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鼎眉头微蹙,拱手道:“大人所指,可是那应巡检?这位应巡检,领着一班人役,奉大人钧旨前来襄助下官,倒端的是一把好手。”
“东京城内,多少商户铺面,背后都盘根错节,不是倚着某位皇亲国舅爷的门路,就是傍着某家相公府上的权势。每每遇此等情状,衙前差役们常感束手,进退维谷。偏是这等扎手营生,到了应巡检手里,却似滚汤泼雪,顷刻间便料理得干净清爽。”
“便是开封府与各处衙门的些许摩擦龃龉,经他手一调停,亦能烟消云散。其人交游之广,手眼之活络,每每唤来些人物,便是下官也眼生得紧,不识根底。只是……呃…只是…只是他那行事的手段,言谈的作派,委实是……委实是……下官不敢苟同。”
言至此处,赵鼎面上已带出十二分的嫌厌,喉间似被鱼骨鲠住,连道两声“只是”,终是将应伯爵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腌臜勾当咽了回去。
他到底是个正经八百的读书种子,骨头里透着清刚,面皮薄得像新糊的窗纸。
应伯爵那等钻营巴结、溜须拍马、酒色场中打滚、专干些见不得光营生的行径,叫他如何宣之于口?
大官人对自家这群结义兄弟的根底为人,岂有不知之理?
然则世道如此,猫道不通鼠径,油锅里捞铜钱,有时还真离不得这等人物。
眼见赵鼎面皮涨红,坐立不安,一副吞了苍蝇又吐不出的窘迫模样,大官人心中暗自喟叹。
此子岂是寻常俗吏?
分明是日后能如吕颐浩吕一般,匡扶社稷的中兴宰相之材!
这赵鼎,非是那世代簪缨的士大夫阀阅子弟,乃是实打实的寒门俊彦。
那份风骨棱棱,和朝堂中那李纲一般,是这浊世里少有的真士大夫,更是难得一见的干练能员。
自己经蔡京提醒后便想起这位日后有名的中兴宰相。
其父早丧,寡母樊氏,乃是有名的贤德妇人。
一个年轻守节的寡妇,无有进项,只拉扯着个黄口小儿,生计之艰难,可想而知。
便是这般光景,她亲授赵鼎识字读书。
家贫买不起纸笔,便折了芦荻秆儿,命小儿于沙土之上画字习书。
待赵鼎高中进士,初入仕途,便有人上门馈赠。
樊氏闻知,立时严词训斥道:“汝甫登仕版,便受此等不义之财,他日何以持身守正,立于朝堂?”
后人论及大宋贤母,常将赵母樊氏与孟母、欧母、程母并举,赞其“皆能以贤母之道,成其子为名臣”!
赵鼎后来果然位极人臣,执掌南朝内政,砥柱中流。
可惜终为秦桧迫害,竟至绝食明志,饮恨而终。
如今这个时候。
在这等被士族世家盘踞如铁桶的官场,蔡京能将他赵鼎这样一个没有身份背景,又近乎迂阔之人,安插在这开封府通判的要职上历练,实属不易。
此职品级虽不甚高,然则权柄极重,上达天听,下理万民。
若非蔡京着实爱惜他这份宰相大才,怎么会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把他放在这里历练?
然则月有盈昃,人有参差。
这赵鼎行事,有时却也过于方正,失之圆融,不知通权达变。
大官人听罢,先是一阵哈哈,旋即收了笑意,正色道:“元镇!你且与本官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可真心服本官?可愿在本官手下实心任事?”
赵鼎被这一问,身形微顿,略一沉吟,方沉声应道:
“大人既推心置腹,下官亦不敢藏掖。下官自登科入仕,十数载沉沦于外任州县,做的皆是些鸡零狗碎、费力不讨好的微末勾当。”
“后蒙太师青眼,拔擢至这汴京通判之位,历数任府尊,忝为佐贰。这东京城里的沟沟坎坎、盘根错节,权贵如林,牵一发而动全身,下官早已看得分明!难,实在是难!”
“这天子脚下,京畿之地,已然被权贵们零零角角锁死,莫说革新图强,便是守成循例,稍有不慎,也是一个罢官回家的下场,要么便沦为权贵鹰犬,想做个清白官儿,亦是千难万难!”
他声音渐沉,透着几分感慨:“大人行事,虽多有与下官路数相左之处,然则上任未久,便雷厉风行:整饬火政,革新救火,平息太学生伏阙风波,清除街衢秽物,体恤小民生计,肃清市容,更兼剿除奸恶,功勋卓著。便是那奉旨督办、权摄全国的剿匪重任,下官亦闻捷报频传!大人所为桩桩件件,皆是实实在在为黎民苍生谋福祉!”
赵鼎目光灼灼,语气愈发恳切:“近日大人又着手民生疾苦,广为宣传开始避暑绝疫。更令下官……下官五内震动者,是大人竟为一名妇道人家,不惜开罪陛下、触怒越王乃至整个天家宗室!下官惭愧,枉读圣贤书,当时便如下官都不敢接下这等状纸!”
“若要问如何看待大人?下官生性愚直,学不来那等阿谀奉承的巧言令色,拍大人的马屁。下官只知,大人若在这开封府尹任上一日,下官便甘为大人座下判官一日!大人若执掌开封府一世,下官赵鼎,便俯首听命,做一世判官,绝不虚言!”
大官人闻言哈哈一笑,指着赵鼎道:“好你个赵元镇!好一张利口!你这话听着是表忠心,细品起来,倒像是咒本官一辈子升不得官,就钉死在这开封府尹的板凳上了不成?”
赵鼎登时闹了个大红脸,急得连连摇手,口中结巴:“大……大人明鉴!下官……下官绝非此意!下官……”
大官人笑声未歇,却已一步上前,大手一把攥住赵鼎胳膊,敛容正色道:“罢了!既知你真心服本官,便听本官一言:赵鼎,赵鼎!你字元镇,这‘鼎’字何解?乃国之重器,初铸以镇抚天下,‘元镇’二字,正合此意!这表字取的好啊,正对应你的名字,想来赠你表字的长辈是如何对你寄予重望!”
“然则——”大官人话锋一转,语重心长,“元镇啊,你须知这世上的道理,如同那乱麻一团。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行政如解麻,要解开这团乱麻,寻那线头抽丝剥茧是法子,若实在纠缠不清,快刀斩乱麻也是法子!活结有活结的解法,死结有死结的手段!要紧的是胸襟开阔,容得下与你路数不同之人之法!你既字‘元镇’,这‘镇’字,是镇抚四方,调和鼎鼐,却非是叫你泥古不化,一味板正,把自己也‘镇’成了块顽铁!”
“你....可明白?”
赵鼎听罢,眼中光芒闪动,若有所思,片刻后,整了整衣冠,深深一揖:“大人金玉良言,下官……受教了!”
大官人笑道:“你既已明白,去把那应伯爵寻来便是,本官自有道理。”
赵鼎说了声是,正要下去。
可话音未落,只听一阵踢踢踏踏、拖泥带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那应伯爵已摇摇摆摆,如同一只灌足了黄汤的肥鸭子,晃了进来。
身上虽套着件簇新的吏服,勉强算个人模狗样,可那一步三摇的胖腰,骨子里透出的那股子泼皮无赖、帮闲篾片的腌臜气,便是穿上龙袍也遮不住三分。
应伯爵一眼瞥见大官人,脸上登时堆满了蜜糖也似的谄笑,活像见了亲爹祖宗,抢步上前,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上,唱了个肥喏,捏着嗓子叫道:
“哎哟喂!我的好亲亲哥哥!方才可是哥哥在唤小弟?真真奇了怪了!老远地,小弟这心窝子里就‘咯噔’一下,活似揣了只活兔子,蹦跶得紧!便知是哥哥您老人家想煞小弟了!这不,紧赶慢赶就来了!”
赵鼎抬眼瞧见应伯爵迎面而来,竟破天荒止了步,面上浮起一丝浅淡笑意,拱手道:“应巡检有礼了。”
言罢,略一点头,便自转身,步履端方地办他的公事去了。
这一声“有礼”,倒把应伯爵唬得一个激灵!
他慌忙不迭地作揖回礼,腰弯得虾米也似,口中连声道:“哎呀呀!赵大人折煞小的!折煞小的了!”
待直起腰来,只瞧见赵鼎那挺得笔直的青衫背影,兀自有些回不过神。
他凑到大官人近前,一脸见了鬼的神情,压着嗓子道:“好哥哥!您说这事儿奇也不奇?这赵大人往日里瞧见小弟我,那眼神儿,就跟瞧见了茅坑里爬出来的蛆虫一般,避之唯恐不及,生怕沾了晦气!”
“今儿个这是……日头打西边出来了?还是吃错了哪贴仙丹妙药?竟肯与小弟我这般客套起来?可真是……活见了鬼了!”
大官人看他那副惊疑不定、抓耳挠腮的模样,不由得嗤笑出声,抬手虚点着他道:
“你这厮!天生的贱骨头!人家赵大人是正经八百的天子门生,钦点的进士老爷,清流中的清流!骨头缝里都透着士大夫的清贵!往日里不拿正眼瞧你,那是人家的本分!今日肯赏你三分薄面,好声好气与你见礼,那是人家胸襟开阔,晓得些人情世故了!你倒好,反倒疑神疑鬼,浑身不自在了起来?真真是上不得席面!”
应伯爵被骂得缩了缩脖子,脸上却堆满了谄笑,搓着手道:
“哥哥教训得是!小弟可不就是块滚刀肉么?管他天潢贵胄还是贩夫走卒,文曲星下凡还是阴沟里打滚的,在小的眼里,那都是一般的主顾!小的只管尽心竭力,使出浑身解数,把哥哥您吩咐下来的差事办得圆圆满满、漂漂亮亮!旁的,一概不闻不问!”
大官人笑骂道:“油嘴滑舌的泼才!少放闲屁!那些兄弟呢?都死到哪里去了?”
应伯爵忙不迭道:“回哥哥的话,刚带着他们办妥了徐大人交代的差事,正预备散了,回那租的院子暂且安身呢。”
大官人把手一挥,如同赶苍蝇:“回甚么鸟窝!有你们一场大富贵!你即刻去樊楼,照着顶好顶贵的席面,给我订下一桌!把那些兄弟都叫上!还有,你去找那薛蟠,让他把新近玩得来京城纨绔子弟或者是会玩的的帮闲泼皮,不拘张三李四王二麻子,但凡伶俐的懂玩的,一并都叫上!老爷我自有大用处!”
应伯爵一听,两只绿豆眼“骨碌碌”一阵乱转,贼光四射,便知有大油水、大热闹在后头等着,喜得如同猢狲捡了宝,抓耳挠腮,谄笑道:
“哎哟喂!我的活菩萨好哥哥!听您老人家这金口一开,莫不是要唱一出天大的戏文?咱们兄弟自从跟着哥哥离了清河,来到这天子脚下,可是好些日子没演这等热闹光鲜的大节目了!心里头早痒得猫抓似的!”
大官人眯着眼,意味深长地一笑:“正是!一场天大的戏!告诉他们,只管把本事都使出来,演得好了,老爷我自有重重的赏!”
应伯爵闻言,拍着大腿哈哈大笑:“好哥哥!您老人家还不知道我们这些兄弟?我们若是小鬼,您便是那执掌生死的阎罗王!这点子看家吃饭的本领,那是裤裆里抓虱子——手拿把攥!您就擎好吧!”
应伯爵出去后。
大官人将几桩紧要公务分派停当,没过多久,那薛蟠与应伯爵早已在衙门外候着,得了信儿便一溜烟钻了进来。
薛蟠性子急,抢步上前咧嘴笑道:“好哥哥!您可算得空了!那高家几个兔崽子还巴巴地等着哥哥您金面,一同去看那几处铺面呢!再耽搁下去,只怕夜长梦多,生出些枝节来!”
大官人啜了口茶,摆摆手道:“今日却是不巧。刚接了宫里头的旨意,还有些勾当要处置。看店面的事体,且挪到明日再说。”
“圣旨?”薛蟠一愣,小眼睛滴溜溜在大官人和应伯爵脸上转了两圈,“好哥哥,您让应二哥火急火燎地寻我来,莫非……就为这圣旨上的勾当?”
应伯爵在一旁嘿嘿一笑,接口道:“薛衙内好灵醒!若非是这等沾着官家气透着天威的大事体,凭俺应二这张老脸,带上几个惯熟的帮闲弟兄,哪里还支应不开?何须劳动您这汴京城里跺跺脚四城乱颤的薛大衙内亲自跑一趟?”
大官人放下茶盏,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压低了声音道:“今日寻你们来,不为别的。宫里下了圣旨要我要设宴款待一拨远道而来的金国使臣。”
他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这群蛮子,打那白山黑水的苦寒之地钻出来,怕是连梦里也没见过咱东京城的泼天富贵、软玉温香!今日叫你们来,只一件事:把你们肚子里那些享乐的花样、舌头上尝过的珍馐美味,通通给我使出来!不拘什么手段,不怕什么花费,只管往‘极乐’二字上招呼!酒,要喝得他们忘了祖宗;菜,要吃得他们吞了舌头;乐子,要寻得他们骨头缝里都酥了!便是席后他们看上了什么新奇玩意儿,想带回那苦寒之地显摆显摆,也统统记在我账上!”
薛蟠与应伯爵这两只水晶猴子眼珠滴溜一转,竟异口同声问道:“哥哥的意思是……?”
大官人冷笑一声:“哼!都说那金人是什么马背上长大的硬骨头,悍不畏死,铁血无情?我倒要看看,把这大宋最销魂蚀骨醉生梦死的富贵给他们灌足了,让他们尝到甜头,上了瘾头,再把这些带回他们那穷山恶水去!经了这奢靡享受,倒要看看,他们那弓马练就的筋骨还能硬上几时?那射雕挽弓的手,还能有多稳当!”
薛蟠和应伯爵对视一眼,脸上顿时绽开心领神会的猥琐笑容。
应伯爵一拍大腿:“哎哟我的好哥哥!您要是让俺讲论四书五经、治国安邦,那还不如一刀攮死俺痛快!可要论起这迎来送往、投其所好、把各路神仙往那温柔乡里引的勾当……嘿嘿,这可不正是俺们兄弟吃饭的本事?管保教那些北地来的爷们,乐不思蜀,骨头缝里都透出酥麻来!”
薛蟠更是挤眉弄眼,凑近一步低声道:“哥哥放心!弟弟,我一定找到他们喜好安排得妥妥帖帖,保管让他们尝过一回,便似那离了水的鱼儿,再也离不得这口了!”
大官人抚掌大笑:“好!要的就是你们这股子机灵劲儿!放手去办!”
驿站厢房内,酒气未散。勃达、活女、金兀术等九员虎背熊腰的金国猛将,正围坐一处,面皮涨红,兀自你一言我一语,争辩着方才演武场上的输赢,言语间颇多不服之意。
屋内满是剽悍之气。
勃达冷哼道:“都住了口!输便是输,赢便是赢!草原上的狼群扑了空,难道就怨怪羊儿跑得太快?天上的雄鹰失了猎物,莫非还要咒骂风儿太急?我们大金国的勇士,刀头舔血,赢得起,更输得起!你们这些人来前,个个鼻孔朝天,让你们学宋话学了多久才学会?若不是陛下发言,你们还不认真学,只道南人软弱如羊羔,有什么可学?今日可尝着硬钉子的滋味了?大金有句老话:‘山外有山,岭外有岭’;南国亦有谚语:‘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次不过输在敌我不明,你们还年轻,回去好生操练马背上的功夫是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