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儿听着大官人垂询,便袅袅娜娜地趋近前来。
她身量娇小玲珑,只堪堪及人胸口,此刻为了附耳低语,不得不努力踮起一双穿着软缎绣鞋的纤足,将那点着胭脂的小嘴凑向大官人耳边。
一张粉扑扑的小嘴欲言又止,偏生个子娇小够不着,那胸前鼓囊囊随着踮脚微微颤悠,煞是动人。
大官人会意,顺势往旁边太湖石上一坐,将那精壮腰身往石上一靠。
忒温柔的大官人!
平儿轻轻一咬下唇,这才挨近了,一股少女温香混着奶汗味儿直往大官人鼻子里钻,小嘴儿叽叽咂咂讲了起来。
原来宝玉的烫伤未愈,这日薛宝钗、林黛玉并贾府一众莺莺燕燕都来探视。
宝玉喜得抓耳挠腮,精神大好。
正热闹间,忽闻宝玉房隔壁喧嚷起来。
众人侧耳聆听,林黛玉先抿着水润的菱唇,眼波流转,笑道:
“这是李嬷嬷和袭人叫嚷呢。那袭人倒也罢了,李嬷嬷再要认真排揎她,可见是老背晦了。”
史湘云正磕着瓜子,听了这话,把瓜子壳一吐,接口道:“这老妈妈好没道理!袭人姐姐病了也不饶她,我听着那话里夹枪带棒的,也忒难听了。”
李纨忙拉了拉她袖子,低声道:“少说一句罢,仔细惹事。”
湘云把嘴一撇,还要再说,探春却冷笑一声,道:“妈妈偏疼,也是常情。只是闹得这样,满府满屋里鸡飞狗跳的,也不怕人笑话。”
迎春只低头抚弄着衣带,一言不发,惜春拉着入画的衣角,便别过脸去瞧窗外的竹影。
史湘云立刻接口,声音清脆响亮:“爱哥哥,袭人多好的人儿,也值得她这样聒噪?”
说着,她就要起身,“我去瞧瞧!”
宝玉生怕她生事,便也要赶过去,边道:“袭人昨夜忙里忙外,回来得晚,今儿一早又没起得来。”
麝月忙接口道:“我方才去看过,她累着了,小肚儿还发胀发酸,说是空荡荡的,想是月事不顺。”
宝玉待要走,宝钗忙伸出玉手,轻轻一拦,柔声叮嘱道:“你莫去和李嬷嬷吵才是。她老人家上了年纪,难免糊涂些,你倒要让她一步为是。”
李纨则拉住湘云也温言劝道:“你且等宝兄弟先去,老太太常说,家和万事兴。李嬷嬷是老辈人,纵有不是,也当以礼相待。”
她说话时,因情绪略急,胸前里头小衣又洇湿了一小块,忙不自然地侧了侧身,用手中帕子遮掩了一下,脸颊微红。
湘云小嘴一撇点点头。
宝玉点头应道:“我知道了。”说罢便匆匆走去。
只见李嬷嬷拄着拐棍,正戳着地,唾沫横飞地痛骂袭人:
“忘了本的小娼妇!抬举起你来,这会子我来了,你倒好,大模大样地躺在炕上挺尸!只知道哄骗我的宝玉!”
她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妆狐媚子!见我来,眼皮子都不抬一抬!你不过是几两臭银子买来的毛丫头,也敢在这屋里作耗?如何使得!再不好好儿的,看我不拉你出去配个粗蠢小子,看你还能不能妖精似的哄宝玉不哄!”
袭人此刻正咬着失了血色的下唇,蜷缩在锦被里,身子从被填塞得满满当当的满足,到此刻骤然空荡后的古怪酸胀,正自难言,只道李嬷嬷是恼她躺着未起,少不得强撑着分辨:
“李嬷嬷,我实是病了,才出了汗,蒙着头,原没看见您老人家……”
话未说完,李嬷嬷的污言秽语如雨点般砸来,简直不堪入耳。
袭人由不得又愧又委屈,想到照顾宝玉这么久,自己家中这点子事,宝玉竟也丝毫不帮国问,最后只能自己去求大官人,昨晚死过去又活过来不知道多少回,今日这般难受如今还要被老婆子骂,一念及此,那强忍的泪水再也止不住,顺着细腻的脸颊滚落下来。
宝玉进来虽听了满耳腌臜话,心疼袭人那梨花带雨模样,碍于身份,也不好怎样,只得硬着头皮替袭人分辨:“妈妈息怒,她真个是病了……”
又说:“您老人家不信,只问别的丫头们便知。”
李嬷嬷一听这话,更是火上浇油,拐棍敲得山响:
“好哇!你如今只护着那群狐狸精,眼里哪还有我这个奶妈子?叫我问谁?谁不帮着你?谁不是被袭人这小蹄子拿下马来被她管着得,还能不帮她说话?”
“你们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我老婆子都门儿清!走!咱们到老太太、太太跟前评理去!我把你奶得这么大,到如今吃不着你的奶了,就把我丢在脖子后头,任凭这些丫头片子骑到我头上作威作福!我得命苦哦!”
一面说,一面也捶胸顿足地嚎哭起来。
此时,在里头众姑娘听得外头李嬷嬷的声音越发大了起来,黛玉、宝钗等也已款款走来劝解。
黛玉声音清泠:“妈妈,你老人家且担待他们一点子就完了。”
宝钗等人也仪态万方地附和都说你何等身份,何必和她们一般见识!
李嬷嬷见是她二人一把拉住,鼻涕眼泪全抹在宝钗衣袖上,絮絮叨叨诉起委屈来,将这些日各种委屈包括吃那酥酪等事,翻来覆去说了个没完没了。
可巧王熙凤正在上房算清了输赢账目,听得后头一片声嚷,便知是李嬷嬷那“老背晦”的老毛病又犯了,正在排揎宝玉房里的人。
偏她今日输了些钱,心头正窝着一股无名火。
王熙凤丹凤眼一挑脚下生风地赶了过来,二话不说,一把挽住李嬷嬷的胳膊,脸上堆起明媚笑靥:
“哎哟我的好妈妈!快别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老太太听见了要不高兴的。您老人家是体面人,别人高声您还要管束呢,难道反在这里嚷起来,惹老太太生气不成?您只告诉我,是哪个不长眼的得罪了您?我替您狠狠打她!走走走,我屋里刚炖得滚热的野鸡,香着呢!快来跟我喝两盅去!”
一面甜言蜜语哄着,一面不由分说,身段妖娆地半搀半拽着李嬷嬷就走,又扬声叫平儿:“替你李奶奶拿着拐棍子,还有擦眼泪的帕子!伺候仔细了!”
那李嬷嬷被她架着,脚不沾地,嘴里还兀自嚷嚷:“呸!我也不要这条老命了!索性今儿没了王法,闹他个天翻地覆,讨个没脸,也强过受那娼妇蹄子的腌臜气!”
见王熙凤这般雷厉风行,宝钗端庄含笑,黛玉则掩着小口,拍手笑道:“真真是亏了这一阵穿堂风来,把这老婆子‘嗖’地一下便撮了去!清净了!”
湘云笑得前仰后合,拍着腿道:“这一手真是妙!连哄带拽,又笑又骂,要我说,她那一张嘴,十个老妈妈也说不过她。”
李纨也忍不住笑了,道:“也就她能治得住。换咱们,谁有那本事?”
宝玉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点头叹道:“这妈妈又不知是哪里的账算不清了,只拣那软柿子捏。昨儿又不知是哪个姐姐妹妹得罪了她,记在袭人头上。”
袭人一面抽泣一面说道:“这还不够我受的?还只是拉扯别人。”
宝玉见她躺着双手放在小腹上,还当她不舒服,又添了这些烦恼,连忙忍下气,温言软语安慰她仍旧躺好发汗。
又见她病中更添娇弱,脸颊潮红,汗湿的鬓发贴在颈侧,更添怜惜之意,便劝她只安心养病,别为那些没要紧的事动气。
袭人冷笑一声,别过脸去,露出一截细腻修长的脖颈:
“若为这些事生气,这屋里一刻也站不住了。只是天长日久,总这样下去,可叫人怎么熬呢?我时常劝你,别为我们这些下人得罪人,你只顾一时护着我们痛快了,他们面上不显,心里都记着账呢!遇着坎儿,什么难听话对你说不出,便朝着我们来!大家心里打的什么主意,谁又知道!”
一面说,一面想到这些禁不住又滚下泪来。
可毕竟是主子,她怕又说多了惹宝玉烦恼,只得强忍着哽咽,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又道:
“我今日原已禀明了老太太,要家去一趟,却不想还没动身又遭了这场难。你……你且去和姑娘们顽一会子再回来,我就这么静静地躺一躺也好。”
宝玉听了,只得和众姑娘依言回到自己房中,与宝钗、黛玉等人说笑解闷。
聊了一会儿,心中记挂袭人,便又出来瞧瞧,却见一个人都没有。
不但袭人不在了,便连房外,绮霰、秋纹、碧痕几个都不见了踪影,想是寻热闹,找鸳鸯、琥珀等耍戏去了。
独独麝月一人,在外间房里纤纤玉指拈着骨牌,正独自抹着。
麝月生得身段匀称,脸蛋虽不及袭人晴雯这等颜色却也姣好明媚,身子鼓胀有致,臀儿微翘。
宝玉笑问道:“你怎么不同她们玩去?袭人呢?”
麝月抬起头,温顺地答道:“袭人姐姐家去了。我没有钱玩。”
宝玉见她低眉顺眼,脖颈雪白,忍不住调笑道:“床底下堆着那么些铜钱,还不够你输的?”
麝月抿嘴一笑:“老太太说今日夏中,大宅里都消消暑,便都玩去了,我若也去了,你和众多姑娘若是在房中有吩咐交给谁呢?那些老妈妈们,老天拔地的,服侍了一天,腰酸背痛,也该叫她们歇歇了;小丫头子们也是支应了一天,这会子还不叫她们松快松快?所以我就让她们都去玩罢,听说聚在一起玩些个什么戏耍呢,我在这儿看着便好。”
宝玉听了,想着丫鬟们素日拘束得紧,难得有这样恣意玩闹的时候,便不叫人去拦,自己转身回了屋里。
宝玉便将这事说了,笑道:“左右午后无事,咱们也去瞧瞧热闹,岂不好?”
黛玉听了拿帕子掩了掩嘴,道:“我身上正乏得很,可经不起再去人堆里挤。我回去了,你们自去罢。”
迎春素来不喜凑趣,便也跟着说不去了;
探春:“既是林姐姐不去,咱们也散了罢!”
惜春向来寡言,只点了点头。
李纨也笑道:“兰儿那边怕是要寻我了,我得回去瞧瞧,你们年轻的只管乐你们的。”
宝钗笑道:“我倒想去走一趟。莺儿那丫头也在那里呢,她素日里疯起来便不知分寸,我去把她寻回来,免得在那边闹得太过。”
宝玉笑道:“既如此,我陪宝姐姐一道去。”
二人便一同出了门,迎面正撞见贾环。
那贾环手里捧着一个填漆食盒,走得小心翼翼的,见了宝玉便立住了脚。
宝玉问他手里拿的什么。贾环便将食盒往前递了递,道:“这是母亲特意嘱咐我送来的。母亲说哥哥前儿烫了都是我的错,到底要好生将养着,便亲自炖了这滋补的汤水,叫我趁热送来给哥哥喝。”
他说着掀开盒盖,里头果然是一盅汤,热气袅袅的,闻着倒也香浓。
宝玉听了,忙站住了脚,当着贾环的面将汤端起来喝了几口,笑道:“倒难为你们惦记着,你回去替我多多磕头谢过。”
贾环见他喝了,脸上便有了几分笑意,又问:“哥哥这是往哪里去?”
宝玉便将去看丫鬟们玩耍的话说了。
贾环听了,把食盒交给身后的小幺儿,搓了搓手,笑嘻嘻地道:“我也正没事做呢哥哥既去瞧热闹,也带兄弟一同去看看罢。”宝玉素来是个好热闹的,也不理论旁的,便点头应了。
宝钗在一旁瞧着,只微微一笑,并不言语,三人便一同往前去了。
来到丫鬟们嬉戏之处,只见一群丫头正围着棋盘掷骰子,玩得兴起,便也饶有兴致地驻足观看。
谁知贾环见了也心痒难耐,非要加入,宝玉也想加入,却喝了鸡汤有些口干舌燥,便去到水喝。
谁知不过一会功夫,这贾环无奈他技艺不精,连输了几盘,脸上便有些挂不住,急躁起来。
偏这盘正轮到他掷骰子,若掷出个七点便赢,若掷个六点,下家莺儿只需掷个三点就赢了。
贾环紧张地抓起骰子,狠命一掷!
只见一枚骰子骨碌碌转了几圈,稳稳坐定是个五点,另一枚却还在滴溜溜乱转。
莺儿拍着一双小手,娇声只叫:“幺!幺!”
贾环瞪圆了眼睛,口中胡乱喊着“六!七!八!”
那骰子偏生不遂他愿,颤巍巍地转出个幺点来!
贾环急了,伸手便去抓那骰子,嘴里嚷道:“分明是个六点!”
顺势就想要拿钱。
莺儿哪里肯依,赶紧护住钱来,撅起小嘴,跺脚道:“三爷赖皮!大家看得真真儿的,分明是个幺!”
宝钗见贾环急赤白脸,生怕闹大,连忙用那双秋水明眸瞪了莺儿一眼,呵斥道:“越大越没规矩!爷们岂会赖你这几个小钱?还不快把三爷的钱放下!”
莺儿满腹委屈,眼圈都红了,见姑娘发话,不敢顶撞,只得悻悻放下钱,嘴里却忍不住嘟囔:
“一个作爷的,倒赖我们丫头这点子钱,前儿和宝二爷顽,他输了那些,眉头都不皱一下。剩下的钱,被几个小丫头一抢,他还笑呢!”
宝钗不等她说完,连忙厉声喝断。
贾环听了这话,如同被戳了肺管子,涨红了脸叫道:“我拿什么比宝玉?你们怕他,都和他好,合伙儿欺负我不是太太养的!”
说着,眼泪就滚了下来。
宝钗忙上前一步,温言软语劝道:“好兄弟,快别说这样孩子气的话,叫人听见笑话。”又转头呵斥莺儿。
宝玉一旁回来也走了过来,见此情景,便问是怎么了。
贾环一见宝玉,如同老鼠见了猫,登时不敢吱声。
宝钗深知大府规矩,凡作兄弟的都怕哥哥这嫡长子,却不贾府不同,原因是宝玉的性子与众不同。
这厮心中自有呆念:兄弟们自有父母管教,自己何必多事,反显得生分。
况且自己是嫡出,他是庶出,本就有人闲话,若再辖制他,更落人口实。
更有一层呆意横亘心中——他自幼在姊妹丛中长大,认定天地灵秀只钟于女儿,男子不过是些须眉浊物。
因此将兄弟之情,也只尽个大概礼数便罢,从未想过要以兄长的身份去约束贾环。
是以贾环等人并不真怕他,只因畏惧贾母,才让他三分。
此刻宝钗生怕宝玉拿出哥哥的款儿教训贾环,场面更僵,便连忙替他遮掩。
宝玉看了看贾环哭丧的脸,摆摆手道:“大热天里,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这里不好玩,你自去别处寻乐子便是。天天念书,倒把脑子念迂了?譬如这件东西不好,横竖还有别的好的,丢了这件换那件不就完了?难道你守着这不称心的东西哭一场,它就能变好了?你原是来取乐的,既不能取乐,趁早换个地方寻开心是正经。哭一场难道也算取乐了?白白招来烦恼,何苦来哉?快去吧。”
贾环听了这番“高论”,愣了愣!
心道这是说些什么?
便是贾府一群姑娘们口舌伶俐有时都被这宝玉痴话说得哑口,更何况他?
他实在是无言以对,只得抽抽噎噎地走了。
贾环垂头丧气回到赵姨娘房中。
赵姨娘见他这副模样,劈头就问:“小祖宗!让你给宝玉送汤,你到底送没送?还是又不听我话,跑去哪里垫了踹窝,讨了没脸回来?”
贾环闷声不答。
赵姨娘再问,他便带着哭腔道:“送了送了!送完汤,看宝姐姐她们玩,我也跟着玩了两把。谁知莺儿那死丫头欺负我,赖我的钱!宝玉哥哥来了,二话不说就把我撵出来了!”
赵姨娘一听,气得三角眼倒竖,啐道:“呸!下流没脸的东西!谁叫你上赶着往那高台盘上凑?满园子哪里玩不得?偏要去讨那没意思!”
又想起要紧事,追问:“宝玉那汤,他可都喝完了?”
正说着,可巧王熙凤打窗外经过,将这对母子的对话听了个真真切切。
王熙凤本就听了平儿说了事情经过,隔着茜纱窗,冷笑一声,扬声道:
“哟!大热天里,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环兄弟小孩子家,偶有差池,你这当姨娘的,只管好好教导便是,说这些不咸不淡、挑拨离间的废话作什么!凭他怎么着,上头自有老爷太太管教,轮得到你大口啐他?他现是正经主子,纵有不是,自有教导他的人,与你一个姨娘什么相干!环兄弟,出来!跟嫂子玩去!”
贾环素日怕王熙凤比怕王夫人还甚,听见她召唤,如同得了赦令,忙不迭地“唯唯”应着,低头溜了出来。
赵姨娘在屋里,屁也不敢放一个。
王熙凤凤目含威,上下打量着贾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