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伏在案上,那开封府的告示公文铺展眼前。
她口中念念有词,时而蹙眉,时而展颜,笔下簪花小字如行云流水,竟是前所未见的兴奋模样。
紫鹃与雪雁两个在角落里咬耳朵,脸上都带着忧色。
紫鹃低声道:“这如何使得?姑娘的身子骨,你是知道的,这般熬灯费蜡,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雪雁蹙着眉,悄声应和:“谁说不是呢!我劝了三回了,姑娘只说:‘大官人虽说明日下午才要,可早些赶出来才好。’竟是一刻也等不得似的。”
紫鹃叹口气,眼波瞟向那灯下奋笔疾书的身影,声音压得更低:“怪道我劝不动。你瞧瞧姑娘这样子,平日里不是歪在榻上看书,就是病恹恹地咳几声,喘得人心都揪着,一副风吹就倒的灯草身子。偏生此刻两腮飞红,眼波流转,精神头儿足得像灌了参汤,恍若换了个人,倒叫我不知如何是好了。”
雪雁连连点头:“正是呢!何曾见过姑娘这般神采奕奕,眉梢眼角都透着光,感觉是……是被什么精气儿灌满了似的!”
正说着,那边林黛玉忽地搁下笔,展颜一笑,这才惊觉窗外已是墨染般漆黑一片。“呀!”
她轻呼一声,“竟这般时辰了?”
紫鹃、雪雁忙上前,紫鹃道:“我的好姑娘,谁说不是呢!您快些安置了吧,仔细明儿头疼。”
林黛玉却毫无倦意,眸中光彩愈盛,声音里透着难得的畅快:
“原来如此!我整日里不知做些什么,只觉光阴冗长难熬,思东想西,伤花悲秋,如今有事可做,一笔一墨,竟似有千钧之力,能将朝廷的法度恩威,宣达于市井黎庶,自家肩上仿佛也担了一份沉甸甸的干系,这才知晓父亲在世时案牍劳形的滋味了。竟不知疲倦为何物!”
她说着,小心整理好写就的公文告示,递给紫鹃:“紫鹃,你辛苦一趟,即刻将这些送去给大官人。”
紫鹃应了一声“是”,接过那叠犹带墨香的纸笺。
到了外间,她却不急着走,对着穿衣镜仔细抿了抿鬓角,又抻了抻衣襟上微不可查的褶皱,将那支素银簪子扶得更正些,这才捧着公文,心口不知怎地有些微跳,往大官人的院子走去。
夜静更深,唯有虫鸣。
紫鹃行至院门前,正欲抬手叩门,忽闻院内隐隐传来声响。那声音……非是寻常,倒似七八只猫儿在暖阁里闹春,细细听去,又夹杂着压抑不住的数个妇人呜咽娇啼,一声高过一声。
紫鹃浑身猛地一颤,腿肚子登时软了,几乎站立不住,慌忙扶住冰冷的门框才没瘫下去。
她脸烧得滚烫,也顾不得什么公文,如同被鬼撵着一般,扭身便跑。
气喘吁吁回到潇湘馆,林黛玉正要解衣上床,见她回来,诧异道:“怎地又拿回来了?”
紫鹃哪敢说实情,脸上红晕未褪,眼神躲闪,只垂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回……回姑娘,奴婢去时,大官人……大官人院子里的灯都熄了,想是……想是早已安寝了。奴婢……奴婢不敢惊扰,只好明日再送。”
林黛玉不疑有他,只点点头:“也罢,那便明日吧。你们也累了一天,早些歇息。”说罢,便自去安寝。紫鹃这才松了口气,她悄悄夹紧了双腿,逃也似地退了出去。
第二日早起,天光微熹。孟玉楼、晴雯并崔婉月三个,早已穿戴整齐,候在大官人榻前,预备伺候大官人更衣起身。
大官人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精赤的上身肌肉虬结,问道:“潘儿可好些了?”
孟玉楼粉面飞霞,带着几分娇嗔,低声道:“回老爷,在隔壁呢,碰一下都钻心地疼,连那最细软的绫罗蹭上去都受不住。没法子,只得用这最滑溜的冰蚕丝料子,松松地兜着吊在颈子上好少受些磋磨。”
大官人笑道:“如此说来我本想去耳房看看如何了,还是算了,省得要重新系过。”
崔婉月在一旁瞧着,抿嘴一笑,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她纤纤玉指拈起桌上碟子里一粒裹着红衣油亮饱满的小拇指大花生仁儿,又捻起颗晒得干透的大拇指般大小的黑红枣递到大官人嘴里。
大官人嚼了嚼笑道:“委屈潘儿了。”
晴雯在一旁看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拍手道:“好呀好呀,崔姐姐这倒让你昨晚逃过了!”
崔婉月收回手指,指脸上红晕更盛,啐了晴雯一口:“你这小蹄子,还敢说嘴!昨日你这双小手儿可也没闲着!”
晴雯伶牙俐齿,立刻反击道:“哪能怨我,我还怕老爷兴起时那股子蛮牛劲头!”
大官人被两个俏婢说得老脸也有些挂不住,干咳一声,佯怒道:“两个没规矩的小淫妇儿!!”伸手一人臀儿打了一巴掌。
他起身下榻,由着三人服侍穿戴,又道:“今日你们去绸缎铺子,也不必急着赶工,好生将养着身子。刘贵妃那里催要的料子,我自去与她分说便是,若是再一个月还养不回来,那别怪老爷家法!”
三个美婢闻言,齐齐福身应“是”,抬头时,那眉梢眼角,无不残留着被彻底浇灌滋润透了的熟媚风情。
大官人穿戴整齐,看着眼前这四朵娇艳欲滴的鲜花,哈哈一笑,迈开虎步,径自出了贾府,往那外院去了。
他略抬眼皮,望了望东边天光。若是冬日上朝时分,此刻天色还是灰青一片,冻得梆子声都发颤;
如今已然是暑热天气,日头早就跳出了地平线,明晃晃地悬着,把院墙影子都晒得缩了脚。
才跨进院子便听得里头一片“乒乓叮当”的喧闹!
好家伙!
原是那孙安与杨再兴两个,大早上正斗在一处。
孙安舞动那对重剑,杨再兴挺着虎头枪,你来我往,杀得性起。
剑劈似泰山压顶,枪挑如毒龙出海,寒光闪闪裹住人影,真正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斗到酣处,只听“当啷”一声巨响,火星四溅,两人各自跳出圈外,收了兵刃。
史文恭在一旁拍掌大笑:“妙哉!妙哉!端的是个平手!”
孙安却拄着剑,喘着粗气苦笑:“史教头休要取笑!俺虚长杨兄弟二十余载,今日已是倾尽全力。若在他这般年纪,怕连他一枪也架不住哩!”
这话一出,旁边立着的王三官、王禀、刘正彦三人,心中便如打翻了五味瓶。
都是差不多的年纪,瞧瞧人家杨再兴!
再瞧瞧自个儿……唉,人比人,当真气煞活人!
正各自肚里官司,瞥见大官人进来,众人慌忙丢了手中兵刃,叉手躬身,齐齐唱喏:“参见大人!”
大官人笑道:“人都到了?”
史文恭紧赶两步,叉手笑答:“大人昨日钧令,今早卯时集合,小的们便是天上下刀子,也不敢误了时辰!谁敢不来!”
大官人颔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朗声道:“尔等听封!”
一股威势,压得院中鸦雀无声。
“史文恭,授武翼郎(从七品),阁门宣赞舍人!”
“关胜,授武义郎(从七品),阁门宣赞舍人!”
“李宝,授武经郎(从七品),阁门宣赞舍人!”
“朱仝,授敦武郎(正八品),阁门祗候!”
“张横,童威,郝思文,授从义郎、秉义郎,忠义郎(从八品),阁门祗候!
“杨再兴,庞万春,授承节郎(正九品),祗候殿直!”
这一串官衔报出来,直如滚油锅里泼进冷水!
这群汉子,平日里蹉跎岁月,守着个鸟不拉屎的巡检差事,连个品级也无,白身混日子。
如今平地一声雷,竟得了朝廷正经的武职官身!
虽品阶不高,却也是响当当的“郎官”,出入有仪仗,见了县太爷也能挺直腰杆说话!
一时间,众人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顶门。
史文恭、关胜等几个老成些的还能强自按捺,杨再兴、庞万春这等年轻气盛的,已是激动得浑身微颤。
“扑通”、“扑通”,众人齐齐军礼跪地,喊得山响:
“谢大人!愿为大人效死!”
大官人略抬手示意众人起身,目光转向王三官和刘正彦,面上带了三分笑意:“三官儿,正彦此番你们两个调度有功。念你们自家那前程,比今日封赏的官阶还高些,这官身便先不赏你了。”
又转向王禀王荀:“你父子二人,军籍尚在刘法将军麾下,不便另授。金银黄白之物,本官自有分寸,断不会亏待尔等。”
王三官闻言,慌忙趋前几步笑道:“义父大人明鉴!三官能追随义父鞍前马后,便是泼天的造化!官不官的有甚打紧?只求日日侍奉义父,效犬马之劳,死也甘心!”
刘正彦笑道:“如今卑职才知道跟着大人是如何畅快,我那老头子总算做了一件好事!”
旁边王禀、刘正彦也忙不迭行礼,口称:“愿为大人效死!”
赏已毕,众人面上虽都恭敬谢恩,肚里那点小九九却早翻腾开了。
先说那史文恭、关胜并郝思文三个。
都是而立往上的年纪,在江湖上、行伍里摸爬滚打半辈子,混得最好的关胜也不过是个巡检白身。
平日里在自家婆娘跟前,在老丈人、丈母娘那对势利眼眼皮子底下,甚或是在那些踩低拜高的亲戚堆里,总觉得矮了半头,放屁都不敢大声。
男人家顶天立地,风里来雨里去,刀头舔血,图个甚么?
有时候,真就为着能在自家婆娘那些碎嘴亲戚们面前,把胸脯子拍得山响,风风光光地露这一回脸!
有时候,也真的就为回到丈人家的饭桌上,能把腿一架,大剌剌坐上那主位,自有那老丈人陪着笑脸筛酒,丈母娘颠着小脚殷勤夹菜!
莫看这事情腌臜不大,却关乎着男人裤裆里的脸面,和打死不戴绿帽一个道理!
史文恭心里盘算:那老丈人虽对自己已然改观,一口一个贤婿,可终究有些看不起白身!
此番回去,腰里揣着从七品武翼郎的告身,阁门宣赞舍人的职衔,往那丈人家门首一站,腆着肚子咳嗽一声,看那老棺材瓤子还敢不敢斜着那双绿豆眼觑我!
定要叫他亲自打帘子,恭恭敬敬喊一声“贤婿老爷”!
关胜则捻着颔下那美髯,暗忖:家里那婆娘素日嫌俺没个正经出身,整日价摔盆打碗,指桑骂槐。
如今这武义郎的官诰捧回去,金晃晃印信一亮,看她夜里温酒,可还殷勤?怕不是要酥了半边身子,自己爬上床来!
朱仝,郝思文想的更实在:品级虽是个末流,蚊子腿也是肉,好歹是官身!
婆娘见了这官凭告身,还不得笑得见牙不见眼,夜里被窝里也舍得把那压箱底的体己钱拿出来打酒买肉了?
再看那少年郎杨再兴,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得了势的小公鸡一般。
他昂着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咧,心里头早长了翅膀飞回了家乡。
想着族中那几个惯会拿鼻孔看人、整日价把杨家祖宗功劳挂在嘴边的老叔!
哼!
从前只道他们是奢遮人物,如今俺杨再兴也是堂堂正九品承节郎、祗候殿直!
下回撞见,说不得便是老子这官差老爷衣锦还乡,一群老货排着队给老子敬酒!
那酒,须得是上好的金华酒!
又想到自家那族叔杨志,自家下回若是奉命去捉拿他那“匪寇”……
嘿嘿,想到杨志那厮可能露出的惊愕嘴脸,杨再兴只觉得恨不得立时插翅前去,拿这官帽子在他眼前晃上三晃!
张横,童威,庞万春这几个草寇出身的在一旁,心情与杨再兴一般无二,只是更多了份脱胎换骨的狂喜。
他们本是草莽里的泥鳅,又是官府常年画影图形通缉的要犯,莫说回家孝敬老母,便是在乡邻面前露个脸,也怕被认出来扭送官府,吃那断头饭!
如今摇身一变成了“郎官”,品级不大,却足够震慑乡县那些土鳖胥吏。
最关键是,自家也能大摇大摆、穿着官服骑着高头大马回乡了!
各个心里盘算着,定要骑着那高头大马,在当年戳他们脊梁骨的碎嘴婆娘门前走上三遭,让那些势利眼瞧瞧,甚么叫“泥鳅跳龙门——一步登天”!
祖坟上那几根荒草,这回怕是真的要“噗嗤”一声,冒出三尺高的青烟来了!
一时间,这小小的外院,人心各似滚水,咕嘟咕嘟冒着不同的气泡,俱是那功名利禄、扬眉吐气、光宗耀祖的热切念头。
大官人目光如锥子,又往李宝、张横、童威三人身上仔细扎了几扎。
这三人比起在江南水泊时,更是晒得油黑发亮,筋肉虬结,膀大腰圆,活脱脱三尊铁打的罗汉水里钻出的黑铁墩子,端的是三条翻江倒海的蛟龙一般!
大官人嘴角一咧,笑道:“你三个,黄河水道剿匪辛苦了!风吹日晒,皮都厚了三寸!”
李宝三人慌忙叉手行军礼,口中连称:“不敢!不敢当大人夸!”
李宝更是抢前一步,腰杆挺得笔直沉声道:“大人明鉴!卑职们本就是水里讨食的贼骨头出身,蒙大人不弃,赏口官饭吃,还把整个京畿并京东路的黄河水脉都交托给卑职三人!辛苦剿匪那是本分!水里来浪里去,替大人看住这条水道,便是卑职该做的勾当!”
大官人颔首,眼中掠过一丝满意,袍袖一摆:“都随我进来!”
一干虎狼之将,立刻敛声屏气,如同众星捧月般簇拥着大官人,靴声橐橐地涌入那花厅之内。
大官人往那铺着锦褥的太师椅上一坐,众人立刻心领神会,按着方才分封的品阶高低,雁翅般分列两厢站定。
王三官和刘正彦两个,早麻溜儿地一左一右,如同哼哈二将般侍立在大官人身侧。
大官人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慢悠悠开了腔:“我意欲开这海商营运的大买卖!”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李宝三人脸上,“待我寻个时机,去拜会蔡太师那,看看能否借官家的旗号,扯起大帆,组织船队出海!把这东南、东北的海面,统统变成搬金山银山的通途!”
其他人心中一喜,大官人阵营越大,自家便越有了发挥空间!
而李宝、张横、童威三人一听,眼珠子都亮了!
心里头如同揣了二十五只耗子——百爪挠心!
别看这里站着人众多,可自家三人步战马战军略统统垫底!
但大人既有这等泼天的宏愿,这水里行船的勾当,岂非正是自家安身立命、大显身手之处?
这等事情,非自家三人领命还能有谁?
大官人将三人神色尽收眼底,笑道:“眼下倒也不必跑太远,先打通高丽、东瀛那边的航线,探探路数,摸摸深浅。船队么……你三个是个什么章程意见,说一说?”
李宝按捺住心头狂喜,上前一步叉手道:“回大人!既是探路,船贵精不贵多。依卑职们水里滚爬的见识,三艘船足矣!等把那海路摸得门儿清,再添置货船不迟!”
大官人点头:“嗯,是个老成主意。”
他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只是你三人手下,怕是人手吃紧。嗯……谁个水性精熟,能去帮手?”
话音未落,只见队伍末尾一条黑凛凛的大汉跨步出列,声如闷雷:“大人!小的孙安!常年泡在黄河浪里,虽比不得李、张、童三位哥哥翻江倒海的本事,却也自认是条浪里白条!水里讨命的勾当,愿效犬马!”
大官人抚掌笑道:“好!好个‘屠龙手’孙安!既然你有此心,便跟着李宝他们,一同操持这海运探路之事。功劳簿上,少不了你一笔!”
孙安大喜,叉手称谢:“谢大人栽培!”
大官人又看向李宝:“这位‘屠龙手’孙安兄弟的本事,你可晓得?”
李宝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这两日早与孙兄弟切磋过了!论步战马战,俺这水里讨食的,拍马也赶不上他!有孙兄弟这尊杀神帮忙操练儿郎,我们也放心不少!”
大官人点头:“既如此,便暂且这般定下。具体的章程,待我见过蔡太师,再细细计较!海里走船,比不得这河沟里耍子?须要些甚物事?那向导、关防文书,又当如何?你且细细道来,休得含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