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儿被王熙凤这一声断喝,惊得脸蛋儿霎时褪了血色。
“奶奶息怒!”她哪敢耽搁,慌忙后退几步,朝着王熙凤的方向碎步小跑过去,口中不住告饶,“这就来了!”
灯火摇曳,大官人此刻才借着光亮瞧得分明——想是夜深被骤然唤起,平儿竟只胡乱套了条居家的薄绸撒脚裤,那料子软塌塌、轻飘飘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两条修长腿子的轮廓。
待她跑到王熙凤横提着的羊角灯笼下站定,昏黄的光晕一透,里头那两瓣小而鼓胀的腴臀毫纤毕现,青春饱满的腿股肌肤腻白得晃眼,薄绸下隐隐透出一点肉色。
王熙凤乍见大官人站在暗影里,也是一愣,丹凤眼里添了三分惊疑。
她那对利眼先在平儿身上一下,又在大官人脸上打了个转,再落回平儿身上,如此来回逡巡,心中那股无名火里,陡然掺进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警惕,直烧得她心窝子发烫。
“哟!”她鼻子里冷冷哼出一声,那声音尖利,话里更是夹枪带棒,“这不是我们大官人么?都擢升三品了,堂堂京城父母官,这深更半夜的,衙门里清闲得没个事可忙了?”
大官人笑道:“琏二奶奶这话可冤杀我了!刚奉旨陪了一群难缠的贵客,席面上灌了一肚子黄汤,喝得五迷三道,走路都打飘。见后院灯火大亮,人影乱晃,想着莫不是天塌了半边?这才强撑着过来瞧瞧,看能不能搭把手,尽尽情分。却不想连琏二奶奶也未曾安歇呢!”
王熙凤扭着那对磨盘也似的肥臀,托着平儿的手,手指暗暗在平儿胳膊上掐了一把,慢慢走近。
一股浓烈的酒气混杂着男子体息扑面而来,冲得她眉头一皱。她心中那股莫名的滋味更浓了,从开始的酸怒,竟鬼使神差地化作一缕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关切,脱口而出道:
“你……你也是个不知爱惜身子的!那天下是官家的,可这身子骨,却是你自家安身立命的宝贝疙瘩!!这般糟蹋,莫不是嫌命长了?”
这话音未落,她自己也惊觉失言,那话里透着的亲昵与关切,实在逾越了身份,脸上顿时飞起两朵不自然的红霞,连耳根子都烧了起来。
她慌忙找补,声音陡然拔高八度,带着惯常的泼辣掩饰道:
“平儿,你听听!他们这些爷们儿,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这副不上台面的德性!灌几口黄汤就不知姓甚名谁,真要喝出个‘马上风’躺倒爬不起来,我家可儿那娇滴滴的身子骨,往后靠谁去?!指望你们这些没笼头的马儿,黄花菜都凉了!”
她说着,又狠狠剜了大官人一眼。
平儿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只小声道:“奶奶说的是……大官人还是保重身子要紧。”
大官人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顺着王熙凤的话头道:“多谢琏二奶奶,平姑娘也费心了,我日后定当仔细着点。”
他随即正色问道:“里头兰哥儿究竟如何了?可要紧?”
王熙凤定了定神,说起正事:“该预备的都预备下了!桑虫猪尾备着发痘,屋子也洒扫洁净,连耗子洞都堵严实了,供奉了痘疹娘娘。也传了话下去,忌煎炒等发物!”
她转头对平儿吩咐:“等会打点几件素净衣裳,头面首饰也拣那素银的!这几日我们几个都得跟着太太、老太太,早晚在痘娘娘跟前磕头烧香!半点马虎不得!”
“是,奶奶。”平儿低声应了,伸手去接王熙凤手里的灯笼,动作间薄绸裤管飘动,带起一阵暗香。
就在这灯笼交接后,平儿自然是把灯笼提近王熙凤跟前地面。
顿时把王熙凤照映得明明白白。
那葱绿撒花裙的薄绸料子,被沉甸甸的臀肉绷得死紧,竟清晰地勒显出内里一条鲜红汗巾子深深陷在里头!
更要命的是,汗巾子许是被汗水或动作微微洇湿,紧贴肌肤,透出那抹刺目妖艳的红!
这红色便把王熙凤本不如李瓶儿白的腴肉承托得白花花的,甚至能看到里头隐约的汗珠儿。
王熙凤见到大官人的直直的眼光免不了一愣。
顺着大官人那直勾勾、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低头一瞧!
这这是什么!
自己竟被看个精光!
“轰”的一声,只觉一股热气直冲顶门!
刹那间羞臊得魂飞天外,那张艳丽的俏脸瞬间红得能滴出血来,连脖子都臊红了。
她又羞又怒,一把推开平儿的灯笼,狠狠瞪了大官人一眼,那眼神似嗔似怨,更带着慌乱,骂道:“你……你这杀千刀的眼睛往哪处腌臜地方瞧呢!没廉耻的!平儿,还不快走!”
骂完,也顾不上仪态,一把拽过还在发懵的平儿,像被鬼撵似的,扭着那对在灯笼残光里愈发显得浑圆硕大肥臀,跌跌撞撞就往自家院子方向逃去。
只留下大官人兀自站在原地,鼻尖仿佛还萦绕着脂粉香汗混合的撩人气息,眼前晃动着那惊鸿一瞥下,灯笼昏光里,薄绸裙下,红汗巾子深勒饱胀欲裂黑红白!
王熙凤走后。
大官人无奈的一笑,抬脚往大观园深处灯火通明处走去。
刚绕过一处太湖石假山,便见回廊转角处,一盏小巧的羊角灯笼幽幽亮着,提着灯的正是玉钏儿。
灯火映着她的小脸,鼻尖沁着细小的汗珠,两颊泛着自然的红晕,比那胭脂点染更显娇嫩。
大官人见她提着灯笼过来,便问:“玉钏儿,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玉钏儿闻声抬头,见是大官人忙屈膝行礼,声音细细软软,带着点喘:“回大人,前面太太吩咐了,兰哥儿这病见不得生人,后院都是女眷忌讳男子冲撞。这边伺候的全是各房抽调出来的丫头婆子,一个外头的小厮杂役都不许放进来,怕人手不够使唤,就把我也派过来了。”
她指了指灯火深处,“其他屋子里的姐姐们也都来了,都在忙着洒扫熏香,搬挪物件儿,把兰哥儿挪到不远处那个单独的小院子里头。
大官人点点头,示意知道了,抬脚便要往里走。
不料玉钏儿却怯生生地唤了一声:“大……大人留步。”
大官人脚步一顿,侧身看她:“嗯?玉钏儿,还有何事?”
玉钏儿提着灯笼的手指绞紧了,她垂着头,不敢看大官人,声音羞赧道:“是……是姐姐的事……姐姐这段时日一直在母亲跟前服侍,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母亲如今身子骨总算……总算松快了些。求……求大官人千万别怪罪姐姐……都是……都是奴婢没用……”
说到此处,她眼眶已然泛红,泫然欲泣,“若……若是我能去伺候母亲,姐姐就能回来……回来伺候大官人了……如今害得大官人身边……连个熨帖称心伺候的人儿都没有……都是奴婢的罪过……”
大官人看着她这副楚楚可怜笨拙讨好的小模样,放柔了声音,笑道:
“这叫什么话?伺候母亲病榻,乃是人伦大孝,天经地义!金钏儿做得很好。若她是个连生身母亲都能抛下不管不顾的凉薄之人,这等心性,莫说伺候我,便是留在府里,我也不敢用!你姐姐的孝心,我只有赞许的份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玉钏儿紧张的小脸上:“你巴巴儿地叫住我,说这番话,可是怕我因此事恼了你姐姐,要责罚于她?”
玉钏儿闻言,连连点头,急切道:“奴婢愚笨,奴婢没用!不能替姐姐分忧去伺候母亲,才累得姐姐一人担了所有辛苦!”
大官人摆摆手,温言道:“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去。我回京城第二日你姐姐回来伺候我,还是我亲口让她不必急着回来,安心在你们母亲跟前侍奉的。病愈之前,她只管好生照料便是。你放一万个心,我岂是那等不明事理、苛待下人的主子?”
玉钏儿听了这话,悬着的心终于落下,破涕为笑,那笑容清纯又带着点懵懂的妩媚。
她赶紧又福了一福,感激道:“多谢大官人恩典!大官人真是菩萨心肠!奴婢……奴婢告退了。”说着,便提着灯笼离开。
别了玉钏儿,大官人脚下却不停,径直踏入兰哥儿养病的院落。
甫一进门,只见李纨端着一个铜盆,失魂落魄地从里间走出来。她身上只穿着一件极薄的月白色轻纱衫子,下身是同色的素绫撒脚裤,都是夏日里最透气的料子。
一张俏脸苍白得如同糊窗的素纸,眼窝深陷,昔日如远山含黛的秀眉紧蹙,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贞静愁绪的眸子,此刻空茫茫一片,竟连大官人走到近前都未曾察觉。
“怎么让纨大奶奶竟亲自做这等粗使活计?”大官人声音不高,却惊得李纨浑身一颤。
李纨猛地抬头,更要命的是那轻薄的纱衫瞬间彻底浸透顺着纱衫的纹理缓缓下淌,洇湿了腰间素绫裤的系带处,散发出甜腻温热的腥气。
她看清来人,先是一惊,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屈辱与破釜沉舟的决绝,贝齿狠狠咬住失了血色的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声音带颤抖:
“你...你怎么来了!今日…今日不行,你莫要撩拨我,我便是胀死堵死,身子疼死,也绝不能再任你……任你作践!你…你今日若撩拨我,我李纨立刻一头撞死在这柱子上!”
大官人被她这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怔,随即哑然失笑摇摇头:“你想岔了,我哪里是这般人。”
李纨冷笑心道:你不是这般人才有鬼了!
大官人不知道她心中啐自己,复又问道:“你那两个贴身丫鬟呢?怎让你独自操劳,弄成这般模样?”
李纨见大官人并未如往日般带着狎昵迫近,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可随之而来的,竟是一股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空落落的酸涩与莫名的失落。
她下意识地想抬手掩住胸前湿透,狼狈地垂下眼帘,避开那灼人的目光,低声道:“她们…她们去后面屋子收拾兰儿的替换衣物了……我…我……”
说着眼眶又湿了!
“孩子怎么样了?”大官人皱眉问道。
提到儿子,李纨泪光瞬间盈满了空茫的眸子:“发了高烧,昏昏沉沉的睡过去了……这孩子…乖得让人心疼,再难受也不哭不闹……”
“我进去看看。”大官人说着便要往里走。
“不可!”李纨惊恐万分,慌忙张开双臂阻拦,“这痘疹凶险,会…会过人的!”
大官人脚步一顿,侧头看她,唇边笑起:“哦?那你怎的不怕?”
李纨挺直了腰背:“我是他生身母亲!便是为他死了,也是天经地义!”
“呵,”大官人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狎昵的调侃,
“那我呢?我与他母亲是何等亲近的关系?我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话音未落,他大步流星跨入内室。
李纨又急又羞,却也无力阻拦,只得慌忙跟了进去。
内室药气更浓,闷热难当。
大官人走到小床前,俯身看着沉睡中脸蛋烧得通红的贾兰。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搭在孩子滚烫的额头上探了探——他幼时出过痘,自然不惧。
触手微烫,心中便有了计较:还好,烧得不算太凶。
自己那速效药暂且不必动用,若真烧得狠了,以兰儿这点小身板,少不得要刮下四分之一粒的粉末给他灌下去才压得住。
李纨站在一旁,汗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下,她看着大官人专注探查、眉宇间流露出的那抹真切关怀,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混杂着巨大的酸楚猛地冲上心头。
这个数个夜里在每每将她折腾得死去活来空荡荡的驴一般男人…此刻竟如此温柔,如慈父一般看着自家孩子!
却见大官人眉头微蹙,沉声道:“这样捂汗不行!痘疹发热最忌闷着,烧退不了,得把被子掀了,解开衣裳,用温水细细给他擦拭身子散热!还有——”
他目光扫过孩子无意识抓挠的小手,“找块最细软的棉布,给他缝一副小手套戴上,睡觉时务必套好,免得他抓破了痘疮!”
李纨被他这连串不容置疑的吩咐弄得有些恍惚,一时竟愣在原地,只呆呆看着他,脑中一片空白。
“还愣着作甚?!”大官人眉头拧得更紧,声音带着惯有的威严催促,“快去备温水!找布!”
李纨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他本就是个杏林圣手,家传就有生药铺子啊!
她听着大官人语气里的急迫,心中那点异样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情绪更浓,慌忙应了一声,转身急急去准备。
待她端了温水进来,便见大官人已小心翼翼地将贾兰抱在怀里,解开他的衣服,露出孩子滚烫的小身子。
他挽起袖子,用布巾蘸了温水,动作竟是前所未有的轻柔,从孩子的额头、脖颈、腋下、胸腹……一处一处,仔仔细细地擦拭散热,神情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汗水顺着他刚毅的侧脸滑下,他也浑不在意。
李纨捧着水盆站在他身后,看着这几乎让她窒息的画面——这个让她在无数个夜里死了又活淫荡不堪的男人,此刻正以无比的耐心和温柔,照料着她在这世上相依为命的命根子孩儿!
这偌大的贾府,上至老太太、太太,下至那些沾亲带故的爷们儿奶奶,还有她那清贵自持、最重礼教的国子监祭酒父亲,她的公公婆婆……
哪一个不是闻痘色变,避之唯恐不及?
生怕被这晦气沾上!
听闻孩儿生了病也不过站在外头寒暄几句嘘寒问暖!
可连进房间都没有进过,就赶紧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