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也顾不得礼数,胡乱道个万福,攥着药瓶儿,脚不沾地地溜了。
袭人去得远了,大官人这才回身,只见那王熙凤兀自呆鹅般戳在当地,面如金纸。
待他走近,凤姐儿方似还了魂,如今哪里还管自己来作什么的,她眼神发直,直到大官人进来,才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一颤,彻底回过神来!
“呕——!”一股难以遏制的恶心感直冲喉头!
她再也忍不住,也顾不得体面,俯身剧烈地干呕起来,只呕得涕泪横流,浑身如同秋风里的落叶般簌簌发抖,边呕边她胡乱用袖子擦着脸。
腹中翻江倒海,吐个不停,也顾不得污了罗衫,掩着口,踉踉跄跄便往外撞去,真个是花容失色,狼狈不堪。
大官人眼睁睁瞅着王熙凤那跌跌撞撞的背影,那丰腴的臀儿在门帘子外头一扭消失不见,也是苦笑:“这叫什么事!”
一回头,又见那金钏儿也唬得泥塑木雕一般,傻愣愣立着不停地、梦呓般地念叨:“老…老爷…她…她…她怎么…怎么会在这…这地方…?”
“你问我,我去问谁?”大官人对着这张同样失魂的脸,不由得咧开嘴,露出苦笑。
这贾府的夜快乐相同,可汴京的不幸却各不一样。
此刻。
汴京城外,斜倚着土墙根儿一爿破败矮房。
屋里头,一盏昏惨惨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儿跳着,将个妇人的影子长长地印在糊满烟尘的土墙上。
正是那拦街告越王的陈娘子,正俯身于一张破板床上,全心全意地拾掇一个瘫做一团的汉子。
这原是条硬朗汉子,如今却如朽木般僵卧着,只有口鼻间一丝游气。
安道全瞧过,摇着头说若是存性命三年五年容易,若是指望醒过来难有指望,全靠他自己。
然则陈娘子是个痴心人儿,言道只要他胸脯子尚温,自己便绝不歇手。
此刻她手里攥着块半湿的粗布巾子,细细地揩抹汉子身上污秽。
眼儿痴痴地瞅着他蜡黄的脸,嘴里絮絮叨叨:
“哥哥,你醒醒罢!睁眼看看奴家……想当初我孤儿寡母,受人欺凌,哪个肯正眼瞧这未亡人一眼?偏是你,不嫌腌臜,舍了命护持俺娘儿俩,风里雨里,刀尖上滚过来……这份恩情,奴家记在骨头缝里,刻在心尖儿上!哥哥,你听见不曾?你应奴家一声儿啊!”
泪珠子断了线也似,噼啪落在汉子干裂的唇边。
“哥哥莫怕,莫慌,奴家守着你!管你醒得醒不得,管你瘫到天荒地老!只要奴家还有一口气在,这身子骨还能动弹,便伺候你一日三餐,擦洗翻身!”
“若老天不开眼,哥哥先去了,奴家定把哥哥发送得妥妥帖帖,让孩儿披麻戴孝,等把孩子养大成家立业。奴一根麻绳儿便随了你去!黄泉路上冷清,哥哥你且慢走一步,等等奴家!奴家撵着脚踪就来!”
“这辈子欠你的,奴是还不错,下辈子变牛变马变条看家狗,也定要还清!哥哥啊哥哥,你听见了么?听见了就眨眨眼!奴家求求你,眨眨眼给奴家看……眨眨眼罢!”
她凑得极近,眼珠子几乎要钉进汉子那灰蒙蒙、死鱼般的眼珠里去。
可那汉子,依旧如泥塑木雕,眼皮儿纹丝不动。
陈娘子心头一沉,似被冰水浇透,却也不哭嚎,只咬着下唇,将那失望生生咽下,手里布巾却更用力地擦拭起来,仿佛要将那无望也一并擦去。
正悲苦间,忽听门外有人扯着喉咙喊:“陈娘子可在家么?”
陈娘子一惊,这深更半夜,自家这破屋,谁个来寻?
忙擦了泪,起身开门。
门缝里探进一张脸来,借着月光,但见那脸横肉堆叠,刀疤纵横,眼露凶光,竟是个衙门里的差役!
若在平日,这等嘴脸,陈娘子见了腿肚子都要打颤。
可此刻,她一眼便认出这是西门大官人府上常行走的衙役,随即那狰狞面孔在她眼中竟也慈眉善目起来,比起那些玉树临风的皇亲国戚不知好看多少。
陈娘子慌忙侧身让道:“差爷快请进!只是……只是屋里腌臜,连盏热茶也无有,实在怠慢了……”
那衙役咧嘴一笑,也不进屋,只倚在门框上,大喇喇道:“陈嫂子!俺可不是图你那口茶吃!有桩天大的喜事!西门大人发威,将那作恶多端的越王,拿下了!如今就押在开封府大牢!大人吩咐下来,从今夜开始直至明日开堂,需得些苦主在府衙门前击鼓喊冤,壮壮声势!嫂子你便是头一个!大人念着你家遭际,特命俺来请!”
陈娘子一听,如闻九天霹雳,又似久旱逢甘霖,一颗心猛地提到嗓子眼,又重重落回腔子里,欢喜得手脚都颤了!忙不迭应道:“去!去!奴家一定去!谢大人恩典!谢差爷辛苦!容奴家将屋里这……将拙夫稍作安顿,立时便随差爷动身!”
那头大内禁苑深处。
官家赵佶正拥着锦被高卧,好梦方酣,却被值夜太监战战兢兢唤醒,道是几位老王爷并宗室亲贵有十万火急之事,夤夜求见。
官家揉着惺忪睡眼,一肚子起床气憋在腔子里,被几个内侍半扶半架着,勉强歪在龙榻的引枕上。
烛影摇红,映着他那张因好梦被搅而阴沉得能滴下水来的脸。
“深更半夜的!”官家打着哈欠,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压不住的火气,眼皮子都懒得全抬起来,“扰朕清梦!尔等最好有个天塌地陷般的由头!否则……”
嗣濮王赵仲御,安定郡王赵世福,永宁郡王几个须发皆白的老王爷,平日里养尊处优、眼高于顶,此刻却也顾不得体面,抢步上前,扑通跪倒,带着哭腔喊道:“官家!官家做主啊!反了!反了天了!”
官家耷拉着眼皮,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听着。
只见为首一位老王爷,抖着手指向殿外:“抬……抬进来!请官家御览!”
话音未落,几个身量未足的小太监,吭哧吭哧,竟扛着一根粗壮沉重、断裂扭曲的黝黑门栓,脚步踉跄地挪进殿来,“哐当”一声将那沉重的残骸掼在金砖地上,震得烛火都晃了几晃。
官家被这动静惊得略清醒了些,撩起眼皮瞥了一眼,疑惑道:“此乃何物?深更半夜,抬根烂木头进来作甚?”
那老王爷捶胸顿足,悲愤莫名:“官家!此非烂木头!此乃越王府邸正门之栓!是那西门天章……不,那无法无天的西门,率如狼似虎的爪牙,强闯王府,硬生生劈开府门,将越王殿下锁拿下狱!”
“这些残片,俱是王府大门碎片!官家请看,这分明是打烂了我大宋亲王的门面,更是将天家威严、宗室体统,踩在脚底下碾作齑粉啊!那西门眼里哪还有半分王法?半分尊卑?简直……简直视我大宋亲王如无物!”
官家听罢,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挤出一滴困泪,不耐烦地挥了挥宽大的袍袖,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朕既已将此案全权交予西门天章,给他一日时限,明日自有分晓。尔等且退下,待明日再议!莫再聒噪!”
说罢,也不管阶下跪着的一众宗室亲贵是何脸色,自顾自翻回去歇息去。
一众亲王、郡王、驸马并宗室亲贵,面面相觑,最终,只得互相交换了个无奈眼神,领头的老王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沉:“既如此……便让那西门天章,再猖狂一日!”
翌日,大官人乘着轿,摇摇晃晃到了开封府衙门前。
虽昨日吩咐了赵鼎玳安等人去做,心里有了七八分底,可这轿帘儿一掀,探头望去,官人心里还是“咯噔”一下,暗道:“好家伙!”
但见那开封府衙门口,乌泱泱、密匝匝,人头攒动,怕不有上千号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挤作一团,把个府衙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众人一见那顶显赫的官轿落地,也不知谁发一声喊:“西门青天老爷来了!”
登时如同沸油锅里泼了瓢冷水,“轰”地炸开了锅!
人群像下饺子似的,“扑通”、“扑通”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扯着喉咙齐声高叫:“西门青天!西门青天!求青天大老爷做主啊!”
那声浪直冲云霄,震得衙门口那面蒙尘的堂鼓都嗡嗡作响。
一班衙役如临大敌,慌忙抢上前去,横着水火棍子,嘴里吆喝着“退后”、“肃静”,勉强在人堆里犁开一条道。
大官人整了整官袍,脸上堆起一团和气的笑,步出轿来,对着人群团团作了个揖,扬声道:
“诸位父老乡亲请起!快请起!折煞本官了!尔等冤情,本官尽知!尔等心意,本官尽晓!放心!只管放心!本官定将尔等血泪冤状,一一收齐,直达天听,亲手呈于官家御览!定要还尔等一个公道!”
人群听了,更是感激涕零,“青天”之声愈发山响。
好容易挤进衙门,转过影壁,赵鼎早已是满头大汗,急趋上前迎接,低声道:“大人受惊了!”
大官人摆摆手,脸上那层和气的笑还没散尽,低声问道:“怎地来了这许多人?昨夜不是只叫你寻些真苦主,再雇些凑数的么?”
赵鼎抹了把汗,苦着脸道:“回大人话,正是按大人吩咐办的。小的连夜差人分头去找,真真假假,原也凑了百十号人。可……可不知怎地走漏了风声,或是看热闹的不嫌事大,一传十,十传百,竟呼啦啦涌来这许多!足足比预计多了几倍不止!小的也拦不住啊!”
大官人闻言,非但不恼,那笑意反倒更深了,眼中精光一闪,捋着微须道:“多?多好啊!越多越好!怕的是门可罗雀,冷清收场!这人山人海,才显得民怨沸腾,才显得本官为民请命,不畏权贵!甚好,甚好!”
他一边往里走,一边随口问道:“里头那位呢?招了不曾?”
赵鼎脸色一黯,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回大人,没……没招。那越王真没看出来,任是威逼利诱,软硬不吃,只咬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泼他污水!”
大官人脚步一顿,脸上那层笑意终于凝住了,眉头微微一挑:“哦?倒是个硬茬子?没瞧出来。”
赵鼎觑着大官人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大人,如今这……这可如何是好?人证物证虽有,苦主也来了,可正主儿不认账,终究……”
“认不认证由他说了算么?一个人被泼了一身屎,非说自己什么也没做,谁信?”大官人冷笑一声,不答反问:“冤状呢?可都收齐备了?”
“收齐了收齐了!”赵鼎连忙从袖中掏出一叠厚厚的状纸,双手奉上,“都在此处,按大人吩咐,有二十余桩,证词状纸人证物证俱已誊写清楚。”
大官人接过来,看也不看,只掂了掂分量,嘴角又勾起一丝莫测高深的笑:“二十余桩?不够!远远不够!”
“啊?这……”赵鼎一愣。
大官人将那叠状纸随手丢给赵鼎:“听着,立刻!马上!再召集几个靠得住的刀笔吏,不拘真伪,不拘大小,凡沾着点边儿的,都给我编……嗯,都给我写!照着这些样子,再给我添上一百七八十份!要快!”
赵鼎听得魂儿都快吓飞了,捧着那叠状纸如同捧着烧红的炭火,声音都发颤了:“大……大人!这……这如何使得?凭空捏造这许多状子?万一……万一日后御史台查问起来,或是宗正寺的王爷们追究……”
“追究?”大官人嗤笑一声,斜睨着赵鼎,“元镇啊元镇,你虽会做官,却不懂做官!他们若有这追查的劲头儿,何至于让这些苦主冤沉海底,跑到本官这里来哭嚎?”
“你以为他们真会管这些泥腿子的死活?哼!再说,就算此刻把那越王提溜出来,他自己怕都记不清这些年到底干了多少好事儿!”
“这种事情,他自己都记不清,谁能查的清!我还嫌这些状子写得不够多,不够狠!你只管放手去写!其中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全真的给垒在上头!花样要多,编得要像!让人一看,就觉得这越王恶贯满盈,罄竹难书!懂了吗?”
赵鼎看着大官人眼中寒光,硬着头皮,抱拳躬身,声音干涩地应道:“是!下官明白了!这就去办!”说罢,捧着那叠催命的状纸,匆匆退了下去。
大官人则踱进开封府那间特意为越王准备的班房,门一开,饶是他心里早有准备,抬眼瞧见那越王的模样,眼皮子也不禁跳了一跳。
但见那越王殿下,哪里还有半分龙子凤孙的体面?
浑身上下,但凡露肉的地方,密密麻麻布满了红疙瘩、紫点子,活像癞蛤蟆背上的皮!
脸上更是惨不忍睹,眼皮肿得只剩两条缝,腮帮子上被不知名的毒虫叮了老大几个包,油亮红肿,倒似挂了几个熟透的烂桃!
一晚上功夫,愣是被这班房里成精的蚊虫跳蚤给伺候得没了人形。
面色铁青发乌,眼窝子深陷,两个青黑的大眼圈,衬着那满脸的包,真是三分像人,七分倒似刚从坟里刨出来的活鬼!
越王听见动静,勉强从那肿胀的眼缝里认出是大官人,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嗓子眼儿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嘶吼:
“好……好你个西门!狗……狗胆包天的杀才!竟敢如此作践天家骨血!让本王……让本王落得这般猪狗不如的模样!你……你等着!本王定要拖着这副身子,到官家面前……告你个凌辱宗室,大不敬之罪!”
大官人脸上堆起笑,慢悠悠踱近几步,拱了拱手:“哎呀呀,王爷息怒,王爷息怒!实在是开封府这破衙门,年久失修,各处窟窿眼儿比筛子还多,库银又实在短得紧,买不起上好的驱虫香药,委屈王爷了!下官这里给您赔个不是!”
越王气得浑身哆嗦,刚要再骂,大官人却抢着笑道:“王爷要去面圣告状?巧了!下官也正要去官家面前复命呢!正好同路,请?”
话音未落,班房外传来一声尖细的拖长调:“圣——旨——到——!”
只见一个身着内侍服色的太监正是那经常宣旨的黄公公,捧着黄绫卷轴,昂首挺胸走了进来,对着两人陪笑道:“西门大人,越王殿下,官家有旨,立时宣召二位,入宫面圣!不得有误!”
大官人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应了声:“臣领旨!”
又瞥了一眼得意的越王,“王爷,请吧?龙体要紧,可别误了圣驾!”
待到进了大内,来到官家面前。
官家赵佶昨夜被扰了清梦,本就不甚痛快,此刻歪在御座上,脸色比锅底还黑。
他先瞧见越王那副人不人鬼不鬼、肿眼烂腮的模样,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再一看大官人,倒是精神抖擞,官袍齐整。
越王如同见了亲爹,扑通一声跪倒,还没嚎出声,大官人却抢先一步,不慌不忙,从宽大的袍袖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大摞状纸!
那状纸叠得整整齐齐,却足有半尺来厚,怕不有数百张!他双手高捧过顶,朗声道:
“启禀陛下!越王一案,臣已查明!此乃汴京百姓、苦主冤民,联名具告越王殿下侵占田产、草菅人命等累累罪状,共计二百一十三桩!人证物证俱在,请陛下御览!”
官家示意太监将那摞状纸接过来。
入手沉甸甸的,他随手翻开几页,那字里行间俱是血泪控诉。
越王一愣,自己何时来了这么多罪状?
他在阶下嘶声喊道:“假的!都是假的!陛下!这是大官人构陷!是他捏造污蔑!当不得真啊陛下!”
大官人躬身奏曰:“陛下容禀。那开封府衙门前,一干苦主聚集,呼天抢地,具是鸣冤叫屈,状告越王殿下。臣目睹此状,五内如焚,只恨不能亲引圣驾,使陛下亲睹其情,以察臣下肺腑之忧!所幸,”
他话锋一转,眼角微瞟向黄公公,“彼时黄公公亦在场,亲睹其状,纤毫毕现。陛下圣明烛照,何不垂询黄公公?其所见所闻,当为明证,胜过臣下万语千言。”
官家本就心烦,一听越王叫嚷,更是火冒三丈,但他强压怒气,阴沉着脸,忽然转向刚才宣旨回来的太监黄公公:“你说,你方才去开封府衙宣旨,可曾看见……外面是何光景?”
那黄公公早有准备,立刻躬身:“回万岁爷的话!奴婢不敢撒谎!奉旨前去,那场面……真真是……活活吓煞人也!开封府衙门口,乌泱泱!密匝匝!跪了怕不有上千号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穿麻戴孝的有,破衣烂衫的也有,把整条街都堵得水泄不通!”
他说得唾沫横飞,绘声绘色,末了还悄悄用眼角余光,极快、极隐蔽地扫了大官人一眼。
“冤枉啊陛下,臣弟冤枉!!”越王一听顿时喊起冤来。
官家本就心烦,一听越王叫嚷,更是火冒三丈,将那厚厚一摞状纸猛地朝越王脸上砸去!
“噼里啪啦!”纸张如雪片般散落,砸了越王满头满脸!
“污蔑?构陷?!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白纸黑字,血手印儿都按满了!黄伴伴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上千号苦主堵门喊冤!你当朕是瞎子聋子?还是当朕是傻子,这里这么多状纸,便是一半是冤枉,还有一半呢?”
“这些年,你在京里城外,干的这些个断子绝孙、丧尽天良的勾当!把朕的脸!把大宋皇室的脸!都丢到阴沟里去了!你还有脸喊冤?!”
这几声怒喝,吓得别说是越王,便是身后一众来援的亲王也不敢说话。
官家气得胸膛起伏,喘了几口粗气,转头瞪着大官人:“西门爱卿!事已至此,你说!按律,这该当如何处置?!”
大官人垂手躬身,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回陛下,按大宋律法,宗室亲王犯法,当由宗正寺会同三法司审理定罪。臣已将一应人证物证、苦主冤状收集齐全,陛下可即刻移交宗正寺一一查证……”
“宗正寺?”官家冷哼看了一眼后面低头不语的老亲王们,“交给他们?还不是关起门来,轻描淡写罚酒三杯,最后照样放出来逍遥!到头来,史笔如铁,记上一笔‘官家优柔,纵容宗室,祸乱天下’!这千古昏君的骂名,还不是要朕来背!朕就是给你等背黑锅的是也不是?!”
他又看向大官人:“西门爱卿!朕问你!按你的意思!该当如何?!朕要听你的实话!”
“既然陛下要听真话!”大官人抬起头满脸忠愤:
“陛下!王子犯法,本当与庶民同罪!越王恶贯满盈,罪证如山,民怨已达沸鼎!若再循旧例,轻纵姑息,非但国法荡然无存,万民寒心,更恐天下人以为陛下……畏惧宗室,包庇亲贵!此风一长,纲纪败坏,朝廷颜面何存?陛下圣德清名何存?!”
“若是按臣的意思!”他微微一笑:“为震慑不法!为平息民愤!更为正国法、肃纲纪、全陛下之圣明、堵天下悠悠之口、保青史万世之清名!臣,斗胆死谏——当以雷霆手段,斩——立——决!以儆效尤!”
“斩”字一出,如同晴天霹雳!
那瘫在地上的越王,原本还指望宗室能保他,一听“斩立决”三字,魂飞魄散!“嗷”地一声怪叫,也顾不得浑身脓包疼痛,像狗一般手脚并用地爬到御阶前,“砰砰砰”地磕起响头,涕泪横流,声音都变了调: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臣弟……臣弟知错了!臣弟再也不敢了!!”
他这一跪一嚎不要紧,后面那群宗室亲王、郡王万万没想到,这西门竟敢直接提议斩立决!
眼见越王如此想到自己屁股底下也不比他干净多少……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扑通!”“扑通!”“扑通!”
殿内跪倒了一片!平日里眼高于顶的龙子凤孙们,此刻个个抖如筛糠:“陛下息怒!陛下开恩啊!”
“越王殿下罪不至死啊陛下!”
“求陛下法外施恩!念在宗室血脉……”
“都给朕住嘴!”官家睃着殿下自家那些宗亲,一个个唬得面如土色,跪倒一地,心里头好不烦躁,重重拍了拍手,又望向大官人道:“西门爱卿,终归是朕的至亲,取他性命是断断不能的。你可有甚么两全的法儿?”
大官人抬眼偷觑了觑官家脸色,又扫了扫下面筛糠似的越王等人,心底暗叹一声,知道如今这年代,想要用他偿命实在不可能,只存在那些包龙图的说书里。
面上却愈发恭谨,躬身奏道:“陛下圣明仁厚。依臣愚见,此事……唯有教越王殿下破费些黄白之物,舍出足够份例的银钱,教那些苦主们具了谅解书,方可了局。”
“谅解书?”官家眉头一皱:“甘结文书?”
大官人忙道:“正是。只要赔补得那些苦主心满意足,他们自然感念天恩,山呼‘陛下圣明’。至于越王殿下……小惩大诫亦是祖宗法度,罚他……去皇陵思过个十年二十载,静思己过,也就罢了。”
那越王初闻不杀,心头刚松了半口气,待听得要“破费”巨资外加守陵几十年,登时如冷水浇头,慌忙叩首哭求:“陛下!臣……”
“住口!”官家厉声打断,袍袖一挥,“就照西门天章说的办!把你府里那些惹祸的孽障、为非的刁奴,统统给朕打发了!该赔补的,一丝一毫也不许短少!若再敢阳奉阴违...!”
越王浑身一颤,哪敢再辩,只得叩头如捣蒜:“臣……遵旨……”
官家余怒未消,转向大官人:“西门爱卿,此事就交与你督办。务必办得干净利落,莫再生事!也莫要让那么多苦主留下朕之恶名!”
大官人躬身领命:“臣遵旨。”
官家这才似卸下千斤重担,揉了揉眉心,对身边侍立的梁师成道:“师成,为了这孽障,早朝都误了时辰。如今速去,传朕口谕,即刻上朝!”
梁师成尖声应道:“老奴遵旨。”
官家起身欲行,目光掠过垂手侍立的大官人,略一沉吟,道:“今日虽非大朝议,西门爱卿既已在宫中,也随班上朝吧。正好……有桩要紧差事,说不得,要落在你肩上。”
大官人心中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恭谨应道:“臣……遵旨。”
他暗自思忖:“要紧差事?莫非是自己的惩罚要落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