼皮贼匪,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在王荀这补枪下真个去见了阎王,死得透透的!
史文恭、关胜、王禀这几条积年的老将也都是知军之人!
解决了各自手中的对手!
眼见贼匪中军后军这些步卒已然被一百精骑拉扯穿插得松散逃命!
他们一勒马缰,泼风般撞开乱兵,那几双阎王也似的招子,早死死咬住了阵后那几个骑在马上、腆胸迭肚、正挥刀砍杀退缩喽啰的督战头子!
史文恭骑着照夜玉狮子绕过不少拦过来的步匪,一个急奔飞刺嘴进后颈出,将那骂得最凶的络腮胡子贼酋挑成了枪尖上的糖葫芦!
恰此时,关胜、王禀几个,泼风也似撞进阵来,都是厮杀场上滚出来的老狐狸,眼毒心明,晓得擒贼先擒王,一勒缰绳,兜转马头,专寻那在后头扯着破锣嗓子吆五喝六、督着喽啰送死的贼匪头子、掌瓢把子开杀!
真真是砍瓜切菜,滚汤泼雪!
那几个平日里杀人如麻,心肝都黑透了的悍匪头目,饶是凶顽,此刻也不过是砧板上的肥肉,未及嚎出半句整话,便纷纷做了枪下之鬼、刀底之魂,腔子里的热血喷得丈把高!
“娘啊!督军的爷们儿……都……都死绝了!”
“跑……跑哇!几位头领都死了,再不跑等死么!”
登时便有那腿脚快的,发一声喊,丢盔弃甲,抱头便蹽!
但凡有一人先蹽,便有十人跟着逃;
十人逃,百人溃,不消片刻,便似那决了堤的臭水沟,哗啦啦崩了个干净!
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踩得满地肚肠咕唧作响!
余下的贼兵喽啰,方才还靠着督战队的鬼头刀勉强撑着,此刻眼见那几个凶神恶煞、动辄砍人脑袋的头领,转瞬间死得这般凄惨零碎,又看见自家兄弟又早就开逃!
那点子亡命气,登时被尿冲得干干净净!
方才还勉强黏糊在一起的贼阵,如同滚汤泼雪,又似瘟疫过境,顷刻间土崩瓦解!
互相推搡,自相践踏,真真是兵败如山倒,溃逃似潮崩!
远处压阵的邬梨,早把这边动静看在眼里,惊得魂飞魄散。
眼见兵败如山倒,那百十骑精兵如饿虎扑羊般追着溃兵砍杀,连素有万夫不当之勇的孙安都陷了,哪里还敢战?
他扯着嗓子,声音都变了调,冲田虎喊道:“大王!大势去矣!快走!快走!对面那几个煞神,非是等闲!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那乔道清此刻也紧锁双眉,心中疑窦丛生:“怪哉!这从天而降的强兵,究竟是打哪里钻出来的?真人的兵,怎地杳无音信?”
事急从权,他也只得按下疑虑,附和道:“大王千金之躯,速速撤离为上!来日方长!”
田虎见心腹大将皆如此说,心知回天乏术,只得长叹一声,带了几个亲信,如丧家之犬般仓皇向北奔逃。
再说城头之上,岳飞、卢俊义、燕青三人,本已打定主意,只待贼兵破门涌入时,觑个空子从其他门遁走。
忽听得城墙上震天价响起一片欢呼,竟似打了胜仗一般。三人面面相觑,心中惊疑不定。
岳飞沉声道:“且上城看个究竟!”三人急步登城,倚着垛口向下望去。
只见烟尘滚滚,贼兵如潮水般溃退,一群如狼似虎的将军,领着百十剽悍铁骑,正赶杀残敌。
岳飞立在城头,眼珠子都险些掉下来。
他久在边军,惯识兵戈,何曾见过这般虎狼之师?
那数百枪步卒未曾见到威风,却见贼匪尸体如山。
而那百十骑人马,进退如风,砍杀如切菜,直把数倍于己的贼兵撵得屁滚尿流,哭爹喊娘。
他忍不住咂了咂嘴,低声自语道:“这是打哪里钻出来的天兵天将?看那甲胄服色,分明只是地方团练的勾当!可这杀伐的狠劲儿、这阵势的严整……便是刘相公麾下敢战士,怕也是远远不如!”
卢俊义虽不如岳飞精通兵法战阵,目光死死盯住阵中几员冲杀的大将,那马背上腾挪的身手,那兵刃挥动间带起的腥风血雨,绝非寻常军汉能有的本事!
个个好生凶恶!
乱军之中,却有一人,被众星捧月般簇拥着,身影甚是眼熟?
卢俊义揉了揉眼,疑心自己厮杀,花了老眼。
再看那人,穿着猩猩血也似的绯红官袍,气度不凡。
他心头猛地一跳,急忙侧脸看向身旁的燕青,恰见燕青也正一脸惊疑地望将过来。两人目光一碰,都看出对方眼底的骇异。
不约而同,二人又将目光齐齐转向了岳飞。
只见岳飞亦是眉头紧蹙,眼神在那绯袍官儿身上来回逡巡,脸上带着几分不敢置信,压低了嗓音问道:“师兄,燕青兄弟,当年在东京汴梁,你二人也曾见过西门师弟……你们且仔细瞧瞧,阵中那位穿大红官袍的相公……那眉眼气度……莫不是……莫不是咱们那西门师弟?”
卢俊义与燕青闻言,心头再无疑虑,连连点头,卢俊义声音也低了下去:“师弟你所见不差!我看也极像!”
燕青亦道:“端的便是西门大官人模样,只是似乎又有些不一样!!”
“不管如何!总归室这位大人救了此城!”岳飞深吸一口气,眼中精光闪动,决然道:“既如此,我等不如下城,去拜见拜见这位大人?”
三人看得心惊肉跳,又疑窦丛生,再也按捺不住,匆匆下了城墙,翻身上了坐骑,打马便想凑近战场看个真切。
不料刚奔出不远,斜刺里“嗖嗖”窜出十几匹快马,马上皆是精壮剽悍的团练兵丁,手中长枪一挺,寒光闪闪,便将三人围在了核心。
为首一个厉声喝道:“呔!哪里钻出来的撮鸟?鬼鬼祟祟,探头探脑!速速下马,说个明白!”
卢俊义虽是北地有名的豪强,可遇见官兵也不敢造次。
他与岳飞、燕青交换个眼色,三人乖乖滚鞍下马。
岳飞深吸一口气,抱拳当胸,朗声道:“诸位息怒!在下岳飞,乃是河北西路招抚使刘相公麾下效用。我等并非贼党,只是适才在城中助守,见贵部神兵天降,杀得贼寇溃不成军,心中既惊且佩,特来拜会主将,以表谢忱!不知是哪位相公麾下如此威武之师?”
那骑听罢,脸上怒色稍霁,但眼中警惕未消,上下打量三人一番,才带着几分傲然道:“哼!算你们识相!听好了,我等乃是京东东路清河团练,乃是西门大人麾下!”
“清……清河团练?”卢俊义、岳飞、燕青三人闻言,如遭雷击,面面相觑,险些咬了自己舌头!
一伙乡间的团练乡勇?
竟能把这等杀人不眨眼的积年老匪杀得如此狼狈?
卢俊义心中翻江倒海,忍不住脱口问道:“敢问这位军爷,阵中那位……那位穿大红官袍的相公,莫非……莫非尊讳是唤作西门庆?”
他话一出口,那几个团练兵丁顿时炸了毛,勃然变色,手中长枪“噌”地往前一递,几乎戳到卢俊义鼻尖,破口骂道:“好大的狗胆!西门大人的名讳,也是你这等腌臜泼才配直呼的?弟兄们,给我……”
“息怒!息怒!”岳飞见势不妙,赶紧抢上一步,再次抱拳高声道:“误会!我等绝非有意冒犯!实不相瞒,西门大人正是我等同门!万望军爷海涵!烦请军爷通禀一声,只说是岳飞、卢俊义并燕青在此求见!”
那几个团练少壮闻言,枪尖虽未收回,脸上的凶煞之气却是一滞,互相递了个将信将疑的眼色,狐疑地扫视三人,终是冷哼一声,对旁边一个一努嘴:“去!速速报与大官人晓!”
那人领命,拨转马头,如飞般向阵中奔去。
不多时,只见那烟尘稍歇处,一匹神骏的青骢马驮着一位身穿官袍、腰悬玉带的人物,在一众亲随簇拥下,快速行来。
三人一看欣喜若狂,不是大官人是谁!
大官人行至近前大笑道:
“两位师兄,水流千遭归大海!经年不见,可想煞师弟我了!哈哈哈!”
大官人这一声“师兄”出口,岳飞与卢俊义更是心头一块大石轰然落地,那份绝处逢生、他乡遇故知的狂喜再也抑制不住,脸上瞬间焕发出光彩,齐齐抢上几步,声音都带了激动地颤音:
“师弟!果然是你!”
而此刻。
田虎带着邬梨、乔道清并一群心腹,如同丧家之犬,一路仓皇北窜,直跑到一片密林深处,见追兵未至,方才勒住马匹,一个个滚鞍下马,倚着树干,只顾喘那粗气,真个是丢盔卸甲,狼狈不堪。
那琼英也随在队中,一身劲装裹得那身段凹凸有致,尤其是一双修长健美的腿子,蹬着牛皮小靴,在马鞍上绷得笔直,端的是力与美浑然天成。
此刻歇下马来,那腿儿微曲,斜倚马身,汗湿的鬓角贴着粉腮,更添几分楚楚可怜的风情。
她抬眼望了望这群惊魂未定、形容枯槁的残兵败将,又瞥见田虎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那点积压已久的厌倦,如同野草般疯长起来。
她莲步轻移,走到义父邬梨跟前。
邬梨正拿着一块破布胡乱擦拭脸上的血污,见义女过来,勉强挤出个笑脸。
琼英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义父……”
邬梨见她神色有异,“嗯?”了一声。
琼英那双剪水秋瞳里满是挣扎,贝齿轻咬着下唇,半晌才低低说道:“义父,女儿……女儿实在倦了,上次答应义父最后帮大王一次,此番大王遭此大败,已算了结,女儿只想寻个安稳去处,过些……过些粗茶淡饭的平常日子罢了。”
邬梨听罢,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但旋即又被他强压下去,脸上堆起惯常那副慈父般温和的笑容:
“我的儿,你又说这痴话了!爹爹知道你心善,每次见不得这些打打杀杀、血糊漓啦的场面,心里头不自在。可常言道得好,‘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况且大王待你我父女恩重如山岳!若不是大王庇护,你我父女焉有今日?更何况……”
他声音压得更低,“你姨母,我那亲妹子,可是大王的枕边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这至亲骨肉的情分,难道还抵不过你那一时的妇人之仁?眼下大王正是用人之际,你我父女不帮衬着自家亲戚,难道还去帮外人不成?好歹护着大王寻个安稳处,重振旗鼓,待熬过了这阵风雨,自有你我的富贵清闲!乖女儿,听爹的话,莫要胡思乱想!”
却说那乔道清站在田虎身旁,见凭空杀出一彪人马,将唾手可得的功劳生生截去大半,心头焦灼难耐!
他本是奉了真人法旨,布下天罗地网,只待将田虎这泼天富贵囫囵个儿献上,博个头份功劳,也好在真人座前添些光彩,增些体面。
眼见真人遣来的军马已到,这功劳本已是板上钉钉,只等秤金分银了!
谁承想,半路里杀出个程咬金!
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这伙强人,刀枪并举,竟将那眼看要到嘴的肥肉,硬生生撕扯了大半去!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手中拂尘,幸而这正主儿还在自己掌心牢牢攥着!
乔道清低头瞥了一眼身前的田虎,心头稍定。
这厮一颗六阳魁首,便是真金白银也换不来的硬通货!
也是一个大大的功劳!
只是真人又作何打算?
横竖这硬货还在咱家手里!且看真人……如何发落这盘棋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