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训斥间,忽听得门外传来一阵极殷勤的叩门声,一个滑腻腻的嗓音响起:“诸位尊贵的金国上使安泰!小的西门天章大人钧旨,特来恭请诸位贵客移驾赴宴!车马已在门外候着了!”
勃达浓眉一拧,示意开门。
只见一个圆滚滚、面团团的胖子,裹着一身簇新锦缎,未语先笑,那脸上的热乎劲儿,活像是见了自家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来人正是应伯爵。
应伯爵一进门,便朝着勃达等深深一揖到地,那腰弯得比熟透的麦穗还低,口中唱喏道:“小的应伯爵,奉西门大人之命忝为今日接引贵使的特使!能伺候诸位天神下凡般的金国猛将爷,真是小的祖坟冒了青烟,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呐!”
他抬起头,一双绿豆眼在这些魁梧汉子身上骨碌碌转了一圈,嘴里啧啧有声,“哎哟喂!瞧瞧!瞧瞧!这身量!这筋骨!这眼神!真真是天神下凡,金刚转世!小的在东京城里也算见过些世面,可像诸位这般顶天立地、气吞山河的英雄豪杰,今日才算是开了眼!能接引诸位,小的这心里实在是荣幸之至!”
这一顿天花乱坠、夹枪带棒的马屁拍将下来,饶是勃达等见惯了直来直去的厮杀汉子,也不由得被捧得浑身舒泰,再看这胖子,竟也觉得他那张油光光的胖脸顺眼了几分。
勃达哈哈一笑,回了个不甚熟练的抱拳礼:“有劳这位应大人!客气了!走!”说着便要带人往外走。
“哎哟喂!我的好将军爷!”应伯爵慌忙拦住,指着众人身上还未来得及卸下的厚重皮甲铁胄,一脸“您可折煞小的了”的表情,“赴宴岂能穿这一身?”
勃达一愣:“我们大金勇士向来甲不离身!”
应伯爵笑道:“说诸位将军甲不离身,乃是大金勇士本色!可咱大宋,赴这等风雅华宴,穿甲入席,那是……那是极不体面的勾当,要被人笑话的!小的斗胆,早替诸位备下了咱大宋最时兴的锦袍玉带,来人啊!”
说罢,也不等勃达推辞,应伯爵啪啪击掌两下。
门外立时鱼贯涌入几名小厮,每人捧着一套叠放整齐、流光溢彩的丝罗锦缎袍服,另有乌纱玉带、薄底快靴,一应俱全。那料子,在昏暗的驿站灯光下,竟也泛着水波般的光泽,触手滑腻如脂。
勃达眉头微皱,但见应伯爵满脸堆笑,言辞恳切,又想到“入乡随俗”四字,只得无奈挥手:“换!”
片刻之后,一种大金勇士再出来时,已然是另一番景象。
绫罗绸缎裹着雄壮身躯,虽略显紧绷别扭,但那丝滑柔软的触感,却是从未经历过的享受。
活女摸着自己身上那件绛紫色暗花锦袍的袖口,低声对金兀术道:“阿哥,这南人的衣裳……当真比婆娘的身子还滑溜!”
金兀术也忍不住扯了扯衣襟,咧嘴一笑,露出白牙:“舒服!比咱那硬皮甲舒坦多了,等回去一定要带些!”众人脸上皆露新奇满足之色,连连点头纷纷低声讨论。
应伯爵笑眯眯地引着众人登上停在门外的马车。
那马车亦是极尽奢华:车身描金绘彩,车窗悬着薄如蝉翼的鲛绡纱帘,车内铺着厚厚的波斯绒毯,设着锦垫,角落小几上还焚着上好的龙涎香饼,小小空间内温暖馨香,恍若仙境。
两人一车,宽敞舒适。
“阿哥,这南国的马车也和我们不一样,端的是舒服回去后也学着做一做!”
兀术和活女坐在马车中东摸摸西摸摸,满是新奇艳羡之色。
一路行来,透过纱帘,只见汴京夜市灯火璀璨如星河倒泻,人声鼎沸,百戏杂陈,看得这群来自苦寒之地的金国宗室贵胄眼花缭乱,目瞪口呆。
及至樊楼,景象更是惊人!
但见楼高数丈,飞檐斗拱,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门前两排身着薄如烟雾、近乎透明的轻纱舞衣的歌姬,个个云鬓高耸,粉面含春,露着半截雪白膀子,怀抱琵琶、箜篌,见贵客车驾到来,立时奏起靡靡之音,屈身万福,娇声齐唤:“恭迎金国贵使——”
丝竹盈耳,香风扑面,莺声燕语环绕。
饶是勃达、活女、金兀术等人出身金国皇族宗室,自诩身份尊贵,此刻也如同豹狼乍入锦绣堆,猛虎初临温柔乡,只觉得目眩神迷,手足无措,一颗颗杀伐决断的心,也不由得被这泼天的富贵风流撞得怦怦乱跳,口中只知喃喃:“好…好.”
应伯爵点头哈腰,一路引着这群晕乎乎的金国贵人,穿廊过院,踩着软绵绵的地毯,登上那雕栏玉砌的樊楼三楼。推开一扇巨大的描金朱漆门扉,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一间极其轩敞奢华的厅堂,四壁挂着名家字画,地上铺着西域进贡的猩红栽绒大毯,四角立着半人高的鎏金仙鹤香炉,吐出袅袅青烟,异香满室。
厅中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桌,其上金银器皿、琉璃盏、玉杯盘罗列,光耀夺目。
更有十数身着各色艳丽薄纱的侍女,如穿花蝴蝶般侍立左右,巧笑倩兮。
主位之上,一人气度雍容,正是西门大官人。见勃达等人进来,他朗声一笑,起身相迎:“哈哈哈!贵客临门,蓬荜生辉!诸位大金勇士。我恭候多时矣!”
勃达见大官人起身相迎,也学着甚熟练地抱拳拱了拱手,脸上挤出豪爽笑容:“西门大人盛情,勃达代诸位子弟,谢过了!”
大官人朗声一笑,亲自上前携了勃达的手,引向主宾之位:“勃达将军哪里话!朝廷历来款待辽使、西夏使节,不过是在衙门花厅里摆个官样文章,清汤寡水,虚应故事罢了!可诸位是什么人?那是白山黑水间杀出来的真豪杰!是马背上定乾坤的一时雄主!岂能一般对待?”
旁边薛蟠早已按捺不住,笑嘻嘻地插嘴道:“正是这话!今日这是大宋国最好的酒楼、最好的厢房、最好的景色,最好的佳肴、最好的酒水,就为配得上诸位金国来的真勇士、大豪杰!”
话音未落,薛蟠和应伯爵带来的那帮子东京城里有名的纨绔子弟、帮闲篾片,如同得了号令的猢狲,呼啦啦拥了上来,谀词如潮,马屁如云,只把这群金国年轻宗室夸得是天上少有,地下无双。
这群年轻气盛的金国贵胄,何曾受过这等精细入骨、花样百出的奉承?
只觉得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无一不舒坦,骨头都轻了几两,方才演武场上的些许龌蹉不快早抛到九霄云外,个个胸膛挺得老高,脸上放光。
勃达心中反倒升起一丝警惕,看向大官人问道:“西门大人,这位是……?”
大官人笑容不变,从容介绍:“哦,这位是薛蟠,这位是应伯爵,本官特意点了他们二人为特使,这几日专司陪伴诸位,领略我东京城的繁华锦绣!诸位放心,诸位在东京城的一切消遣用度,自有朝廷体面担着,绝不让贵客破费分毫!”
勃达眉头微蹙,正欲开口婉拒,却瞥见身旁的活女、金兀术等年轻人,个个面露喜色。
勃达心中念头急转:此番南下,本就有窥探南国虚实之意,让这些后生见识见识也好,便由得他们放纵几日,也好探探这宋人的底细!想到此,他面上也挤出笑容:“如此……便有劳薛、应两位特使了!”
早已备好的珍馐美馔如流水般端上,但驼峰鲤尾、鲥鱼江珧、鹿筋猩唇……
尽是些金国苦寒之地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稀罕物事,烹制的更是色香味俱全,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那群纨绔帮闲得了薛蟠、应伯爵的暗中授意,更是放下平日在东京城横着走的架子,使出浑身解数,围着金国诸将劝酒攀谈。
这个端起满满一海碗玉壶春,对着金兀术道:“小将军!不瞒您说,俺们大宋这些年可叫辽狗欺负惨了!边关年年烽火,多少好儿郎死在辽狗刀下!如今见贵国铁骑踏破辽都,打得那帮龟孙子哭爹喊娘,真他娘的解气!这碗酒,敬大金勇士!替咱大宋出了口恶气!干了!”说罢咕咚咕咚先灌了下去。
金兀术被捧得热血上头,豪气顿生,也端起碗一饮而尽。
刚放下碗,另一个帮闲又凑到活女跟前,眼圈竟似有些红了:
“活女将军!小的……小的父亲当年就是死在辽狗手里!尸骨都没找回来啊!您们灭了辽国,就是替小的报了这血海深仇!您就是我再生父母!爹!儿子敬您一杯!”说着“噗通”一声跪倒,高举酒杯,那声“爹”叫得情真意切。
活女哪见过这等阵仗?
被这声“爹”叫得浑身一哆嗦,又见对方涕泪横流,竟有些手足无措,稀里糊涂就把酒喝了。
这边刚灌完活女,那边又有人对着另一个唱起了赞歌:“将军!小的平生最佩服的就是您这等万人敌的猛将!千军万马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这才是真英雄!真豪杰!来来来,再饮此杯!不喝就是看不起小的!”
一时间,劝酒声、谀词声、拍马屁声此起彼伏。
饶是勃达定力非凡,也被应伯爵亲自带着三四个帮闲围住,这个说“久仰将军威名,如雷贯耳”,那个道“将军气度,堪比辽狗老祖宗”,更有甚者拉着他的袖子哭诉“将军面容,酷似小的那早逝的慈父!父亲父亲,你可来看我了。”
勃达被灌得是面红耳赤,头昏脑涨,纵有千般警惕,也在这温柔富贵乡、迷魂马屁阵中渐渐消融。
这场以樊楼,以玉壶春为刀枪,以山珍海味为甲胄,以谀词媚笑为暗箭,直喝得是昏天黑地,日月无光,杯盘狼藉,人仰马翻。
按下这厢的荒唐奢靡暂且不表,且说那深宫大内之中,方才在御苑高台上亲眼目睹了比武的后妃们,此刻亦是心潮起伏,难以平静。
皇后凤驾甫一离去,那殿中拘谨的皮囊便似去了束缚。
众嫔妃三三两两,关系极好的挨肩搭背,聚作几处。
莺声燕语间,兜兜转转,哪离得开那西门天章?那厮生得俊朗风流一身的英气,更兼鼓囊囊驴一般早成了深宫怨妇们口中心头难熬的馋虫。
崔贵妃携了刘贵妃的手,假作亲热,口中笑道:“妹妹,那上好的袜儿,可去定做?”
刘贵妃心中冷笑,暗道:“这蹄子,专来撩拨!官家素厌这等淫巧之物,她岂不知?偏提这个,安的甚么心自己岂能不知道!”
面上却不显,只将大官人那精壮身子在脑中过了一过,暗忖:“今夜哄得他来,自己穿上那薄如蝉翼的物件儿…他定然欢喜到时候那驴身子真叫人又爱又怕…”
一念及此,只觉一阵酥麻,粉面不由飞起两朵红云。
她斜眼乜了崔贵妃一眼:“姐姐倒替妹妹操心。只是官家心意难测,若嫌此物轻佻,岂非弄巧成拙?”
崔贵妃吃吃一笑,凑近了低语:“哟,我的好妹妹,如今阖宫里谁不知你最得圣心?官家连那御花园深处的‘撷芳别苑’都赏了你独住,这份恩宠,羡煞旁人呐!”
刘贵妃嘴角微翘,只道:“姐姐说笑了,这袜子还是不要的好。”
崔贵妃眼珠儿一转:“妹妹可听说?那位王才人,前日又给官家诞下一位龙子!”刘贵妃心头一紧,面上笑容僵住。
崔贵妃笑道:“听闻……是求了那神神叨叨的马道婆,得了张‘宜男秘方’,又请了白云观的孙老道,做了七七四十九日的‘禳星求子法’!啧啧,也不知使了甚么见不得人的勾当,竟真叫她怀上了!”
刘贵妃笑道:“可不能乱说,后宫弄这些妖魔鬼怪可是大忌。”嘴上如是说,心中却是一动。
大官人宴席散罢,酒气微醺,将薛蟠、应伯爵并一干帮闲篾片留在席上继续胡缠,自家乘了轿,悄没声地回了贾府。
他心里惦念着几份紧要公文,想着拿与林黛玉,抬眼望望天色,已是星斗满布,时辰着实不早了,心下正自踌躇不知该去不去。
刚在大观园角门停下,却见园内灯火煌煌,亮如白昼,人影憧憧,不似往常入夜后的静谧。
大官人心中纳罕,恰撞见平儿脚步匆匆,从月洞门里闪将出来。
平儿一见大官人,慌忙敛衽行礼,鬓边微乱,气息也有些不匀。
大官人眉头微蹙,问道:“园子里何事?这般灯火通明,人声扰攘?”
平儿凑近半步,带着一丝慌乱低声说道:“回大人,是兰哥儿……突然发了水痘,烧得滚烫!府里上下都惊动了,乱作一团,大奶奶慌的不行,哭得昏了过去……二奶奶正在里头亲自照应着,急得什么似的。”
原来这样!
这病儿在后来不算什么,可如今却不一样!
大官人目光在平儿那张俏脸上打了个转,想起前事问道:“那日回去,你家那位奶奶,没拿你煞性子吧?”
平儿闻言,见大官人关心自己,粉面“唰”地飞起两朵红云,羞赧地垂下头,露出半截白腻的脖颈,手指下意识地绞着帕子:“大官人说哪里话……奶奶……奶奶她性子是急了些,可……可平日待婢子……是极好的……”
话音未落,只听园门里一声脆喝,带着火气,泼喇喇地炸开:“平儿!你这小蹄子!磨磨蹭蹭死在外头作甚?还不滚进来搭把手!”
正是那王熙凤晃着那对磨盘大肥腚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