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是个没气性的!时常嘱咐你:要吃要喝,要玩要笑,只管大大方方,爱同哪个姐姐妹妹、哥哥嫂子玩,就同哪个玩。偏你不听我的金玉良言,倒叫那些眼皮子浅、心术不正的教唆得歪心邪意,满脑子的想头!自己不尊重,要往下流里走,存着坏心,还只管怨天尤人,说人家偏心!说,输了几个大钱?就值得你这般寻死觅活、丢人现眼!”
贾环被王熙凤气势所慑,喏喏回道:“输……输了一二百钱。”
王熙凤嗤笑一声:“呸!亏你还是个爷!一二百钱就值得这样?回头我让平儿去取一吊钱来给你!贾环,你听好了,明儿再敢学这下三滥的行径,我先揭了你的皮,再打发人告诉学里先生,看不扒了你的皮!为你这不尊重,恨得你哥哥牙根痒痒,不是我拦着,他那窝心脚早把你肠子踹出来了!去吧!”
贾环诺诺连声灰溜溜回房去了。
赵姨娘在屋里听得真切,端着一碗汤出来赔笑道:“你说的句句在理!是我糊涂!我还想着让他给宝二爷送汤表表心意呢……这里……这里还有小半碗,你且尝尝?就当……就当替我品品味儿?”
王熙凤见她这般低三下四,倒不好不给情面:“前儿不是喝了你送来的?怎得今日又有?”
赵姨娘赶紧趋前几步,脸上堆满谄媚的笑:“今日这汤不一样,用了新得的山货,喝了便知道滋味!”
王熙凤眼波微动,略一沉吟,点了点头,伸出纤手接过那半碗汤慢慢啜饮起来。
喝了那碗汤,咂咂嘴,拿帕子一抹,皱眉道:“不知为何怪燥的慌。”
赵姨娘连忙陪笑道:“想是天气热了,盐儿搁多了,且进来坐着,我屋里新沏了雨前茶,这就给取去。”
王熙凤把手一摆,笑道:“罢了罢了,你屋里那茶,上回喝得我半宿没睡着。我回去喝。”说着抬脚就走,顺着抄手游廊往东去。
赵姨娘眼见王熙凤走远了,又低头看看那只空了的汤碗,碗底还残留着些许汤渍,再想起方才王熙凤那模样,,句句却夹枪带棒,分明是来敲打自己。
她越想越气,越气越恨,将那只空碗往桌案上重重一搁,对着王熙凤远去的背影,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
“好个琏二奶奶,好个凤辣子!”赵姨娘咬着后槽牙,“自己养不出儿子,倒有脸来我面前摆威风——打量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子脏污?你不过是眼红环儿在老爷跟前得了一二分好脸,便变着法子来作践我们娘儿俩!管教?你管教的是谁的儿子?你有什么儿子可管教的!”
她越说越气,胸脯一起一伏的,抓起那空碗便要往地上摔,举到半空却又生生忍住了——只得将碗狠狠掼回桌上,咬着牙冷笑道:“我知道你辣,我知道你厉害,满府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你琏二奶奶的手段!可你别忒得意狠了,你那张狂性子,早晚有你跌跟头的时候——我看你能得意到几时!我且慢慢瞧着,瞧你那高楼是怎么塌的!”
而王熙凤刚刚走开几步。
一眼瞥见太湖石边两个人影挨挤在一处——正是平儿!
只见她踮着小脚儿,把那樱桃似的小口儿,紧贴着大官人的耳朵根子,吐气如兰,嘀嘀咕咕,身子几乎要揉进大官人怀里去。
那大官人一手支着冰凉的石面,半歪着身子,眯缝着眼儿,嘴角噙着一丝暧昧不明的笑,显是听得受用。
王熙凤先是一惊!
接着又是一股莫名的酸意直冲脑门,只觉得酸得苦水都要反胃上来,登时脸上笑容凝住了,脚下却不停,只把那鞋底子踩得咚咚响。
走近几步,咳了一声,似笑非笑道:“好哇!我道平姑娘怎的勤快,原来在这儿当值呢。让你看着来人,省得下人看见我训人不成体统,你倒好——在这儿做什么?”
说着,眼睛往大官人脸上溜了一溜,又收回来,死死盯住平儿。
平儿唬得魂飞魄散,脸上霎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慌忙退开两步,手忙脚乱不知道如何放,低着头,声如蚊蚋:“奶奶……我……我正回大官人话呢,说的是……是那府里的事……”
王熙凤哼了一声,截住她话头,道:“回话?回话用得着咬着耳朵?那话是怕风听了去,还是怕我听了去?”
大官人见势不妙,忙堆起笑打圆场:“琏二奶奶错怪她了。是我有几句话急着问她,她也是怕隔墙有耳,才凑近了说。清清白白的,实在没别的。”
王熙凤一听这话,不但不消气,反把脸一沉,猛地扭过身子对着大官人,那饱满的胸脯气得一起一伏,连带身后的巨臀也微微晃动,冷笑道:
“哟!大官人倒替她辩白起来了?还是如今您青云直上,我也该称呼您一声大人,给您磕个头了?您就这么护着我屋里的一个小丫头?我这还没动她一根指头呢,您倒先心疼上了?”
又转过头来瞅着平儿,咬着嘴唇道:“既这么着,显得我碍事了!不如我把你送给大官人做丫鬟,也省得你背着我偷偷摸摸的!”
平儿一惊,脸色发白,浑身颤抖,眼泪就掉了下来!
大官人眉头一皱:“你这话可就不对了。我虽不是什么柳下惠,可也犯不着偷你屋里的丫头。你若是真舍得,我也真接着;你若舍不得,就少在平白无故作践人。”
平儿听了大官人这话,更是吓得不知道如何是好,赶紧对着大官人连连摇头摇手示意他别说了!
更是吓得“扑通”一声跪下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道:“奶奶这话从何说起?我跟了奶奶这些年,奶奶信不过我,难道还不晓得我的性子?我若是那等轻狂人,光天化日和大官人做出这种事,天打雷劈!”
王熙凤则听着大官人竟然真的要收平儿,更来气了,一把拽她起来,道:“起来!他不是要你?跪给他看是不是?我告诉你,你要真想跟他,明儿就写庚帖,我亲自送你去!”
她狠狠剜了大官人一眼,眼圈儿竟红了,偏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们男人啊,有一个算一个,心肝儿都是黑的!你是一个接一个地往屋里划拉!金钏儿让你弄了去,晴雯也让你弄了去,外面的事情,我家舅老爷的功劳你也抢……如今,连我身边最后这个知冷知热的小蹄子,你也要来抢!”
“罢了罢了……我算是看透了。你就是来我们府里抢人的是不是,一个两个都挪你那西门大宅里去是不是!你们俩就在这儿,好好说你们的体己话吧!我走!我不在这儿碍你们的眼!”
说完,将手中那条葱绿撒花的汗巾子狠狠一甩,扭身就走。那裙摆被她甩得飞起,两团肥硕饱胀的臀肉在紧裹的绸缎下左摇右摆,生风一般。
走了两步,又猛地回头,指着呆若木鸡的平儿,厉声道:“你今儿要是敢踏进我房门一步,我打折你的腿!”
平儿吓得浑身筛糠似的抖,跪也不是,站也不是。
大官人叹了口气,上前想扶她,低声道:“你家奶奶这是吃了炮仗了,邪火攻心。你先别回去,等过会儿她气消了再……”
话音未落,远处已传来王熙凤儿尖利刺耳的吼声,穿云裂帛:“平儿——!作死的蹄子!还不给我滚回来!”
平儿如蒙大赦,又似惊弓之鸟,慌忙爬起来,顾不得拍打裙子上的灰,提着裙裾,那小而鼓胀的一对臀肉在奔跑中于纱裙里急促地滚动着左摇右摆,竟和王熙凤韵律一摸一样,小脚慌慌张张追着那抹气势汹汹身影去了。
大官人叹了口气。
这王熙凤平日里对自己也是和颜悦色,笑脸相迎,大约两人相识自己不过顶着个商贾的名头,她也不真拿自己当官老爷敬着,于其中倒有几分自家人的便宜。
而自己呢也念着她当初撮合可儿的情分,心里存着感激。
这人也着实是个热心肠的人!
谁承想今日竟像吃了火药桶,炸得这般厉害,平白无故作践起人她自己的贴身丫鬟来!
想不通便不想了,遂一径往潇湘馆来。
才进院门,只见紫鹃那丫头正坐在廊下,低着粉颈,摆弄那鹦鹉架子,露出半截白生生的后颈。
见他来了,忙丢下活计,起身含笑迎上,那腰肢儿扭得如同风摆柳,胸前鼓囊在薄衫下微微晃动。
大官人低声笑道:“你家姑娘可在屋里?”
紫鹃是个机灵的,自家里间隐隐绰绰一堆人,正要悄悄回话说里头姑娘们扎堆儿呢,怕是不便宜!
不提防雪雁那蹄子年纪小不知眉眼高低,刚从里头端着茶盘掀帘子出来,一见大官人,便像见了活宝,仰着脖子朝里间脆生生嚷道:“姑娘!姑娘!大官人来了!”
这一嗓子又脆又响,直惊得廊下鹦鹉扑棱棱拍翅,连声叫着“有人来了!有人来了!”
霎时间,里间便似滚油锅里泼了瓢冷水,嗤啦啦炸开了锅。
只听得里头细碎急促的脚步声、衣裙摩擦的窸窣声乱作一团,夹杂着几声低低的娇呼。
大官人暗道“不妙”,果见那湘妃竹帘“哗啦”一挑,黛玉当先抢步出来。小脸儿上飞着两朵红云,鬓角一缕青丝松散地垂着,显然是方才仓促理妆不及周全。
见了他,只把一双杏眼垂得更低,贝齿咬着下唇:“你……你怎么偏拣这辰光撞了来……”
话音未落,后面帘子又是一动,迎春、探春、惜春姊妹三人鱼贯而出,如同三朵出水芙蓉,各具风姿。
迎春体态丰腴些,胸脯鼓胀胀的,探春身段高挑匀称,惜春尚小,身量未足。
三春都是头一遭见这传说中的西门天章,俱是敛衽行礼。
迎春羞怯,只敢盯着自己脚尖;
惜春木讷,不言不语;
倒是探春,一双凤眼儿滴溜溜地在大官人和黛玉身上打了个转,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那神情,活像瞧见了什么有趣的秘戏图。
大官人正待开口寒暄,忽听里头又是一阵银铃般的嬉笑,帘子“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史湘云像只小鹿似的蹦了出来,拍着手笑道:“我就说今日怎生到处都有热闹!原来是大官人驾到!晴雯呢?晴雯那小蹄子可跟着来了?”
她边说边几步窜到大官人跟前,毫无顾忌地仰着脸,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上下下将他打量个够本,心道:
“晴雯那丫头果然没哄我,她家老爷当真生得风流俊俏,面如冠玉,比那爱哥哥还要胜上三分!尤其这身量,肩宽腰细,看着就……有力气!”
她目光扫过大官人结实的胸膛和腰腹,脸颊也微微发热。
大官人正待寒暄几句,眼光不经意往帘后那影影绰绰处一瞥——不是旁人,正是薛宝钗!
她静静立在最后一个,面上神色淡淡的,瞧不出喜怒,唯独那两片丰润的菱唇抿得死紧。
一双秋水明眸,此刻却像结了冰,不看他,只死死盯着窗外那几竿翠竹,倒像那竹子忽然间开出花来了一般。
大官人一愣,心道:“今天倒是都撞一起了!”
湘云哪里知道这些曲折,犹自兴兴头头地上前来见礼,又问长问短:“大官人近来可好?前儿我去你府上寻晴雯顽,偏生没见着你!香菱那丫头近来可好?身子骨养结实些了没?”
她动作间,胸前那对虽不及宝钗丰盈,却也乳鸽儿般在衣衫下活泼地弹动着。
三春倒还持重,只在一旁立着,惜春依旧不言语,迎春只低头弄着衣带,探春却不时拿眼觑着大官人神色,眉梢微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大官人定了定神,忙向众人团团作了个揖,赔笑道:“原不知诸位姑娘都在此处,冒昧了,冒昧了。”
说着又转向黛玉,故意将声音放得一本正经:“实是有件要紧的公文,需得烦劳林姑娘代笔润色,这才冒然登门。”
黛玉何等玲珑心肝,立时便接了口,微垂着眼帘道:“正是呢,我倒险些忘了。”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一双眼睛却不自觉地朝宝钗那边飘了一飘,又飞快地收了回来,两颊的红晕却更深了一层。
宝钗这才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在黛玉面上停了一停,又落到大官人身上,唇边慢慢地浮起一丝笑来温温柔柔地道:
“大人如今办差事,倒是愈发精细了,连寻人代笔这等雅事,也要挑个最合心意的地方儿。自然,林妹妹这潇湘馆清幽雅致,比我那蘅芜苑强上百倍,脚程也近得多,林妹妹这笔墨自然也是极好的,大人果然有眼光。”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可没有称呼大官人,倒是称呼大人!
听在大官人耳朵里,倒像是三伏天里端出一碗冰镇梅子汤,清清凉凉的话底下藏着说不尽的百转千回。
黛玉听了这话,只拿帕子掩了掩嘴角,淡淡地道:“宝姐姐说哪里话,不过是大官人顺路罢了。若论学问见识,谁不知道蘅芜苑的宝姐姐才是第一等的人物,我这不过是瞎凑合罢了。”
宝钗微微一笑,并不接话,只拿起几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湘云笑道:“宝姐姐林姐姐这是做什么?一个公文罢了,有什么好谦来让去的。要我瞧,你们二位的字都好,都是才女,倒不如你们一人写一半,大官人拿去交差,保准连那上头的人都看花了眼!”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三春都和大官人不熟,也不答话,只是看着三人,总觉得有些不对,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正乱着,宝钗却缓缓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面上依旧是那副端庄平和的神色,向众人微微一笑道:“我想起屋里还有些针线不曾收拾,先失陪了。”
说着又向大官人略略一颔首,声音放得愈轻愈缓:“大人既有正事,宝钗便不打扰了,我那院子在角落又远的很,不早些走,寻不着。”
湘云见宝钗要走,忙去扯她袖子:“宝姐姐急什么,大家一处说话儿不好么?天天走的路,怎么寻不着了?”
宝钗只拍了拍她的手,笑了一笑,摇了摇头,径自去了,那圆润丰腴的臀儿在月白裙下款款摆动,腰肢摇曳生姿,留下一缕冷香。
三春听着这话也有些莫名其妙,只是不敢乱说话。
黛玉嘴唇动了动,轻轻一声咳嗽。
紫鹃忙上前替她抚背,黛玉便借着这由头低下头去,谁也不看。
宝钗一走,屋里的气氛便冷了下来,像是烧得正旺的炭盆忽然被人盖了一层灰。
三春不知道说什么。
黛玉便有想说的也不敢乱说。
迎春便拉了拉探春的衣角,探春知趣,起身道:“我们也该回去了!”
大官人笑道:“哪里哪里,是我该走了,怪我来的不是时候,扰了诸位姑娘雅兴,我放下公文便走了!”
然后把几张公文递给紫鹃,和黛玉互相交换了眼色离开。
大官人出了潇湘馆,一转身便往蘅芜苑去了。
及至蘅芜苑,只见门庭寂寂,莺儿正坐在门槛上绣花,见了他先是一愣,随后站起来道:“大官人怎么来了?”
大官人道:“你家姑娘呢?”莺儿往里努了努嘴,低声道:“才回来不多会儿,脸色不大好呢,连茶也没喝一口,只坐着看书,那书拿了半天也不见翻一页。”
大官人听了这话,便自己掀了帘子进去。
宝钗果然坐在窗下,手里捧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只淡淡地道:“大人不去忙正事,怎么倒有闲工夫到蘅芜苑来了,我这路远,怕是会迷路!”
大官人走上前去,在她对面的榻上坐了,觑着她的脸色笑道:“我去潇湘馆,实实是有公文要黛玉代笔……”
宝钗不等他说完,将手中的书“啪”地一声轻轻合上,抬眸看着他。那眼神平静得如深潭无波,语气也是平平的,听不出半分波澜:
“大人这话倒奇了。您要寻人代笔,自然该寻那字写得顶好、学问顶高的,与我解释什么。林妹妹家学渊源,乃是书香门第、钟鼎之家,祖上四代列侯,她自小跟着林如海林大人读书明理,这般要紧公文自是头一份的。”
说到此处,她微微一顿,垂下眼帘,嘴角浮起笑来,那笑意却带着自嘲,“我是什么人?我薛宝钗不过是商贾之家的女儿,自幼只认得几个字,读得几本书,哪里懂得这些正经大事。这等朝廷公文、官场笔墨,我怎么敢去做?便是大人肯交与我,我也是断断不敢接的。”
她说完这番话,便又低下头去,重新翻开书页,那手指却不像平日那般从容,书页被她翻得哗哗作响,一页赶着一页,倒像要把什么心绪都翻过去似的。
大官人往前凑了凑:“这事我原本第一个想到的是你,只是我想着如今天气一日热似一日,你这屋子正当西晒,到了那毒日头的午后,闷罐子似的,蒸得人脑门子发昏,汗透重衫。我记挂着你素来就有苦夏的症候,身子骨娇贵,怕你为了一篇劳什子文书又要熬神费心,点灯熬油的。若是因此再勾起了旧疾,气喘起来,或是中了暑气,岂不是叫我心疼死,悬心死?我……我哪里是不想寻你?实实是心疼你,舍不得你受累啊!”
他这番话说到后半截,声音愈低愈柔。
宝钗听在耳中,半晌,她才轻轻抬起头来,面上依旧是那副端庄模样,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了一弯,是那种想忍又忍不住的笑意,像春日里的花苞,明知道风还凉,却偏要悄悄绽开一瓣来。
低声说道:“你这话……不过是拣好听的说罢了。”
她说着,将书页轻轻合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角,续道:
“我知道你做的原也不错。林姑娘是何等家世,那林大人乃是前科的探花,学问文章天下皆知,这般家学渊源教养出来的姑娘,自然什么都能写,什么都会写。你寻她办这等要紧事,原是再妥当不过的。你不来问我,不来寻我,原也是正理,我如何能说什么。”
声音却已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委屈。
“我怎么说你还不信!”大官人见她如此,便笑道:“我若说半句假话,叫我——”
宝钗听到此处,听他竟要赌咒发誓,登时急了,忙转过身伸手掩他的口,手指碰到他唇边却又像被火烫了一般倏地缩回去,脸上飞起两团红云,扭过身去只拿后背对着他,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谁要你赌咒发誓的,怪不吉利。”
谁料大官人见她这副模样,反倒笑了,慢悠悠地道:“我也没打算发誓,不过是故意说这半截话,引你来拦我罢了。”
宝钗闻言,先是一愣,旋即明白过来自己又被他捉弄了去,登时气得腮上绯红,那红一路蔓延到了耳根子后头,咬着银牙道:“你——”
她素日里端庄稳重,从不曾与人急赤白脸,此时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拿眼瞪着他!
偏生眼前这人,温柔起来那一口口梨汤能把她骨头都哄酥了!
坏起来却又让人恨得牙根痒痒,恨不得扑上去狠狠咬他一口,才解心头之恨!
两人一个羞恼交加,粉拳紧攥,一个得意洋洋,那情欲的丝儿和恼恨的火儿搅作一团,空气都粘稠起来。
忽听外头一阵蹬蹬蹬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便是一个粗豪嗓门扯着喊了进来:
“妹子!我的好妹子!我那西门好哥哥可在你这里?哥哥我寻他寻得裤子都快跑掉了!满府里钻窟窿打洞都摸不着他的影儿,急得我这身肥膘都淌油了!西门好哥哥,你在不在里面?”
话音未落,那沉重的脚步声已“咚”地一声撞到了门板上,震得门轴都呻吟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