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上,杀气未散,汗血蒸腾!
宋金双方那些平日眼高于顶、自诩万夫莫敌的猛将悍卒,此刻竟都打出了真火!
一个个盔歪甲斜,身上赭色颜料与尘土混作一团,如同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凶兽。
他们虽已然各自牵马相距开来,却兀自怒目圆睁,鼻息咻咻,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恨不得立刻挣脱束缚,扑上去再杀他个三百回合!
一阵鸣金。
御座之上,官家赵佶却笑道:
“好了就此罢手吧!勃达大使!众位爱卿!还有金国的勇士们!不过是场消遣助兴的马鞠到此为止,今日这场龙争虎斗,精彩是精彩,可若因此伤了彼此的和气,那岂不是因小失大!”
“朕看呐,今日这场面,争也争了,斗也斗了,双方都已尽显英豪本色,权当平手!正是两全其美,既全了勇士们的颜面,更保全了宋金之间情谊!”
勃达洪亮的笑道:
“哈哈哈!我大金皇帝陛下也常教导臣下,这次来访为的便是日后宋金一体,情同手足!今日这场切磋,不过是两国儿郎一时技痒,切磋过甚了些,岂能当真伤了手足之情?”
大官人侍立一旁,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目光扫过御座上那位依旧笑意温煦、仿佛掌控一切的道君皇帝,思绪却如潮水翻涌。
民间巷尾的唾沫星子里,这位官家是——
贪图享乐,搜刮民脂民膏,修艮岳,起花石纲,搞得多少百姓家破人亡!
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贩夫走卒,提起这位官家,哪个不切齿?
尽管他们连皇宫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却不妨碍一口一个昏君、狗皇帝骂得顺溜无比!
这恨意从何而来?
自然是哪些那握笔杆、掌喉舌之辈传出来教出来的!
巧言令色,移花接木,将一腔怨毒尽数引向那九重宫阙!
而这群百姓的良田被士大夫们巧取豪夺,这仇恨挂在谁身上?
这等破家灭户、断子绝孙的腌臜勾当,不记在皇帝老子——
记在这普天之下头一块金晃晃的招牌,头一号大脑袋上,还能记在谁的名下?
这一句昏君虽说骂的不冤!
然而,从蔡京嘴里,大官人却听到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官家——
一个少年登基,不甘心做太后垂帘兄弟环伺的傀儡帝王!
不出三年,太后“凤体欠安”崩逝,亲王“意外”薨逝。
自此,这官家便似那受惊的孤狼,再不信甚么骨肉至亲、股肱大臣,只将一副心肝肠肺,都系在贴身几个阉奴身上!
甚至连蔡京都是新旧两党血雨腥风中被挑出来,踏着新旧两党累累白骨和旧党的胁迫才能爬到他跟前。
更因为根基浅薄,方得圣心眷顾。
而后。
饶是蔡京十数年来出谋画策,殚精竭虑,和官家一副君臣相得的模样,做足了“君臣鱼水”的忠顺,可官家那双龙目深处,何曾对这位看起来‘圣眷滔天’的蔡太师卸下半点猜忌?
没有!
他依旧信不过!
许多重要的差事都交给了别人!
应奉局花石纲这等刮地皮的肥差,交予了朱勔那厮!
内藏库金山银海,托付了梁师成那阉竖!
西城括田所,杨戬死了换李彦,照样是阉奴掌印!
最要害的枢密院军权,竟破天荒地委了童贯那老阉货!
须知大宋自开国以来,自太祖皇帝杯酒释兵权,立下这“以文驭武”的铁律,一百七十年间,枢密院掌兵印的,哪一个不是紫袍金带、名动天下的士林领袖?
太祖太宗朝,是曹彬、潘美这等开国勋贵掌舵;
真宗朝起,便是寇准、王钦若、曹利用这般进士及第的宰执重臣执牛耳!
仁宗时,更有晏殊、杜衍、庞籍、文彦博、韩琦、富弼这等名满天下的翰林学士!
这些两府相公,哪个不是十年寒窗、金榜题名,方得执掌这军国机要?
便是神宗、哲宗两朝锐意变法,枢府权柄也牢牢握在文彦博、吕公著、章惇、曾布这些饱读诗书、进士及第的相公手中!
按照道理。
如今大宋这枢密院高堂之上,本应该是蔡京这等相公堂而皇之的坐镇,却偏偏交给了一个阉臣,来掌控这维系国本的军机重地!
可这些阉奴倒也争气,一个个做得风生水起,比那饱读诗书的相公们更会替主子搂钱、抓权!
尤是那童贯老阉,端的是一条好牙口的饿狼!
门阀盘踞、边军骄横,便是历代先帝也束手的地界,竟被他生生撕下一块血肉,攥成了官家掌中直管的兵权!
这位大宋皇帝这份狠辣与权谋,翻云覆雨的帝王权术,岂是民间“昏聩”二字便能糊弄过去的?
此刻,大官人目光如锥,刺破那御座之上温煦笑容的假面,直窥官家真容。
恍惚间,似见其当年:
也曾少年意气,手持开天巨剑,斩断荆棘,劈开混沌!
也曾目光如电,洞穿九重迷雾,乾坤独断,去旧迎新!
更曾挥斥方遒,一手擘画,一手缔造出这东京汴梁鲜花着锦的煌煌盛世!
这繁华,是实打实的金山银海堆砌!
而西边对夏虏前所未有的大捷和疆域,也是胜过历代大宋君王的武功铁证!
如今。
边军健儿犹在贺兰山下浴血,北望燕云十六州的烽烟,从未在君王心头熄灭……
然则,不知何时起,一股浓稠如墨、驱之不散的沉沉暮气,混着那真正的昏聩,便如深秋浸骨的寒露,悄然无声地渗入了这煌煌盛世的根基。
非但如此,在昏聩之中,大官人更嗅到了一丝……怯懦!
今日这场马鞠,就是最好的注脚!
史文恭、杨再兴这等虎狼之将甫一登场,便如蛟龙入海,气势如虹,眼看就要将那金人使团的骄狂气焰彻底碾作齑粉!
可官家呢?
他忧心的却是万一又输了,会折了他这“道君皇帝”金面!
他怕了!
怕那天朝上国的锦绣画皮,被金人蛮横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怕他的文治武功输给了一蛮夷边陲小国!
故而急吼吼地鸣了金!
平局?
足矣!
遮羞足矣!
大官人一个恍惚,若有所思,却又听到官家继续说道:
“好!好!精彩纷呈,龙腾虎跃!今日场上诸位,无论宋金,俱是勇冠三军的豪杰!朕心甚慰!如此盛事,岂能无赏?朕看呐——”
他微微侧首,对身旁侍立的梁师成轻声道:“梁伴伴,传朕口谕:今日下场比试之勇士,无论宋金,皆赐!着有司速办。”
梁师成躬身领旨,尖细的嗓音响彻全场:“官家口谕:校场诸勇士,忠勇可嘉,特赐——”
赵佶兴致颇高,竟补充细节道:“嗯……宋国将士,着赐钱五十贯,另赐内库新造宣和通宝当十钱十贯,再赐建州北苑贡茶龙团胜雪一銙”!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不够彰显其文采风流,又追加道:
“诸将奋勇,朕心嘉许,特赐朕御笔亲书‘勇’字绢本斗方一幅!以彰其功!”
他转向勃达,笑容更加和煦,带着一种天朝上国对藩属的慷慨笑道:
“勃达大使与金国勇士们远来辛苦,朕心尤喜,当厚赐之!每人也赐钱五十贯!再赐建州北苑贡茶龙团胜雪一銙!另赐…赐大内神霄玉清万寿宫监造神霄玉清宝符一道!”
那金国使臣勃达受了赏赐,叉手躬身,行了个不甚地道的女真礼,喉咙里滚着生硬的汉话:“谢过大宋皇帝恩典!只是这结盟的细则……”
官家笑道:“此事体大,待朕与诸卿细细议过,再附信于你带回细细计较。勃达使节远涉重洋,风霜劳顿,着实辛苦了。”
他略一偏头,对侍立一旁的梁师成吩咐道:“引他们到都亭驿歇马,用些细点,好生将养精神。”
官家目光转向侍立的大官人,脸上笑意深了几分:“西门爱卿,你既是权知开封府事,京畿首善之地的父母官,这替朕设宴款待远客的差事,便落在你肩上。今夜便在府衙花厅,好生招待勃达一行,莫要失了天朝体面。”
“臣,谨遵圣谕。”大官人躬身领命。
那勃达临去,又特意对着大官人抱拳,几分亲热的笑道:“如此,便有劳这位西门学士了!”
大官人面上堆起一团和气的笑容,拱手还礼:“贵使客气了,分内之事,定当尽心,今夜薄酒粗肴,只盼能稍解贵使鞍马劳顿。”
心中却暗暗思量:无论如何,这勃达非但武力超群,还如此长袖善舞、滴水不漏,其带来的震慑力,竟远胜过那些金国猛将给他的惊讶。
谁能想,一个莽荒之地初初建国的蛮族政权,竟然能派出这等能大能小、能屈能伸,肚里自有乾坤的使臣来!
待金人脚步声彻底远去,殿内刚松下半口气,那枢密使童贯却猛地跨出班列:
“禀陛下!”童贯朝着御座一揖,眼角余光却似钢针般扫过大官人:
“适才马鞠场上,西门天章手下那几员猛将,端的如狼似虎!那等冲锋陷阵、斩将夺旗的狠辣本事,窝在开封府和京东东路做个团练,剿几个山野毛贼,岂不是明珠暗投,暴殄天物?依老奴愚见,何不将他们调拨至陕西五路宣抚司麾下?西军正与夏贼鏖战,此等虎贲之士,正当在边陲为国效力,搏个封妻荫子,强似在此蹉跎!”
大官人心中一惊,转而冷笑,随着自己越发出头,这些猛将下属必然会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
这也是自己早就猜到的局面,纵然不是今日,也躲不过明日!
古往今来,这世情便是如此,但凡做得好的,立得稳的,自有那撬你墙角的!便再过十万八千年,也逃不过这个理儿!
官家闻言,眼中精光一闪,似有意动,刚要开口——
忽然一言响起,打断了官家要说的话,节奏把握得刚刚好!
“陛下!童枢密求才心切,其情可悯,然此举恐非善策,老臣斗胆进言!”
太师蔡京不疾不徐地出班,他朝着官家深深一揖,随即转向童贯:
“童枢密为国求才之心,老臣感佩。然则,《孙子》有云:‘将能而君不御者胜。’又云:‘不知三军之事而同三军之政者,则军士惑矣。’”
“校场诸将,既在西门府尹麾下效力,上下相得,如臂使指,此乃西门天章统御有方,亦是天赐良将于大宋保境内安宁,若骤然拔擢调离,岂非强夺其帅之爪牙?此其一也。”
蔡京顿了顿:“其二,前车之鉴,不可不察!陛下可还记得晚唐旧事?”
“那僖宗朝,王仙芝、黄巢倡乱,朝廷命将征剿。彼时剿匪大军,内有都监杨复光,外有招讨使宋威。宋威自恃位高,竟强行将杨复光麾下得力骁将张自勉调归己用!”
“此举立时引得将帅离心,杨复光愤懑难平,宋威则疑忌更深!两军非但未能合力剿贼,反而互相掣肘,猜忌日深,致使剿匪大业迁延日久,贼势愈炽!”
“此皆因主帅强索别部良将,坏了上下统属、将帅相安之制,终酿内讧之祸!《资治通鉴》于此,犹有痛切之笔!陛下圣明,岂忍见此覆辙重蹈于今日?”
“再有,《管子·牧民》曰:‘使民之道,在安其业。’此数人既在开封府任上尽职,剿匪安民,保境有功,朝廷正当嘉勉其职守,以安其心,励其志。”
“仅因其勇力过人便强行调离本职,恐令天下武人寒心,以为朝廷赏罚不明,徒慕虚功而轻实务。《尚书·大禹谟》亦云:‘任贤勿贰,去邪勿疑。’”
“西门天章既得其人,用之得当,陛下正宜信之任之,使其人尽其才于本分之地。强令调离,非但有伤君臣相得之义,更恐埋下将帅不和之隐患,于国于军,百害而无一利!请陛下明鉴!”
童贯面色难看,见这老贼又坏自己好事,冷笑一声刚要说话。
“陛下!还有其三也!”蔡京嘴巴不停,一声刚熄,一声又起,又把童贯要说的话给堵了回去,憋得他着实难过。
蔡京面上却愈发恳切,声音沉稳如磐石:“老臣斗胆再问:西门天章麾下这八百团练,连同校场等猛将,是何等样人?那是刚刚在河北大名府左近血战数万贼寇,为大名府解了泼天之围的功臣!更是将田虎那等盘踞太行、祸乱州府的巨寇,连根拔起,献其魁首于阙下的国之干城!此等功勋,岂是寻常?”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童贯,冷笑道:
“若依童枢密之言,将此等心腹爪牙骤然调离西门天章,远赴西陲——童枢密,西夏战事,乃百年国运之争,在于庙堂运筹帷幄、钱粮甲兵、边军数十万将士戮力同心!岂系于区区数员猛将之去留?”
“太师此言..…”
“然则——”
童贯刚要开口,又被蔡京马上一句话再次堵了回去。
“然则,若因此调离,致使开封府乃至京畿腹地剿匪之力空虚,一旦境内再生巨寇,如田虎之流复起,烽烟遍地,生灵涂炭!到那时——”
蔡京的声音陡然拔高,凛然道:“敢问童枢密,拿什么去剿?境内糜烂,人心惶惶,赋税断绝,辎重不继!你西陲边军,纵有百万虎贲,又拿什么去攻伐西夏、北望燕云?!此乃舍本逐末,自毁长城之议!老臣万万不敢苟同!”
童贯被蔡京这连珠炮般的诘问噎得脸色发青,自己几次刚要说话又被蔡京节奏的堵了回去,恍若两将交锋,自家一枪未出,蔡京一枪又至,压着自己说不出话来!
此刻终于能说话,怒气一炸,那阉人特有的尖利嗓音带着怒气迸发出来:
“蔡太师!正因他西门天章手下有如此虎狼之师,窝在开封府剿几个不成气候的毛贼,才叫明珠暗投,牛刀杀鸡!这等削铁如泥的宝刀,就该用在西夏、大辽这等铁砧上!留在京师,岂非白白锈蚀了锋芒?能让边军大胜,岂不是好过暴殄天物?”
“哦?”蔡京闻言,抚掌轻笑,那笑容如同老狐狸终于等到了猎物入彀,“童枢密此言也有道理,深得老夫之心啊!既如此——”
他霍然转身,朝着御座上的官家深深一揖:
“陛下!童枢密既忧心猛将闲置,又虑及边事需才,老臣倒有一策,可解两难,成其美事!何不降下圣旨,特擢西门天章为‘侍卫亲军马军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命其提举京畿路禁军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