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燕顺、郑天寿二人闻得是这两人带着官兵围山,非但不惊,反倒放松下来。
燕顺一把扯住正要起身披挂的宋江和花荣的衣袖,喷着酒气道:“哎哟我的两位好哥哥!慌个甚鸟毛?来来来!坐下!坐下!酒还温着,肉还香着!且放宽心,陪兄弟再吃他三百杯!”
宋江和花荣被他俩这做派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面面相觑。
宋江皱眉道:“二位贤弟!这可是官军围山!刀枪无眼,岂是儿戏?怎地如此松懈?”
花荣也按捺不住,接口道:“正是!那贺都监,还有他那个副手吴镗,听闻是从京畿左近调来的禁军教头出身,颇有些手段!小弟在清风寨时,也听同僚提起过,绝非善与之辈!还是小心为上,速速整备迎敌才是正理!”
“哈哈哈!”郑天寿也笑得直打跌,抹着笑出的眼泪道:“二位有所不知!这贺老狗,自打调来青州,就是个‘围山将军’!隔三差五便点齐人马,吆五喝六地出来‘剿匪’。”
“今日围围青州这个山头,明日围围那个山头,声势搞得老大!可哪一回不是装模作样地围上三两天,叫骂一阵便偃旗息鼓,拍拍屁股回他那青州城交差去了?滑不溜手,油浸泥鳅一般!”
燕顺灌了口酒,拍着桌子接腔道:
“是啊!这厮精着呢!无非是应付上头的差事,做个样子给那青州知府慕容彦达看罢了!偶尔也装腔作势地打上抓了几个哨马回去报功!二位哥哥且把心放回肚子里!如今虽然第一次来我们清风山,怕是也是如此,咱们只管吃酒快活,等会出去露个面叫骂一阵,他在山下耗上几日,粮草尽了,官威耍够了,自然就夹着尾巴滚蛋了!理他作甚?”
花荣和宋江对眼说道:“还是小心为妙,不如先去看看?”
燕顺笑道:“两位哥哥谨慎也对,既如此我等不如披挂上阵,山寨门前叫骂几声便是。”
山下官兵营寨。
青州兵马都监贺都监的中军帐内。
昔日的贺千户今日的贺都监他端起一杯温好的黄酒,对着旁边那位面色白净穿着同样考究的副手吴镗,堆起一脸圆滑世故的笑容,慢悠悠地道:
“吴老弟啊,你看今日这阵势,也算给足了清风寨那伙贼寇面子了。咱们兄弟俩,照旧例,围他个三日五日,做做样子,堵堵悠悠众口,便收兵回城复命交差便是。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抿了口酒,压低声音:“你我从那富庶安逸的清河县调来这青州,咱们是升官,可不是发配,犯不着真跟这些亡命徒拼个你死我活!刀枪无眼,万一碰上个把不要命的强梁,折了咱们兄弟的性命,那才叫冤枉!丢官?小事体!丢了吃饭的家伙,那才真是万事皆休!咱们兄弟的命,金贵着呢!可不能填在这穷山沟里!”
那吴镗闻言微微皱眉,忧虑:“贺兄所言极是,兄弟省得。只是……只是这般无功而返,回去怕又要吃那知府慕容相公的挂落儿。他那张脸一沉,那顿排揎,可着实难熬啊!”
“嗨!”贺都监嗤笑一声,一脸的不以为然,他伸出胖手,虚点了点吴镗:
“老弟啊老弟,你怎地还不明白?慕容老儿为何总看咱们兄弟不顺眼?给咱们穿小鞋?不就因为咱们不是他嫡系心腹,是朝廷硬塞过来的外人么!他巴不得咱们的人马在山里折损干净,好换上他自己的人!咱们兄弟可不傻!凭什么替他卖命填坑?”
“咱们兄弟,无功,但也无大过!他慕容老儿纵然心里骂娘,顶多也就拉下脸来,拍桌子骂几句废物饭桶,咱们涎着脸,装聋作哑,赔个小心,让他骂痛快了,也就过去了!”
“这官场上的事儿,不就是个‘混’字么?混一日,叫‘身在其位,恪尽职守’;混一年,叫‘克尽其责,勤勉有加’,混上一辈子你我兄弟便是‘社稷之臣,功成身退!’!”
“再说了,真格的撕破脸?他慕容老儿也得掂量掂量!”贺都监说着,脸上露出讨好笑容,对着吴镗拱了拱手:
“我可是听说了,老弟你背后如今可是有通天的门路啊!你家那位舅老爷,咱们的西门老大人,如今在东京城里,那可是跺跺脚四城乱颤的三品大员!真没想到啊,昔日在清河县呼风唤雨的西门大官人,这才多少时日?竟已攀上如此高位!今日是西门天章,明日说不得就是西门相公,这才是真正的贵人!老弟你前途无量啊!”
他拍着胸脯,语气愈发亲热:“愚兄我跟着老弟你调来青州,虽说是高升毕竟离家远,以后啊,想调回清河那等福地怕是难了,但在这官场上,若能换个肥得流油的缺,再往上挪挪屁股,可就全指着老弟你在西门老大人面前,替愚兄美言几句,拉愚兄一把了!”
说罢,又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
吴镗被捧得满面红光,心中受用,赶紧放下酒杯,抱拳回礼,连声道:
“贺兄言重了!言重了!折煞小弟了!小弟随贺兄来青州,临行前我家那位舅老爷就特意嘱咐了,说贺兄老成持重,官场历练多年,让我一切唯贺兄马首是瞻,多听贺兄教诲!我家那妹子月娘也再三叮嘱,说官场险恶,让我跟紧贺兄,莫拜错了山头,时刻与家中互通声气。贺兄放心,只要有机会,小弟定在舅老爷面前,替贺兄多多分说!”
“你有个好妹子啊,吴老弟!”贺都监闻言,脸上的笑容如同菊花绽放,连连拍吴镗的肩膀声道:
“好!好!好兄弟!有老弟你这句话,愚兄心里就踏实了!来来来,喝酒!喝酒!这鬼天气,喝杯热酒暖暖身子骨!管他山上贼寇如何,且让他们再蹦跶几日!咱们兄弟,稳坐钓鱼台!”
却在这时候。
忽听帐外一阵喧哗,亲兵来报:“禀都监、副都监!清风寨知寨刘高,带着一队人马,匆匆赶来了!”
话音未落,那刘高已是一头撞了进来。
只见他跑得盔歪甲斜,满头满脸的油汗,官袍下摆沾满了泥点子,气喘吁吁。
他胡乱对着贺、吴二人拱了拱手,上气不接下气地嚷道:“贺…贺都监!吴…吴副都监!末将…末将来迟了!”
贺都监正端着酒杯,好整以暇地呷着酒,被刘高这副狼狈相惊扰了雅兴,眉头顿时拧成了个疙瘩。
他把酒杯往小几上重重一顿,拉长了脸,拖着官腔问道:“刘知寨,你好大的架子!围剿清风山的滚单火票,本官可是按规矩早早发到你清风寨的!你身为本地知寨,守土有责,剿匪更是分内之事!缘何姗姗来迟?莫不是存心怠慢军机?!”
那刘高被贺都监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吓得一哆嗦,也顾不上擦汗,连忙哭丧着脸,捶胸顿足地叫起撞天屈来:“哎呀我的贺都监!吴副都监!末将岂敢怠慢?!实是……实是寨子里出了泼天的祸事!那……那副知寨花荣反了!”
“什么?!”贺都监和吴镗闻言,同时从椅子上直起了身子,脸上的闲适瞬间消失无踪。
刘高唾沫横飞地诉苦:“那花荣狗贼!狼心狗肺!不知受了哪路贼寇的蛊惑,竟公然反叛朝廷!勾结强人,杀伤官军,如今寨子里已被他搅得天翻地覆,乱成一锅粥了!末将……末将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弹压住局面,这才勉强脱身赶来助阵啊!”
他抹了把汗,继续说道:“末将已连夜修书,将花荣反叛之事详详细细禀报了青州知府慕容府尊!依末将愚见,那花荣狗贼,十有八九就藏匿在这清风山上!与山上贼寇沆瀣一气!”
“花荣……反了?还在这清风山上?!”贺都监与吴镗飞快地对视一眼!
两人肚子里顿时叫起苦来!
真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们本想在这山脚下舒舒服服地围上几日,安安稳稳地拍拍屁股走人。
谁承想,半路竟杀出个刘高,花荣反叛,投了清风山?
这还了得?
这就不再是寻常的剿匪差事,而是涉及军官叛国、勾结强寇的大案了!
那慕容知府得了刘高的信,必定死死盯住这边,说不得还要再派军队过来!
再想像以前那样围而不剿,敷衍了事,怕是糊弄不过去了!
贺都监那张胖脸瞬间阴沉得能滴下水来,心里头把刘高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这厮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添堵!
他娘的,这不是逼着老子真刀真枪跟山上的亡命徒拼命吗?
到嘴的肥肉,硬生生变成了烫手的山芋!
吴镗的脸色也难看得紧,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佩刀,原本计划好的“安稳戏”,彻底唱不下去了!
等到刘高走后,吴镗问:“如今我们如何是好?”
贺都监冷笑道:“理他做甚,先围上几天叫个阵,遮掩几日再说!”
吴镗连连点头:“只能如此了!”
且说这日贾府大早上,暑气已有些蒸人。
眼看端午将近,各处都透着节前的忙碌。
宝玉醒得早,心头燥热,便溜达出去寻些凉意。
回来时,只见大丫鬟鸳鸯歪在袭人床上,正翻弄袭人的针线活儿。
鸳鸯见他进来,眼皮子一撩,道:“小祖宗,你往哪里逛了这一早?老太太等着你上香呢,从今儿起直要供到端午,多少规矩!还不快换了衣裳跟我去,仔细老太太问起来,我可没法替你圆。”
袭人忙进里间去取衣服。
宝玉一屁股坐在床沿上,蹬掉脚上的软鞋,等着穿靴子。
这当口,他眼风便黏在了鸳鸯身上。只见她穿着入夏的薄衫儿,腰里束着条白绉绸汗巾子,更显得身段风流。
那脸儿向内,低垂着颈子看针线,露出一段雪白的后颈。宝玉心头一荡,那点子燥热又翻腾起来,只觉她肌肤白腻,竟不输袭人。
宝玉那身子便猴儿似的贴了过去,涎着脸,把鼻子直往前凑,狠命嗅那粉香混着女儿家汗气的味儿,口里腻声道:“好姐姐,亲姐姐!你唇上这点胭脂儿,甜得紧,赏我吃一口罢……”
说着,那手竟也不老实,想去勾那汗巾子。
鸳鸯唬得魂飞魄散,猛地跳开,尖声叫道:“袭人!快出来管管你这活祖宗!你跟他一辈子,是块木头也该劝化了!怎地还是这般下流种子!”
袭人抱着衣服急急出来,对着宝玉又是恼又是无奈:“二爷,你前儿在太太跟前怎么应的?这会子又忘了。你只管这么着,连我在你跟前也没脸待了。”
一边数落,一边手脚麻利地给他套上外衣,强拽着他,同鸳鸯一道往前头贾母处去了。
草草拜了香,袭人便和鸳鸯留下回话。
宝玉心里惦记着林妹妹,脚不沾地就往潇湘馆去,却被紫鹃笑嘻嘻地拦在门外:“二爷且慢,我们姑娘这会子还睡着呢。”
宝玉一愣:“不能啊!方才鸳鸯姐姐还说林妹妹才给老太太见了礼,怎地又睡了?湘云妹妹呢?她没同林妹妹一处歇着?”
紫鹃抿嘴笑道:“正是见了礼回来,乏了才又睡下的。云姑娘今日和宝姑娘一处歇着呢。二爷且去别处逛逛罢。”
宝玉碰了个软钉子,只得蔫头耷脑地往回走。此时赤日当空,树荫匝地,满耳聒噪蝉鸣,四下里静悄悄没个人声。
刚蹭到蔷薇花架边上,忽听花荫深处传来细细的呜咽。
宝玉心中诧异,忙住了脚,屏息细听,果然有人在架子那边抽泣。
宝玉便悄悄扒着篱笆洞儿往里瞧。
只见一个身量苗条的女孩子,蹲在花根底下,手里攥着根绾头的金簪子,正一下下往土里划拉,一面悄悄抹泪。
宝玉心道:“莫不是又来个痴的,学颦儿葬花不成?”
想着自己先嗤地笑了:“若真个也葬花,那可真是‘东施效颦’,不但不新鲜,反倒叫人倒胃口了。”
张嘴就想喊:“快别学林姑娘了!”
话未出口,幸得再看一眼——这女孩儿面生得很,不像是屋里伺候的丫头,倒像是梨香院那十二个学戏的女孩子里的一个,只是辨不出是生是旦。
一面庆幸,一面又心痒难耐,想认认这是哪个。
再留神细看,只见那女孩儿眉如春山含愁,眼似秋水凝波,小脸尖俏,腰肢细得一把能掐断,袅袅娜娜的,竟有几分林妹妹的风流体态。
宝玉那怜香惜玉的心肠早软了,哪还舍得走?
只管痴痴盯着。
却见她拿金簪划地,并非掘土埋花,倒像是在土上写字。宝玉的眼珠子便粘在那簪尖上,随着它起起落落。
外头这个看客也看痴了,眼珠儿跟着簪子转,心里头却翻江倒海:“这丫头定是有什么说不出的心事,憋得狠了,才这般作态。瞧她这弱柳扶风的小模样儿,心里不知怎么煎熬呢!可惜我又不认得她,没法子问一声,替她分忧解愁。”
待他运足了目力,凝神往那土上一瞧——不看则已,一看之下,那簪子划出的字迹,最后几个字正好划在自己这头末尾——灯火阑珊处!
宝玉登时如遭雷击,傻在当场,心里头翻江倒海:“府里的姐姐妹妹们看那西门大官人的词也就罢了!怎地连这梨香院的小戏子,也着了那西门大官人的道?竟也迷了这些清白女儿家的心窍不成?!”
他只觉得一股浊气堵在胸口,气得竟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正说着,那女孩儿咿咿呀呀竟哼唱起来,唱了几声,自家先叹了口气道:“唉,这自家胡诌的曲儿,比那李大家的,终是嫩生得紧,上不得台盘。”
宝玉在旁听得痴了,心道这小腔儿倒也勾人,未必就输与那李大家许多。待要开口赞她两句,话未出口——
忽喇喇一阵阴风卷过,豆大的雨点子噼里啪啦就砸将下来。宝玉眼见那女孩儿头上水珠子滚落,薄纱衫子登时湿透,紧紧贴在身上,显出里头小衣的轮廓来。
宝玉心头一紧:“这娇滴滴的身子骨,怎禁得这冷雨激打?怕不要作下病来!”
忍不住便嚷道:“快别唱了!雨这般大,仔细身子浇透了!”
那女孩儿唬得一跳,只道是哪个丫头,哪曾想是宝玉?便抿嘴笑道:“多谢姐姐惦记!这大雨点子,姐姐在外头可有躲处?”
这一句倒提醒了宝玉,“嗳哟”一声,才觉浑身透湿冰凉,低头一看,自家也成了落汤鸡。叫声“晦气”,也顾不得许多,只得抱头鼠窜,一溜烟跑回怡红院去,心下兀自惦记着那女孩儿无处藏身。
原来这日戏班子放假,文官等十二个女孩儿都在园中顽耍。可巧小生宝官、正旦玉官两个,正在怡红院与袭人顽笑,被这场急雨困住了脚。
众人见雨水倒灌,索性堵了沟眼,任那水积在院子里,将些个绿头鸭、花鸂鶒、彩鸳鸯,撵的撵,捉的捉,铰了翅膀,丢在积水里扑腾取乐,又把院门闩得死紧。
袭人几个在游廊上瞧着,笑得前仰后合。
宝玉跑到门前,见门紧闭,便攥起拳头“咚咚咚”擂鼓般砸门。
里头只顾着笑闹,哪听得见?直拍得门板山响,里面才听见动静,只道是哪个小丫头淘气。
等到袭人听明白曲开门,宝玉火无处撒,满心想着要把开门的人踹上几脚解气。
门刚开条缝,他看也不看,只当是哪个小丫头片子,抬腿便是一脚,狠狠踹在肋上!
只听袭人“嗳哟”一声惨呼,疼得弯下腰去。宝玉兀自骂道:“作死的下流种子!爷平日太宽纵了你们,倒蹬鼻子上脸,拿爷取乐了!”骂着,一低头,却见是袭人捂着肋下,疼得眼泪汪汪,这才知踹错了人。
忙换副嘴脸,讪笑道:“嗳哟,是你?踢着哪里了?快让我瞧瞧!”
袭人素日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今儿当着众人面,被宝玉兜心一脚踹在肋下,又羞又气,肋下更是滚刀筋似的疼,恨不能立时钻地缝里去。
只得咬牙强忍,挤出话来:“不妨事…没踢着…爷还不快进去换衣裳!仔细凉着!”
宝玉一面往里走,一面还絮叨:“我长了这么大,头一遭动气打人,偏巧就踢着了你!”
袭人忍着疼跟进来,替他解湿衣,苦笑道:“我是个带头的,不拘好事歹事,自然该从我起头。只是爷今儿踢了我事小,怕只怕踢顺了脚,明儿打起别人来。”
心里却咬牙暗道:你踹人的脚倒利索!先前又不是没被你踢打过,只没这般狠罢了!
而贾府另一头。
这贾家族人贾芸进去见了贾琏,打听自己求的活有没有着落。
贾琏睃了他一眼,道:“前儿倒有一桩肥差,偏生你那好婶娘,软磨硬泡,涎着脸皮央告了我,硬塞给了贾芹那厮。她赌咒发誓说,明儿园子里还有几处栽花种树的勾当,待这桩事体了结,必是给你无疑。”
贾芸听了,心内如吞了块冰,面上却不露,只半晌道:“既是婶娘这般说了,侄儿便安心候着。只是叔叔眼下也不必在婶子跟前提起侄儿今日来打听这事,待那工程下来再说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