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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9章 端午各家喜忧,朝堂各有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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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熙凤跌跌撞撞深地往自家院子狂奔,夜风刮在脸上,却吹不散那股子钻心蚀骨的腌臜腥气!

  她一边跑,一边抽出掖在腰里的汗巾子,也顾不得那细软绸缎,在脸上眼上红唇上一通死命揩擦!

  好容易心神翻腾的摸回自家院子,刚掀帘子进屋,守夜的平儿已被惊动,揉着惺忪睡眼坐起身来,不知道她刚回来,还到是要出去,忙道:“奶奶?这深更半夜的,您…您是要掌灯出去?”

  王熙凤心头猛地一紧,硬生生将那股子恶心和惊惶压下去,脸上强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没…没事!你睡你的!我…我起夜,已经好了。”

  待平儿迷迷糊糊又躺下,王熙凤这才如同虚脱般,几步扑到自己的床上!

  方才强撑的镇定瞬间土崩瓦解!

  那滔天的屈辱、恶心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燥热,蜂拥而至!

  她一头扎进锦被里,用牙死死咬住被角,压抑着、断断续续地呜咽起来,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泪水浸湿了绣枕。

  她猛地翻身坐起,也顾不得夜深,赤着脚冲到脸盆架前,抓起冷水壶就往铜盆里倒,“哗啦”一声,水花四溅。

  她捧起清水,一遍又一遍狠狠地搓洗着脸颊、眼睛、鼻孔!皮肉都快搓破了,可那股子腌臜的腥膻味儿,却像是钻进了骨头缝里,怎么洗也洗不掉!

  闭上眼,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又在眼前活了起来。

  “轰!”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臊猛地烧遍全身!

  她只觉得脸颊滚烫,耳根子红得滴血!

  更让她惊恐的是身体竟然有了反应!这感觉让她又羞又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熙凤,你这个下作的娼妇!没廉耻的荡妇!”她在心里狠狠唾骂着自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更让她惊恐欲绝、羞愤欲死的是——她鼻端萦绕不去的那股子气味!

  起初是浓烈得令人作呕,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可不知何时…竟悄然变了!

  这味道丝丝缕缕钻入她的鼻腔,竟不再让她恶心欲呕,反而像点燃了干柴的火星,“轰”地一下,将她体内那股邪火烧得更旺!

  一旦习惯似乎好闻了起来!

  她无意识地、如同着了魔般,竟悄悄将汗巾子一角,凑到了鼻尖!深深、贪婪地吸了一口气!

  “唔…”这味道直冲脑门让她浑身一颤,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羞耻!

  “天爷啊!我…我这是怎么了?我王熙凤…竟是个骨子里就下贱的淫娃荡妇!”王熙凤猛地将汗巾子摔开,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

  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脸颊烫得能烙饼!

  就在这羞愤、恶心与隐秘燥热的煎熬撕扯中,许是太累了,竟不知何时,她带着满脸未干的泪痕和水渍,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天光微熹,平儿已端着铜盆热水进来伺候。

  王熙凤猛地惊醒,如同惊弓之鸟!

  昨夜种种瞬间涌入脑海!

  她一眼瞥见枕边那团揉皱的汗巾子,心头狂跳,如同做贼一般,飞快地抓起,死死地塞进了枕头最底下!

  平儿正拧着热毛巾,小巧的鼻子忽然轻轻嗅了嗅,蹙起眉头,疑惑道:“奶奶…您闻见没?这屋里…怎么好像有股子…说不说的味儿?”

  王熙凤心头如同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脸上却绷得死紧,强作镇定地接过热毛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否认道:

  “胡说!哪有什么味儿!许是…许是外头野猫钻进来,在哪儿留了点腌臜东西罢!”

  平儿不疑有他,一边替王熙凤梳头,一边抱怨道:“可真是奇了!近来府里野猫是越发猖狂了!听说大奶奶那边屋子里,也时不时能闻到猫尿臊气还越来越多!如今竟敢跑到奶奶您这屋里来了?真真是反了天了!”

  “谁说不是!”王熙凤听着这话,一股冲天的怒火和刻骨的羞愤猛地窜起!

  她“啪”地一声将手中的玉梳拍在妆台上,震得瓶儿罐儿一阵乱响!

  凤眼圆睁,银牙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地挤出话来:

  “那不知死活的野猫,总有一日都给我捉住给骟了阉了看他还如何祸害人!”

  平儿一愣心道:奶奶怎么生这么大脾气,这起床气是越来越大了。

  白日里的汴京暑气渐浓。

  王熙凤收拾好坐在圈椅里,身上只穿一件薄如蝉翼的湖蓝色冰绡衫子,露出里头水红色抹胸,下系一条葱绿盘金彩绣马面裙。

  头上松松绾了个家常髻,斜插一支赤金点翠凤头步摇,手里捏着一柄缂丝牡丹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脸上却无半点慵懒,一双丹凤三角眼精光四射,扫视着下头垂手侍立的一众媳妇婆子和丫鬟们。

  谁也不知道,在贾府中这等威势的二奶奶昨夜是如何的狼狈!

  凤姐儿呷了一口赵姨娘送来的加了冰珠子的酸梅汤,那酸甜冰凉的滋味激得她精神一振,王熙凤心里有些疑惑,说来也怪,那赵姨娘跟换了个人似的,最近这段时间殷勤的不行,又是送热鸡汤,又是送乌梅汤。

  平儿侍立一旁,手里捧着一叠子对牌和账册,低声道:“奶奶,各处管事婆子都到了,在廊下候着呢。”

  凤姐儿抿了口茶,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才扬声道:“叫她们进来罢。”

  只听门帘响动,乌压压进来二十来个有头脸的管事媳妇婆子,一个个垂手肃立,依着次序站好。

  为首的是林之孝家的,后头跟着赖大家的、吴兴登家的、来旺媳妇、来喜媳妇,再往后是管库房的、管针线房的、管厨房的、管花木的,各人手里都拿着自己的账本或对牌。

  凤姐儿目光一扫,脸上似笑非笑,开口道:“眼看就是端午了。太太在佛堂里念经,大太太身上不好,老太太虽说今年节下要简省些,可咱们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子人,哪一样能马虎?若是差了半分,老太太跟前谁担待得起?”

  众人忙道:“全凭奶奶吩咐。”

  凤姐儿向平儿努了努嘴,平儿便展开一张单子,念道:“今年端午,各处要用的东西,老太太房里要挂五毒绣屏一架,蒲艾各二十束,香药荷包三十六个。太太房里蒲艾十五束,香牌子二十个。大太太房里同例。”

  “宝玉房里要格外仔细,蒲艾要最好的,不然老太太又要念叨,香囊要配上新的穗子。各处姨娘、小姐、少爷们房里各有定例。还有园子里的门上、角门上都要挂蒲艾贴灵符,库房里现存的五色丝线、彩绸、香料、雄黄、朱砂都要盘点清楚,不够的赶紧去置办。”

  凤姐儿待平儿念完,才慢悠悠地说:“今年的节,不比往年。我跟你们说在前头,谁要是敢给我弄虚头脑、偷工减料、以次充好,别怪我翻脸不认人。林之孝家的。”

  林之孝家的忙往前一步:“在。”

  “库房里的东西,你查点了没有?去年的雄黄还剩多少?朱砂还剩多少?我记得去年端午后还剩了十几斤雄黄,怎么账上只记了五斤?那八斤哪里去了?”

  林之孝家的脸色微变,支吾道:“回奶奶的话,去年管库房的是吴大娘,后头她调去了园子里,交接的时候……”

  “交接的时候怎么了?”凤姐儿冷笑一声,“交接的时候少了的八斤雄黄就凭空没了?那八斤雄黄能吃能喝还是能变成银子飞了?你给我查,查清楚了来回话。”

  林之孝家的涨红了脸,连声称是。

  凤姐儿又道:“赖大家的。”

  赖大家的上前一步,躬身道:“奶奶请吩咐。”

  “今年的蒲艾、菖蒲、艾草这些,往年都是从城外老赵头那里定,今年他那里还有没有?要是不够,哪里能补上?我跟你说,这件事要办得仔细。去年端午,老太太院子里挂的蒲艾,有一束是枯的,老太太没说什么,可大太太看见了,好一通说道。今年要是再出这种事,我如何和太太们交代?”

  赖大家的忙道:“奶奶放心,我已经打发人去看过了。老赵头那里今年发得不好,只有一半的量。我寻思着从西山的庙里再定一些,他们那里的蒲艾是庙里种的,干净齐整。”

  凤姐儿点点头:“这还像句话。还有,蒲艾送来之后,要挑拣过才能挂。那些黄叶的、虫蛀的、根子烂了的,一概不许进府。你亲自带人挑,挑好了再分送到各处去。”

  赖大家的应了。

  凤姐儿又吩咐管针线房的郑华媳妇:“今年的香囊、荷包、香牌子,绣样要新的。老太太那个五毒绣屏,用绛色底子,五毒用金线绣,蝎子、蜈蚣、蛇、壁虎、蟾蜍,要绣得活灵活现的,不能含糊。”

  “太太们房里的香囊用石青色底子,绣并蒂莲或者石榴,要讨个吉利。姑娘们房里的用鹅黄色、粉红色,绣些花花草草就罢了。宝玉房里的要格外上心,他那个脾气你们知道,但凡有一丝不好,他能给你扔出来。香料的配比也要注意,白芷、苍术、甘松这些,一定要用好的,不能掺假。”

  郑华媳妇一一记下,又道:“奶奶,绣五毒屏风的线,库房里金线不多了,只有三小绞。要绣出那个效果来,怕是不够。”

  凤姐儿皱眉:“金线不够就去买。你去找来旺家的,她男人管着外头采买,让她去办。不过你要告诉她,金线要真正的东西,别拿什么铜丝镀金来糊弄。去年买回来的那批丝线,说是上等的杭线,结果洗了一水就褪色,那事我还没跟她们算账呢。”

  来旺媳妇在一旁听见,脸上讪讪的,忙道:“奶奶,那事是底下的小子办差了,今年的东西,我亲自盯着,断不会有差池。”

  凤姐儿哼了一声:“你最好亲自盯着。今年节下,老太太高兴,说要好好过个端午。能省的要省,该花的要花在刀刃上。谁要是给我糟蹋东西,我饶不了他。”

  凤姐儿点了点头又道:“厨房里呢?柳家的来了没有?”

  柳家的忙站出来:“奶奶,我在呢。”

  “端午节的粽子、雄黄酒,都预备得怎么样了?粽子要有几种馅?糯米是今年的新米还是去年的陈米?”

  柳家的赔笑道:“回奶奶的话,粽子备了红枣、豆沙、蜜饯、咸肉四种馅。糯米用的是去年的陈米,今年的新米还没下来。不过陈米也还好,我让她们多淘洗几遍,蒸出来一样软糯。”

  凤姐儿放下茶盏,声音冷了几分:“去年的陈米?我记得去年收上来的糯米就不多,中秋做月饼用了一批,过年做年糕用了一批,剩的还有多少?”

  柳家的支支吾吾道:“这……这个……”

  “说!”

  柳家的只得道:“剩的大概只有三百来斤了。今年端午要做粽子,各处主子、上等丫鬟、管事娘子都要分送,再加上节下赏人的,怕是不够。”

  凤姐儿啪的一声拍在桌上,吓得众人一哆嗦。

  她深吸一口气,放缓了声音道:“糯米不够就去兑些新米来,兑不上就少做些,把分量算准了,每人该分多少就是多少,不许短了谁的,也不许多了谁的。往年有些人仗着体面,多拿了送人,短了底下人的,闹得沸反盈天。今年一律按规矩办,谁要是不服,让她来找我。”

  柳家的连声应诺。

  凤姐儿又道:“园子里的花草也该收拾了。端午前后,天气热了,蚊虫也多。各处院子里要熏艾草,不能只挂几束就了事。荷花缸里的水要换干净的,不能养蚊子。还有大观园里的芍药、蔷薇都开过了,要赶紧修剪,不然败了叶子难看。这些事谁管着?”

  管花木的是祝老婆子,忙道:“奶奶,是我管着。这几日正带着人修剪呢,只是人手不够,园子太大,有些地方顾不过来。”

  凤姐儿道:“人手不够就去跟林之孝家的说,从各处抽调几个小丫头子帮忙。端午前一定要收拾干净,老太太和太太们是一定要逛园子,园子里若是有一处不整洁,那可就丢人了。”

  说到这里,凤姐儿忽然想起昨晚,问平儿:“宝玉房里的袭人今儿怎么没来?我让她准备的事她预备得怎么样了?”

  平儿道:“袭人姐姐打发秋纹来说,宝玉这几日身上不大爽快,夜里睡得不安稳,袭人不敢离了,求奶奶宽恕。宝玉房里的事她已经吩咐了麝月几个,该备的荷包、香囊、五色丝线都备齐了,只等端午那天给宝玉戴上。”

  凤姐儿眉头一皱想起昨夜的事来。

  好个袭人!

  一个上等丫鬟,竟敢夤夜摸到外书房寻药?

  那西门大官人何等人物?

  外头多少达官贵人想递帖子还摸不着门路,她倒轻车熟路撞到人家门前,似乎很熟悉似的!

  且昨夜自家虽然呆滞,可也记得门虽未开全,但那西门大官人精赤着上半身,油亮亮一身腱子肉,汗珠子还顺着腰沟往下淌,丝毫没有避讳那袭人!

  这两人到底是什么时候认识且熟识的?

  还有那熟悉的呻吟声到底是哪个女人?

  昨夜那声媚叫又在耳朵里回响起来。

  凤姐儿焦躁地扫视众婢,目光如刀刮过她们喉管——这声儿娇中带颤,尾音钩子似的往上挑…到底像谁,怎么就是想不起来!

  想到那画面,鼻子那股腥膻味依旧还未散去。

  这气味竟像浸透了肌理,此刻被暑气一蒸,越发鲜明起来。

  她故作烦躁地挥了挥手中扇子,带起一阵香风,想驱散那恼人的气味!

  可越发想起昨日大官人那画面,却不由得夹紧双腿,臀肉在榻上难耐地蹭了蹭!

  丰儿在旁无事,却见主子面颊潮红,额角渗着细汗,呼吸也比平日急促,不由凑近了低声问:“奶奶可是热着了?脸色这般红,要不让她们再添个冰盆?

  王熙凤摇摇头,低声对丰儿说道:“再去取条…干爽的汗巾子来!”

  丰儿一愣,说声:“是!”走了进去!

  见到一众丫鬟婆子有些讶异的抬起头来,王熙凤这才回了会神叹了口气:

  “宝玉身子要紧,随她去罢。你跟秋纹说,让袭人好照顾宝玉,别的事不用她操心。还有,宝玉房里的那几个丫鬟,每人赏两个新荷包,一个装雄黄,一个装香药,这是老太太的意思,叫她们好生伺候。”

  平儿应了,提笔记下。

  凤姐儿环顾众人,见人人脸上都有倦色,心里也明白。

  这些日子府里事多,从上到下都累得够呛。

  凤姐儿又交代了几件琐事,比如王夫人房里的玉钏儿要的雄黄酒要纯些,因为王夫人近来头痛的毛病犯了,雄黄酒可以驱风;

  李纨那里要格外照顾,老太太吩咐了,她一个人带着贾兰不容易,如今痘娘娘又还未离去,节下的东西要比别人多送一份。

  一一交代完毕,凤姐儿靠在椅背上,挥了挥手:“都去办罢。午后我要查各处进度,谁办得不好,晚上来回话。”

  众人鱼贯而出,议事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平儿收拾着桌上的账册,低声劝道:“奶奶也歇一歇罢,大早起来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好好喝。”

  凤姐儿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已经凉了,皱着眉头放下。她望着窗外的天光,忽然叹了口气:“平儿,你说咱们府里还能撑多久?”

  平儿一愣,没敢接话。

  凤姐儿自嘲地笑了笑:“我知道你不敢说。连我自己也不敢想。可这日子一天天过,外头看着花团锦簇,内里头的窟窿越来越大。今年端午还能勉强应付过去,明年呢?后年呢?我有时候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这府里几百口子人,将来可怎么办。”

  平儿低声道:“奶奶别想太多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路?”凤姐儿苦笑,“我怕是连车都没有了,拿什么找路?”

  正说着,只听窗外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接着是脚步声,有人掀帘子进来,正是史湘云。

  湘云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纱衫,头上扎了两个抓髻,笑嘻嘻地道:“我可听见了,你说什么车啊路的,要去哪里?”

  凤姐儿连忙敛了愁容,笑道:“云丫头来了。我正跟平儿说端午的事呢,我说要备一辆车接你去园子里看龙舟,这话你就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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