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一愣,心念电转:这满朝朱紫公卿,这官家怎么就单单锁定了自己?
此等朝会局面,便是千年后各种会议里也是常见!
两组人员各抒己见,都说自己是对的!
无非是以小见大而已!
如今。
御座之上,天威震怒;
阶下两拨,蔡太师和清流一系力主持重!
官家和童枢密一派坚请联金!
势同水火。
此时,自己无论进言何等良策,只要显了立场,必成众矢之的,被撕扯得粉碎!
欲全身而退,唯有寻那两下里都沾点边的“公因”,方能暂且糊住众人之口,立于不偏不倚之地!
刹那之间,大官人已定下腹稿。
他整了整官袍,趋前一步,对着御座深深一揖,:
“陛下!臣惶恐!天威咫尺,臣观诸公所议,或联金,或不联金,皆是高论,诸位元老重臣,为国事殚精竭虑,所执皆出于公忠体国之心,拳拳之意,令人感佩!然则…”
他微微一顿,“臣窃以为,无论联金以图北疆,抑或持重以固国本,眼下皆有一桩燃眉之急,悬而未决!此时便定联与不联之大策,恐失之操切,如筑厦于流沙之上!”
官家面无表情道:“你且说来!”
“是!”大官人继续说道:“陛下明鉴!如今这局面,若行联金之策,则我大宋势将直面两线战局!西北夏贼,狼子野心未泯,正与我西军将士相持不下。”
“纵使我西军将士用命,童枢密韬略过人,有古名将之风,然两线受敌,首尾难以兼顾,此乃兵家大忌,孙武、孔明复生,怕也难当此千斤重担罢?”
这番引经据典,既点了要害,又给童贯留了面子。
童贯在旁,只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极低的冷哼,却也无可辩驳。
大官人话锋圆转,又递向另一方:“若暂不联金,这西夏的脓包疮,难道就任它烂着?是抚是剿,总得有个快刀斩乱麻的章程!”
“依臣愚见,满朝贤达,想必都盼着与西夏息兵讲和,以养我大宋元气。既如此,陛下何不先降下圣裁,是打是和,将这西夏的勾当了结干净?”
“待西陲宁定,再无后顾之忧,那时再议北伐联金,方是水到渠成、瓜熟蒂落!此中轻重缓急,想必诸位同僚,无论持何见解,皆能体察圣心,深以为然吧?”
“此情此景,犹如欲品新橘之甘美。必先去其粗粝之皮,除其缠绕之络,欲知其味是甜是酸,总得先耐着性子,把那层皮儿,一层层地剥尽,做足了准备不是?”
这番除皮品橘之论,果然令官家紧蹙的龙眉舒展了几分。紧绷的面色也缓和下来。
这西门天章所言,虽非锦绣文章,却也条理分明,点中了眼下这团乱麻的要害!
争论联金与否,确需先解西夏之困,是有些操之过急了!
官家沉吟片刻,问道:“那金国使臣尚在殿外候旨,依爱卿之见,当作何处置?”
大官人心中暗喜,面上却更显恭谨从容:“陛下勿忧!臣已遵旨妥善安置。着官员导引金使,领略我汴京风华,琼林宴饮、瓦肆百戏、市井繁华,足以令其流连。彼邦远来,正宜稍作盘桓,体会天朝气象。”
“一时半刻,他们是乐不思蜀,断不会急着回转。纵使他们要走,便由得他们走!我朝只需含糊应下,言语间留些转圜余地便是。待西事尘埃落定,联与不联,再遣得力干员亲赴金国龙兴之地,细细敲定条款,白纸黑字落在盟书之上,方是稳妥长久之计。口头之约,岂能作准?”
官家目光转向阶下群臣:“诸卿以为西门天章之议如何?”
蔡京第一个出班奏道:“陛下,西门天章此论,抽丝剥茧,直指要害。尤其以剥橘喻事,深入浅出,妙不可言!老臣深以为然,附议!”
阶下清流,如耿南仲、吴敏等,你瞟我一眼,我拽你衣袖,面面相觑,喉头滚动如同塞了棉絮。
他们心中将这西门屠夫骂了千百遍,恨不得立时驳倒。
可搜肠刮肚,竟寻不出半点破绽——
这厮所言,确乎是当下唯一可行之策,四平八稳,叫人无从下口。
无奈之下,只得纷纷出列,口中含混道:“臣等……附议!”
官家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群自家大臣,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好,好啊!!诸卿真乃朕之…股肱心膂!既无异议——退朝!”
御书房内赵佶已褪去朝服,只着一身杏黄常服,斜倚在铺着锦豹皮的御榻上。
他面沉似水,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上一卷摊开的奏章,那叠来自各路转运使知府一概封疆大吏的奏疏,字字泣血言粮秣艰难、民力不堪。
这才是压住他今日开不了口下不了决断的最大原因!
青玉笔山映着烛火,在他眼底投下跳动的、阴晴不定的光影。
枢密使童贯、宣和殿大学士蔡攸、节度使王子腾,三位近臣垂手侍立在下首。
“官家,”童贯向前半步,“今日廷上,那群腐儒清流,口口声声拿西夏战事作筏子,阻挠联金大计!依奴婢愚见,既然他们以此为借口,不如……不如咱们索性就坡下驴,先与西夏谈和!堵住悠悠众口,再议北疆,岂不名正言顺?”
“谈和?谈和是要谈,可是....”官家猛地坐直了身体震怒道:“对面连个称臣纳贡的姿态都没有!朕堂堂大宋天子,岂能与这等化外蛮夷平等媾和?若如此,朕的颜面何在?大宋的威仪何存,明明是我们胜报连连,说出去,还以为是我大宋求和!”
他抓起案上一方和田玉镇纸,又重重放下,发出沉闷的响声,显示其内心极度的不忿。
童贯眼中精光一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激昂:
“陛下息怒!西夏党项,跳梁小丑耳,安敢不臣?不如奴婢必亲赴西北,督率西军!不出三月,必为陛下取得一场泼天大胜!定要打得那西夏国主李乾顺魂飞魄散,跪伏阶下,献表称臣!到那时,看朝堂上那些鼠目寸光之辈,还有何话可说!联金灭辽之路,自然畅通无阻!”
他语气斩钉截铁,仿佛胜利已在囊中。
官家胸中的怒火,被童贯这剂猛药浇下去大半,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看着跪在面前、信誓旦旦的童贯,缓缓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托付重任的意味:
“好!童卿,朕就将西北之事,全权托付于你!务必要打出我大宋的威风来,朕在汴梁,静候你的捷报!”
“奴婢必不负陛下厚望!”
官家的目光随即转向一旁侍立的蔡攸。
“蔡卿,”官家一声冷笑,指了指龙案上那叠厚厚的奏章,“你父亲今日……可真是给朕演了一出好戏啊。”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真真如你先前所言,他……确实是老了。”
蔡攸心中狂喜,面上却做出沉痛惋惜状:“陛下明鉴!家父……唉,家父年事已高,近年来处事愈发优柔寡断,瞻前顾后,早已不复当年辅佐陛下、锐意革新之时的气魄了。今日廷上,竟裹足不前,实令臣……扼腕叹息!”
“哼!”官家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眼中却燃起更深的怒火,不仅仅是对蔡京,更是对今日朝堂上那声势浩大的反对力量,“岂止是你父亲!还有那群可恨的旧党余孽之流!他们仗着几分清名,结党营私,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挠国策,与朕作对!朕……已经忍他们太久了!”
他猛地一拍龙案,震得笔山晃动,“真当朕是泥塑木雕不成?!”
杀机,在御书房弥漫的龙涎香气中骤然升腾。
官家眼中凶光一闪,厉声道:“梁师成!”
梁师成无声无息地趋前一步,躬身应道:“奴婢在。”
“传朕旨意!”官家淡淡说道,“即刻去天牢,把王黼给朕放出来!官复原职御史中丞!他不是最擅长明察秋毫吗?他不是上书奏章清除旧党吗?要他立刻给朕查!查他们的朋党,查他们的阴私!给朕弄些确凿的证据出来,该下狱的下狱,该流放的流放!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骨头硬,还是朕的天牢更结实!王卿全力配合!”
王子腾沉声说是。
梁师成心中一喜,面无表情,躬身应诺:“奴婢遵旨。”身影悄然后退。
官家的目光,最后又落回到龙案上那叠刺眼的奏章上。
他伸出手,指尖像被烫到般,轻轻拂过最上面一本奏折的黄绫封面,眼神复杂地变幻着,忌惮、愤怒、还有一丝寒意。
“蔡京啊,蔡京……”官家的手指猛地收拢,将那奏折封面攥得扭曲变形,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最后一句喟叹:“你……真的是老了。
退朝的钟磬余音未散,大官人觑见太师蔡京递来一个眼色,心领神会。
待出了那森严大内,不敢耽搁,打马直奔蔡府而去。
蔡府书房,暖阁生香。
蔡太师甫一落座,身子向后深深陷入那锦褥交椅之中,眼皮也似倦怠地阖上半分。
立时便有数个身着绫罗、体态袅娜的婢女,如穿花蝴蝶般悄无声息地围拢上来。一双双纤纤玉手,或握拳轻捶肩背,或舒指揉捏腿脚,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显是久经调教。
檀香氤氲里,只闻得环佩微响与细密的揉捏之声,一派富贵温柔乡的奢靡景象。
可太师只是闭目养神,半晌不语。
大官人一愣,望向侍立一旁的翟管家。
那翟管家此刻也只微微摇头,使了个眼色,示意自家也摸不透太师心意。
大官人喉头滚动,刚欲欠身开口唤一声“恩师——”。
蔡京却先自鼻腔里沉沉叹出一口气,眼皮未抬,便截住了他的话头:“你那官船之事,奏本我已递到官家御前。”
他声音带着疲惫,“奈何官家并未上心,只随手批转给了中宫郑皇后览阅。如今……还未见朱批下来。”
蔡京略顿,终于睁开眼望向大官人,“那些船商背后,多有宗室贵胄的影踪,你且宽心。纵使郑皇后心细,寻出些纰漏驳了回来,为师经营数十载自有手段,保你的船队照旧能扬帆出海,谁也拦不住!只是……””
他话锋一转,透出几分凝重,“少了官家明旨这道‘天威’护持,你行事便须小心,收敛些锋芒,莫要与那些地头蛇逞一时意气,起了大冲突,授人以柄!。”
大官人说了声是!
心中却道:那这这可就怨不得我了,这就是逼爷的船队做海盗了!
大官人眉头却故作锁紧,忧道:“恩师明鉴,若失了朝廷大义的名分,单凭学生之力,这‘税’……怕是难以如数征收了。”
蔡京嘴角牵起一丝无奈的笑意,枯瘦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叩:
“此亦无可奈何。事已至此,只能徐图缓进,步步为营了。”
言罢,又是一阵令人心头发紧的沉默。
蔡京忽又抬眼,望着窗外沉沉暮色,嘴角那丝笑意变得有些莫测高深:“若所料不差……此刻大宋诸路封疆大吏的本章,怕是已堆满官家的御案了。呵呵,用不了多久,就该有人……来替老夫坐这把椅子喽。”
大官人悚然一惊:“恩师的意思是……?”
蔡京长长吁了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复又闭上眼,任由婢女揉捏肩颈:“老了,倦了。这身子骨,是真真儿不中用了。你也瞧见了,这几年案牍劳形,批答奏章、署理文书,多是犬子代笔操持。这摊子泼天也似的大事小情,千头万绪,老夫是越发感到心力交瘁,如履薄冰,如此也好!”
他微微一笑:“老夫略退半步,自有人迫不及待要跳出来,顶在前面,去扛那泼天的干系和雷霆天威震怒。老夫只需稳坐这太师府,冷眼旁观便是!”
说着看了一眼大官人笑道:“你也不必担心,这天下遍布的门生故吏、昔日提拔的旧部,哪一个不是老夫的臂膀?”
“恩师既如此做,想来是早有准备!”大官人屏息问道:“依恩师之见,何人……有望上位?”
蔡京缓缓摇头,面上无喜无悲:“但望是老夫那不成器的长子蔡攸吧……不论是谁,郑居中、余深这左右二相,怕是首当其冲,官家必先拿他们开刀,一来平息物议,二来……也好给新贵腾挪出地方,安其心志…也为后来人铺路…”
话音未落,蔡京案头一枚小巧的金铃“叮铃”一声脆响,打破了书房的沉寂。
翟管家如同听到号令,立刻躬身疾步退出。
不多时,他悄无声息地踅回,趋至蔡京身侧,低声急促禀道:
“太师爷,宫里刚传出的旨意:淮康军节度使蔡攸——加开府仪同三司!王黼官复原职,授御史中丞,并除尚书左丞!李邦彦,擢翰林学士承旨!”
蔡京初闻蔡攸加衔,眼皮微动,待听到王黼复起且一步登天成为副相,那戏子李邦彦也入了清要之职,他猛地睁开双眼,浑浊的眼中精光乍现,随即化作一片冰冷的讥诮。
他枯瘦的手指捻着胡须,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冷笑:“哼……看来老夫那逆子…千算万算…到底还是欠些火候啊,对手还真不少!上蹿下跳,忙活了这大半年的光景,挖空了心思,使尽了手段,到头来也不过是弄了个‘开府仪同三司’的虚衔,听着唬人罢了!实打实的权柄?半点儿没沾着边!白忙一场,徒惹人笑!”
他说完,阖上双眼,这失望,竟比愤怒还要浓重几分。
这种复杂的心情大官人是体会不了,能做的只能陪着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蔡京才又缓缓睁开眼,淡淡说道:“眼瞅着不久就是殿试抡才大典了…以眼下这风起云涌的架势看来,这主考之位,少不得是你、我那个不成器的逆子、还有那被官家当作刀的王黼……三家来争!”
他顿了顿,“三足鼎立,各显神通,最后这金灿灿的座师荣耀,还有那遍布朝野的未来门生…却不知最后要落在谁家的篮子里!”
大官人一直屏息凝神地听着,此刻听闻此言,脸上神情纹丝未动,只是微微一笑。
蔡京何等眼毒!
见他这般情状,眉头锁得更紧,捻须的手也顿住了,略带不耐道:“你又生出甚么诡谲心思?老夫一见你这般作态,便觉额角隐隐作痛,少不得又要给你擦屁股!”
说着,将手一摆,似驱赶蚊蝇般,“滚蛋!见你这般模样,老夫连这盏清茶也饮之无味了。”
大官人这才展颜,笑意直达眼底,躬身一揖:“恩相既如此说,学生这便告退。”
大官人离了蔡府,径回开封府衙。
甫入仪门,却见一小厮早已鹄立阶下候着,见他回衙,忙趋前两步,低声禀道:“府尊大人,郑相府上有请。”
言毕,又极快地左右一顾,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几不可闻:“是……中宫娘娘懿旨,召府尊一见。”
大官人闻听“中宫娘娘”四字,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旋即恢复如常,只略一点头:“知道了。且稍待,待本府吩咐几桩事体。”
遂唤过玳安,低声嘱咐了几句府中紧要事务,玳安领命疾趋而去。
大官人这才整了整衣冠,乘轿往郑居中府邸而去。
果不其然,入得郑府内院一间雅致花厅,那位雍容华贵、凤仪依旧的皇后娘娘,正端坐其中,似是等候多时了。
花厅内熏香袅袅,皇后娘娘端坐锦榻之上,云鬓高耸,凤钗微颤,一身宫装衬得她肌肤胜雪,容光慑人,偏生眉眼间又带着几分久居深宫蕴养出的熟媚风情。
她眼波流转,落在躬身行礼的大官人身上,朱唇轻启,声音清越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西门天章,又见面了。”
大官人心下暗道:“这‘见面’二字,还不是你金口一开,由得我来去?”
面上却堆起恭敬笑容,躬身更深:“臣惶恐。不知中宫娘娘懿旨召见,有何圣谕垂训?”
皇后娘娘并不答话,只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掂了掂案上那份奏章。
她目光似笑非笑,仿佛能穿透人心:“老太师这份奏请组建缉税船队的条陈,末尾倒是提了你西门天章的名字。说说,这究竟是老太师为国分忧的心思,还是你西门天章的点子?”
大官人抬起头,笑容坦荡无伪:“回娘娘,此策确系臣下愚见,斗胆进献于老太师。”
“好。”郑皇后展颜一笑,那笑容如牡丹初绽,艳光四射,“本宫也不与你兜圈子。这奏章,本宫允了。”
她话锋陡然一转,凤目直视大官人,“只是,你那只船队,将来所得的收益,本宫要抽七成利。”
大官人闻言,面上笑容微微一僵,旋即恢复如常,笑道:“娘娘说笑了。微臣惶恐,最多……只能孝敬一成。”
“嗯?!”皇后娘娘丹凤眼倏地眯起,一股迫人的威压瞬间弥漫开来,厅内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她并未厉声呵斥,但那陡然冷冽的眼神已足以令人胆寒。
大官人却似浑不在意这份天家威仪,依旧挂着那副商人谈价般的笑容,慢条斯理地道:
“娘娘容禀。这船队筹建,打造船只、招募水勇、置办器械、打通关节,桩桩件件,耗费的银钱怕是个臣自己想起来都心惊肉跳的数字。多少年能收回本钱尚且未知,娘娘张口便要七成,微臣……微臣还不如索性不做这桩蚀本买卖,倒还清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