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狂喜直冲天灵盖,之前被金人恐吓、算计积下的腌臜闷气,登时扫了个干干净净!
他哪里还顾得什么天子威仪?
猛地一拍那金丝楠木雕龙的扶手,震得几案上玉盏乱跳,口中竟不顾体统地爆出一声市井汉子般的喝彩:“好!痛快!西门爱卿!痛快之极!”
方才还屏息凝神的满场宋人,顿时炸开了锅!
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浪,几乎要把这偌大的校场掀翻:“大宋万胜!”“西门天章威武!”
一片喧嚣之中,那太师蔡京,一双老眼早已重新阖上,仿佛入定老僧。
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旋即又舒展开来,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另一边,枢密使童贯,目光却深深剜了大官人一眼,随即转向金国使臣勃达:“勃达贵使!如何?!贵国儿郎的规矩,我大宋今日,可算是全须全尾地领教了!”
那勃达脸上堆起一团和气的笑,仿佛方才输掉的不是自家精心挑选的猛士。
他抚掌赞道:“官家圣明!大宋果然不愧是大宋,人杰地灵!佩服!佩服得紧啊!”
说罢,他忽地扭头,脸上笑容瞬间敛去,用女真语对着自家那群垂头丧气、脸黑得如同锅底灰的少年将军们厉声呵斥:
“都给我抬起头来!一个个哭丧着脸,活似死了娘老子!不过是在人家地头上输了一场玩闹的把戏,值当什么?!我大金铁骑,踏破辽国上京时,尸山血海都滚过来了!若都似你们这般,输一场就蔫头耷脑,脊梁骨都软了,还谈什么横扫六合?没出息的东西!”
那群宗室金将被他骂得浑身一激灵,猛地抬起头,眼中凶光复炽,胸膛重新挺了起来,!
勃达这才重新堆起笑容,朝着御座上的宋徽宗抱拳拱手:“官家莫怪。此番见识了天朝英杰的手段,真叫人大开眼界,方知我北方僻壤,终究是井底之蛙,坐井观天啦!哈哈!”
宋徽宗被他这奉承话说得浑身舒泰,忍不住抚掌大笑:“哈哈哈!贵使过谦了!金国儿郎的勇武,朕亦是亲眼所见!”
笑声未落,那勃达话锋陡然一转:“官家圣明!既如此,这第二项马鞠之戏,也请依循我大金的规矩来玩,如何?”
童贯心头警铃大作,眯缝着眼,冷笑一声:“哦?贵国又有何等新奇规矩?”
勃达哈哈一笑,一指场边早已整装待发、手持特制长杆马鞠球杖的禁军马球队:“规矩大体不变!只是——你我双方,各出十五名好汉!不用那等轻飘飘的球杖!”
勃达的声音陡然拔高,手指猛地一转,竟指向了童贯身后那些肃立待命、杀气腾腾的边军精锐!
更准确地说,是指向了他们手中那寒光闪闪、丈余长的点钢长枪!
“就用这些长枪!当然,枪头需用厚布麻绳裹紧,蘸饱了赭石颜料!场中厮杀,捉对也好,混战也罢!落马或者凡身躯中彩三处者,立时下场换人!”
“同时嘛……那鞠球飞入对方龙门,自然也算得分!如何?这才是我大金男儿习练战阵、磨砺胆魄的马鞠!”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那原本站在场边、一身锦绣蹴鞠劲装、正自矜地抚摸着自己那杆镶金嵌玉轻巧坚韧特制马球杖的高俅高大尉,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嗖”地窜上了天灵盖,两条腿竟不由自主地筛糠般抖了起来!
他高俅蹴鞠起家,靠的就是那杆出神入化的“如意马杆”!
那杆子在他手中,能粘、能带、能挑、能传,如臂使指,方是球场上的技巧王道!
本以为这是自家表演的时候!
没想到人到这把年龄了还能露上一手!
按这金狗勃达所言……这哪里还是打马鞠?
这分明是披着马鞠皮的沙场混战!
是群殴!
不把挡在面前的对家骑士用包了头的长枪捅下马去,如何能护着那小小的皮球冲到对方龙门?
高俅眼前发黑,仿佛看到自己被裹着厚布、蘸满红漆的枪杆子,当胸捅了个透心凉,惨叫着滚落马鞍……
而那边勃达却手又点向大官人,笑道:“若是这位西门学士上场,那手没羽箭,可就得收收!”
大官人依旧是那副春风拂面的笑模样,慢悠悠道:“勃达贵使说笑了。我大宋猛将如云,似虎如龙,这等粗苯勾当,岂用得着我下场!”
一旁的高俅高大尉不敢插话,只觉得裤裆里一阵发紧!
他慌忙朝御座上的官家躬身行礼!
心道自家六十大寿眼看到跟前,这一切庆祝活动已然备好,甚至京城三大行首冲着自家面子联合排练唐朝来失传的舞曲!
还有!
家里那几个不争气的孽障连个带把的香火都续不上!
高家传宗接代的指望,说不得还得落在自家这老树根上!
这要是被那裹布的枪头子捅下马来,摔也摔去半条命,万一再被马蹄子踏上一脚……岂不是要绝了高门烟火?
自己决不能上!
他越想越怕,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声音都带了哭腔:“陛下明鉴!非是臣贪生怕死,实是……实是怕这朽钝之躯,不堪大用,反误了陛下的大事!这舞枪弄棒的营生,臣……臣实在是生疏得紧啊!”
“没用的东西!”宋徽宗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懒得再看这筛糠的老货,目光转向童贯。
童贯心领神会,鹰目一扫场边诸将,声音斩钉截铁:“王子腾!刘光世!你二人速点本部精锐,禁军、边军各出好手,替官家拿下此阵!”
“末将领命!”王子腾、刘光世二人抱拳应诺,当下不敢怠慢,各自点将:刘琦、韩世忠这两位方才露了脸的猛人自然入选,又点了禁军、边军中十一名剽悍的偏将、校尉。
一时间,宋军阵中马蹄翻腾,甲胄铿锵。
那勃达见状,嘴角咧开一丝狞笑,转头对着自家阵中几个早已按捺不住的杀神低喝道:“斜卯阿里!辞不失!突合速!讹古乃!该你们上场,给宋人开开眼了!”
“喏!”四名金将齐声暴喝,声震校场!
眼见自家输了一场,本就憋着一肚子邪火,此刻如同出柙猛虎,杀气腾腾,纷纷从校场兵器架上拿起钢枪,又接过皇城近卫递过来的包布等物。
勃达自己也抄起一杆丈二点钢枪,用厚布蘸了赭石颜料!
刹那间!
校场中央,战云密布!
金国一方:勃达亲率九名虎将,外加五名精悍如狼的金卒,共十骑!
大宋一方:王子腾、刘光世领衔,带着刘琦、韩世忠及十一名偏将校尉,共十五骑!
双方人手一杆裹着赭布“棒槌”的长枪,杀气腾腾地围住了场中那枚小小的皮鞠!
“呜——!”号角再起,如同地狱的召唤!
皮球甫一起,杀机便炸裂!
谋良虎报仇心切,狂吼一声,如同疯牛般直冲韩世忠!
他那杆裹布大枪抡圆了,带着风雷之声,劈头盖脸就砸!
根本不管球在何处,眼中只有韩世忠!
韩泼五岂是善茬?
怒吼一声,挺枪硬架!“铛!”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两人枪杆绞在一处,如同两条红了眼的巨蟒,死命较劲!
金兀术一马当先,目标明确——直扑控球的宋将!
他御马如神,枪出电闪!
那宋将刚控住球,眼角瞥见一道赭影直刺心窝!
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侧身闪避!
“啪”枪头虽裹布,力道却沉猛无比,狠狠捅在他肩窝!
“啊!”惨叫声中,人仰马翻!皮球脱手!
活女如同鬼魅般从斜刺里杀出,这年轻的金将凶悍异常,长枪贴着地皮一抄,竟将那滚动的皮球往远处击飞!
他控马便向宋军龙门狂飙!
“拦住他!”王子腾目眦欲裂,欲催马拦截,却被斜卯阿里和突合速双枪齐出,死死封住去路!
两杆裹布大枪如同毒蛇吐信,专攻王子腾坐骑前胸与马腿,逼得他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刘光世更惨!他被撒离喝、彀英和一名金卒三人合围!
撒离喝枪沉力猛,彀英枪法刁钻精准,那金卒则悍不畏死地挺枪乱捅!
刘光世顾此失彼,身上瞬间已挨了一下枪捅,痛彻骨髓!
而那些宋军偏将,纷纷成了待宰羔羊!
勃达身躯在马上异常灵活,如同泥鳅,专寻空隙下手!
一名宋军偏将正要去堵截带球的活女,勃达那沾着赭色的“棒槌”悄无声息地从人缝中递出,“噗嗤”一下,狠狠捅在他软肋!
“呃啊!”那偏将痛得眼前发黑,身子一软!
彀英拍马赶上,手中长枪顺势一记摆尾,枪杆带着恶风,“啪!”地抽在那偏将背上!力道之大,直接将他抽飞落马!
另一侧,讹古乃和辞不失如同两把烧红的尖刀,在宋军偏将阵中左冲右突!
宋将虽勇,怎敌这群如狼似虎、配合默契的金国猛将?
只听“噗!”“啪!”“啊呀!”之声不绝于耳!
宋军偏将一个接一个被捅中要害、抽落马鞍!
不是坠马,便是身上赭色的“彩印”越来越多,触目惊心!
而皮球在混乱中,成了金人肆意传送的玩物!
活女带球突进,遇阻便将球轻巧一挑,传向侧翼的金兀术!
金兀术接球,根本不停,仗着马快枪长,硬生生撞开一名拦截的宋将,反手把他戳下马,再一记精准的直传,球又到了拍马赶到的撒离喝枪尖!
“给老子进去!”撒离喝憋了一天的恶气此刻爆发,爆喝一声,长枪如怒龙出海,将皮球狠狠捅向宋军龙门!
“砰!”一声闷响!
第一球!
金人得手!
校场之上,金人发出震天的狼嚎!
金兀术、撒离喝等人挥枪狂吼,状若疯魔!
宋军阵中,落马的偏将挣扎呻吟,身上红艳艳的“彩印”如同被乱棍殴打过一般!
王子腾、刘光世等人奋力摆脱纠缠,望着自己身上的印记,脸色铁青,牙关几乎咬碎!
韩世忠怒视着谋良虎,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见场中那禁军与边军的偏将、校尉,如同秋收时被镰刀割倒的麦茬,一个接一个惨叫着滚落尘埃!
七零八落!
而金人那十员虎狼领着悍卒,如同闯入羊群的恶兽!
新补上来的宋将,往往刚冲进场内,便被斜刺里刺来的赭布捅中腰眼,或是被力沉势猛的枪杆抽中脊背,踉跄几下,又饮恨落马!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宋军阵中能稳坐雕鞍的偏将,已是寥寥无几!
这场面,看得枢密使童贯这等知兵的老狐狸,也霍然站起身来,一双铁拳捏得咯咯作响!
便是御座上的官家赵佶,连同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的文武大臣们,此刻也看得是心惊肉跳,面无人色!
任谁都能瞧出来,自家这边除了王子腾、刘光世、刘琦、韩世忠这四位主将还能勉力支撑,在对方狂风暴雨般的围攻下左支右绌,其余人等,简直如同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官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梁骨直窜上来,嘴里发苦。
他猛地扭头,声音都带了颤,朝着那一直气定神闲的大官人急道:“西门爱卿!朕记得你京东东路团练,剿匪得力……麾下可有能征惯战的猛将?!快!快救场!”
大官人脸上那春风般的笑容依旧从容,躬身道:“官家莫急,臣手下倒是有几个粗苯汉子,或许可堪一用。”
他目光转向场边侍立的几个身影:
“史文恭!关胜!朱仝!王禀!杨再兴!取兵刃,裹锋镝,上马!”
“喏!大人!”五条汉子齐声暴喝,声如虎啸!
早有随从捧上各自武器动作麻利地用厚布蘸满赭石颜料,将锋刃枪头裹得严实!
五人翻身上马,如同五道霹雳,直插那血肉磨盘般的校场!
这五人一入场,局面登时为之一变!
史文恭胯下那匹通体如雪、神骏非凡的照夜玉狮子,四蹄翻飞,快如一道白色闪电!
他根本不理纠缠的杂兵,长枪如毒龙出洞,直取金兀术!
金兀术正欲带球突进,猛觉一股恶风扑面,慌忙举枪格挡!“铛!”
火星乱迸!
史文恭这一枪势大力沉,震得金兀术手臂发麻,攻势顿挫!
那照夜玉狮子一声长嘶,竟带着史文恭硬生生从金兀术与斜卯阿里的夹缝中挤了过去!
金兀术又惊又怒,眼睁睁看着那道白影从眼前掠过,只觉一股腥甜涌上喉头,怒吼道:“拦住他!”
斜卯阿里也慌忙调转枪头,可那照夜玉狮子太快!
如同挣脱了缰绳的白龙,眨眼已冲入金兵阵中!
史文恭根本不恋战!
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那正欲带球突进的少年杨再兴!
只见一名悍不畏死的金卒,嚎叫着挺枪刺向杨再兴侧翼,试图干扰!
“哼!”史文恭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看也不看,手腕一抖,“噗嗤”一声,精准无比地捅在那金卒侧腰!
瞬间闷哼一声,翻身下马!
“宋将休狂!”勃达一声断喝,如同平地惊雷!
那杆裹着厚厚赭布的丈二点钢枪,快如闪电般直刺史文恭肋下空档!
时机、角度、力道,俱是巅峰水准!
这一枪,不求杀敌,只求逼停这匹横冲直撞的白龙!
史文恭瞳孔微缩!
他冲势正猛,勃达这枪来得又狠又毒,封死了他继续突进支援杨再兴的路线!
电光火石间,照夜玉狮子前蹄扬起,硬生生顿住冲势!
同时,他手中长枪由前刺瞬间转为横栏格挡!
“嘣——!!!”
一声远比之前金兀术那下更沉闷、更震撼的金铁交鸣炸响!
如同重锤擂在了蒙皮巨鼓之上!
两杆裹布大枪死死绞在一起!
势均力敌!
另一边,关胜贴风不落人快,偃月刀沉!
那贴风不落人浑似一团烈火,速度竟不比照夜玉狮子慢多少!
关胜丹凤眼圆睁,美髯飘洒,也不管什么马球,手中那裹着厚布的青龙刀抡圆了,带着开山裂石般的恶风,直劈向正围攻刘光世的撒离喝!
“金狗看刀!”撒离喝听得脑后风响,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刘光世?
慌忙回身举枪硬架!
“哐啷!”一声巨响,撒离喝连人带马被震得倒退数步,虎口崩裂!
刘光世压力骤减,趁机喘了口气。
朱仝那张红脸此刻更显威猛,长枪翻飞,护住韩世忠侧翼,替他挡下彀英刁钻的冷枪。
王禀则如同磐石,镔铁枪枪枪刁钻专找金卒下手,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替混乱的宋军稳住一角阵脚。
然而最夺人眼目的,却是那少年将军杨再兴!
这少年郎不过十七八年纪,剑眉星目,此刻却满脸煞气,如同出笼的疯虎!
他手中那杆钢枪,舞动起来如同梨花飘雪,点点寒星!
根本不讲什么章法路数!
只一个“快”字!
再加一个“狠”字!
“挡我者死!”杨再兴一声暴喝,目标直指控球的金卒!
一名金卒嚎叫着挺枪刺来,杨再兴根本不躲,银枪后发先至,“噗!”地一声,枪尖裹布狠狠捅在那金卒胸口!
力道之大,竟将那金卒直接捅得离了马鞍,惨叫倒飞出去!
马球自然脱了掌控!
另一名金卒拍马赶来补位,杨再兴看也不看,反手一枪,如同背后长了眼睛,“啪!”地抽在那金卒肩膀之上!眼前一黑,栽落马下!
第三名金卒见同伴瞬间被废,心中胆寒,稍一迟疑,杨再兴的银枪已如毒蛇般钻到,“噗嗤!”枪尖裹布狠狠点在他肋下软肉!
那金卒痛得如虾米般蜷缩起来!
电光火石间,三名金卒落马!
混乱中,那失控的皮球正滚到杨再兴马前!
少年眼中精光爆射,根本不给金将合围的机会!
他双腿猛夹马腹,奋蹄前冲!
杨再兴俯身探臂,钢枪枪贴着草皮一抄,竟将那皮球稳稳粘在枪尖上!
他控马狂奔,直扑金军龙门!
金将谋良虎、讹古乃怒吼着左右夹击而来,两杆裹布大枪带着恶风刺到!
杨再兴竟不减速!
他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借着这一顿之势,他腰身一拧,手中银枪借着战马下落的千钧之力,将粘在枪尖的皮球如同投石机甩出的石弹般,狠狠捅了出去!
“嗖——砰!”一道赭色流星,划过混乱的校场,精准无比地穿过金军龙门的缝隙!
球进!
一比一!
平!
刹那间,方才还一片死寂、压抑得令人窒息的宋军阵中,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狂吼!
“好!好个少年郎!”
“扳平了!扳平了!”
声浪几乎掀翻了校场的顶棚!
王子腾、刘光世等人压力骤减,精神大振!
韩世忠更是朝着杨再兴方向大吼一声:“好小子!”
金人那边,勃达脸上的肥肉抽搐着,金兀术、撒离喝等人看着杨再兴,眼神如同要喷出火来!
那少年将军横枪立马,身上溅满金卒的鼻血与汗渍,银枪枪尖的赭布兀自滴着颜料,如同刚刚痛饮过鲜血,傲然环视金阵,凛凛如天神下凡!
校场上杀声震天,皮球翻飞,赭色长枪带起道道腥风!
可两边的主心骨,勃达与童贯,心里头那点算计,早就不在什么马鞠输赢上了。
这场游戏,明面上是争个彩头,暗地里,却是两匹饿狼互相龇牙,想摸摸对方的斤两!
可这一摸,两边都摸出一身冷汗!
大宋这边,童贯那张老脸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肚子里翻江倒海:
“这勃达带来的不过是一支使团护卫!里头纵有几个能打的宗室,想来带的绝不会多,最多也不过一二人罢了!可禁军、边军的好手,加上王子腾、刘光世、刘琦、韩世忠这些名将之后沙场宿将,竟被打得这般狼狈!若非这西门天章最后关头塞进来五个团练教头,今日这脸面就要丢到姥姥家了!”
他眼角余光扫过场上那些挣扎爬起、浑身赭彩如同被乱棍殴过的偏将,心里头拔凉:
“这还只是裹了布的枪头!若换了真刀真枪…岂不是已然数十偏将死亡?对方毫发无伤?”
“虽说大宋那些坐镇边关、拥兵自重的骄兵悍将如种、姚等家固然未至,可金人使团里也断无倾国之兵啊!”
“区区一只使团,竟凶悍如斯……难怪……难怪能把偌大辽国杀得山河破碎!这大金的虎狼之师里,怕不是藏着成千上万这等吃人不吐骨头的杀才?”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顺着童贯的脊椎骨往上爬。
金军阵前,勃达眼窝里精光闪烁,腮帮子肉却绷得死紧,心底翻江倒海,尽是惊疑。
此番南下,明面上自然是结盟伐辽的头等大事。
可自家奉命里还揣着两件更要紧的勾当。
其一,便是要细细量量这南朝的花花世界,究竟是何等锦绣,武力几斤几两!
其二,却是要将族中这些血气方刚的崽子们——活女、斡啜、撒离喝、彀英、谋良虎……
把这些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的虎狼,带出来开开眼,见识见识南朝的气象人物。
回去后,才好压服族中那些死抱着旧章法、不识时务的老朽将领们!
这桩事体,甚至比那结盟攻辽,更要紧三分!
啃下大辽那许多城池后立国,自家心里最是明白,固然是得益于自家儿郎勇猛无双!
可归根结底不过是大辽这庞然巨物早已是朽木枯骨,内里都烂透了!
正如陛下所说!
如今大金抢来的东西里,最要紧的不是金银财帛、牛羊美人,而是能叫部族脱胎换骨、长久坐稳江山的——
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纲纪规矩!
大金不但要占据大辽的地盘,跟要有自家的文字和规矩!
是以才将族中能打的年轻宗室带出小半来长长见识!
原想着借这场马鞠,狠狠煞一煞宋人的威风,叫他们晓得大金铁骑的厉害!
谁曾想……竟被对方临时拉来的几个无名之辈,生生顶了回来!
勃达一双鹰眼死死钉在场中,心头咯噔一下,如坠冰窟:
“这南朝……水竟浑深至此?随手就能拉出这等人物?硬这若是……若是他们举国精锐尽出,那些真正的边关宿将、百战西军……嘶……”
思之令人股栗!
一股前所未有的忌惮,悄然爬上勃达心头。
可换来的更是不解!
这大宋如此厉害,为何百年来竟打不过大辽?
难道是那西面的西夏太过厉害牵制住了大宋?
校场喧嚣鼎沸!
此刻于双方头领听来,竟似隔着一重厚幔。
一场意在窥探虚实的马鞠,终了时,双方皆以为窥得对方底蕴。
殊不知,彼此庙算,皆已谬之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