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颗人头虽面目模糊,但那身衣裳……
秦明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一股腥甜直冲喉头,他“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满腔冤屈愤懑,化作热泪滚滚而下。
此刻青州城门紧闭,哪里还有他的容身之地?
万般无奈,只得拨转马头,带着一身血污冤屈,凄凄惶惶,再投那清风山去了。
秦明来到清风山上。
这宋江也不隐瞒,将如何如何纵火青州、如何嫁祸给秦明的诸般计较,一五一十,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那霹雳火秦明听罢,直气得三尸神炸,七窍喷烟!
一双环眼瞪得铜铃也似,须发戟张如钢针倒竖,口中钢牙咬得“咯咯”作响,猛地一拍桌子,便要扑上去生撕了宋江:
“好毒的心肠!害得我秦明家破人亡,万死难赎!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宋江却不慌不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几乎触着地面,声音里带着委屈,面容诚恳道:
“秦统制息怒!息怒啊!小人宋江并这几个兄弟,都是被那狗官污吏逼得走投无路,才在这清风山苟延残喘。今日得遇统制虎驾光临,我等蝼蚁之命,怎敢不俯首听命?统制若要剐要杀,只消吩咐一声,宋江引颈就戮,绝无怨言!只求统制体谅我等……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秦明见他一个山寨之主,竟如此卑躬屈膝,言辞又似情真意切,那冲天的怒火不由得微微一滞,攥紧的拳头也松了半分。
宋江觑准时机,膝行半步,抬起的脸上满是推心置腹:“统制明鉴!虽然我等用了些手段,可真正举起屠刀,害了你满门老小性命的,是那青州知府慕容彦达!非是我等啊!统制细想,你如今已是反贼,若再回青州,那慕容老贼岂能饶你?定是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见秦明脸色阴晴不定,宋江又凑近些,压低声音:“秦统制,常言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失了家小,我宋江这里,定赔你一个如花似玉、知冷知热的好娘子!你丢了朝廷的官身,且在我这山寨里安身,兄弟们共聚大义。凭统制的本事,将来朝廷招安,博个封妻荫子,做大官享大福,岂不强过在那腌臜官场受气?”
秦明听罢,心中翻江倒海。
想那慕容彦达的狠毒,看眼前宋江的情面,再思自己已是无家可归、无处可投的反贼,纵然杀了宋江,妻儿也活转不来。
一股悲凉绝望涌上心头,他喉头滚动,涩声道:“纵是如此……我那妻儿老小,何罪之有?平白害了他等性命!”
宋江早有准备,一拍大腿懊恼道:“统制!这正是小弟日夜悬心之处!实不相瞒,小弟早知统制家眷无辜,已暗中派人飞马去青州,意欲接出宝眷,一并请上山来共享富贵!奈何……奈何那慕容老贼下手忒快!只差了一步!只差了一步啊!”
说罢,又是几声长叹,仿佛痛彻心扉。
秦明听得此言,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长叹:“唉……你们弟兄几个,要赚我上山,可这手段……也忒毒辣了些!”
宋江见火候已到,脸上立刻堆起一团春风,亲热地拉住秦明的手:“统制休要烦恼!小弟方才说了,定要赔你一个娘子!眼前就有一桩天大的好事!”
他转头看向一旁面色紧绷的花荣,笑道:“花荣贤弟,你家中不是有位待字闺中的妹妹?虽则年纪尚幼,却是天生的花容月貌,更兼知书达理,端的是一等一的人物!贤弟,今日哥哥我便做主,与你做个大媒,将令妹许配给秦统制为续弦夫人,成就一段英雄美人的佳话,如何?”
花荣一听,万没想到宋江竟拿他亲妹妹做这市侩人情!
张口便要拒绝:“哥哥!此事万万不可!秦统制乃是将门,武艺超群,小弟敬仰万分。只是……只是舍妹年幼无知,且父母双亡,无人主婚,门第悬殊,恐……恐非良配,辱没了统制……”
不等花荣说完,宋江便大手一挥,豪气打断:“嗐!贤弟忒也迂腐!甚么门第不门第!江湖儿女,讲的就是个义气相投!父母不在堂?无妨!有我这个做哥哥的在此,便是主婚人!此事就这么定了!”
花荣心知宋江心意已决,再难挽回,急得手心全是冷汗,只得另寻托词:“哥哥……实不相瞒,舍妹……舍妹月前已由小弟做主,送往东京汴梁,托付在花家族叔家中教养,我那军寨小,本想给她在汴京物色良人,如今……如今怕是不便……”
宋江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贤弟莫忧,过些时日,哥哥我亲自挑选几个精细伶俐、飞檐走壁的好手,随贤弟你潜入京城!神不知鬼不觉,将令妹请回山寨便是!定不叫贤弟为难!”
花荣闻言,知道妹妹已是宋江砧板上的鱼肉。
他喉结滚动,沉默片刻,声音干涩:“若……若得哥哥如此……周全,做主……舍妹终身有托,花荣……感激不尽。”
宋江闻言,拊掌大笑,声震屋瓦:“好!好!好!今日真乃我山寨大喜之日!得秦四位豪杰入伙,如虎添翼,何愁大事不成!”
他目光扫过厅上众人,心中那杆秤砣却悄悄拨动,暗自计较:“如今我这班底人马,已然能与晁盖天王分庭抗礼。再招揽些好汉,多聚些喽啰,这水泊梁山……终究还得是我宋江说了算!”
而此时的京城。
高衙内与薛蟠两个,早聚在樊楼雅阁里酒过三巡,薛蟠便按捺不住,乜斜着眼问道:“那处地面儿,一年租钱几何?”
高衙内呷了口酒,慢悠悠伸出五根指头晃了晃:“这个数儿,五千两雪花银。”
薛蟠一听,把嘴一咧:“哎呀!忒也狠了些,好歹再抹些。”
高衙内眼珠儿滴溜溜一转,凑近薛蟠,压低了嗓门,涎着脸笑道:“嘿嘿,你若肯把那‘药’……再匀给我两粒儿,便只收你三千两,如何?”
薛蟠眉头一皱自家匣里统共也没剩几丸,横竖把那物事分成几份搓小了分与他便是,实在不够,再去寻那好哥哥讨要也不迟。
当下便拍着胸脯应承:“好!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咱们这就立字画押!”
高衙内闻言,喜得抓耳挠腮,连声叫好,忙不迭唤人取笔墨纸砚来。
他一面看着薛蟠按押,一面肚里那团邪火早按捺不住,眼前尽是林娘子那娇怯怯、粉溶溶的俏脸儿,想着那等风流光景,更是浑身燥热。
京城这头谈妥,而那头靠近贾府暗处马车内。
大官人方将那灯影下泪光中的一对稀世奇珍瞧了个真切。
论其形状,端的是傲视群芳,非是潘巧云那吊钟可比,更兼那肤色,竟比最白的李瓶儿也不遑多让——
李瓶儿是冷月凝霜的白,秦可卿却是羊脂初雪的奶白,便连薛宝钗那身丰腴腴白,相较之下也略输了一分莹润。
可儿只把一颗螓首深埋在大官人怀里,嘤嘤泣泣,泪珠子滚烫,砸在衣襟上,闻之真个令人心肝儿俱碎。
大官人轻抚其背,柔声慰道:“委屈我的宝贝了…是不是疼了?”
秦可卿在他怀中摇头如拨浪鼓,气音儿颤微微道:“能…能教官人受用…可儿…死也甘愿…只是…只是…”
她羞得浑身乱颤,“只觉自家…好生…好生…放浪形骸…呜呜呜…官人…你…你往后…会不会嫌弃可儿是个荡妇....竟然连那些动作都能做出来...”
大官人失笑,指头轻点她鼻尖:“痴儿!夫妻敦伦,乃天地正理,人伦大乐,怎扯得上放浪二字?你男人我,爱还爱不过来!若讨个木头美人回来,或是那等不解风情的死物,便是天仙下凡,又有甚趣儿?”
可儿泪方渐渐收了,抬起泪眼朦胧:“官人真…真不嫌可儿…不嫌可儿这对…祸根下流?”
大官人唬得忙念:“瞎说什么祸根,这分明是普天下头一号得意的宝贝!”
“只有官人当做宝贝..”可儿这才将小脸在他怀里猫儿似的蹭了蹭,细声抱怨:“自小可儿就伤心透了,只觉得和别人家家不同,又累赘…沉甸甸…坠得肩胛骨生疼…须得…强挺着腰…多走几步…便…酸胀难当…”
大官人恍然低头亲了一口笑道:“下回,你男人一定给你准备一件好物儿,包管让你这俩宝贝儿舒坦服帖,轻省省地晃荡绝不会让可儿在腰疼了。”
可儿羞臊地扬起那张犹带泪痕、却艳光四射的粉脸儿,啵地一声,小鸡啄米般在他腮帮子上回回啄了官人一口:“官人不嫌…它们…蠢大…不…不嫌可儿刚刚做的那些是…是…荡妇…便好…”
大官人心火更炽,低笑道:“这才…哪儿到哪儿…今日习了这入门篇…往后…还须…精研进阶法…”
可儿懵懂天真:“官人?何…何为进阶?”
大官人俯首,热气呵在她玲珑的耳垂上,几不可闻道:“来日少不得要借我家可儿那两片樱唇和宝贝们一起来,方得其中三昧…”
可儿闻言,“呀”地一声,浑身滚烫,粉拳如擂鼓般捶打西门庆胸膛,身子扭股糖似地乱挣,带着哭腔儿娇啼浪叫:“呜…官人…净…净会作践可儿…不依…不依…不学不学!羞煞人了!打死…可儿…也不学!呜呜呜,就会作践人家!”
可儿说罢,羞得腮边飞起两朵红云,一颗心突突乱撞,腿酥身颤。
又觉自家胸前衣襟里,兀自残留着大官人味儿,那味道钻进鼻窍,更勾起方才自家那番放浪形骸的光景来。
一念及此,羞臊难当,竟又嘤嘤咽咽地啼哭起来。
大官人见了,心下却了然。
他深知这心肝肉儿本就是个面皮极薄、性子柔顺的妙人儿,今日这般,无非是情到浓时,一味只想着体贴奉承自己。
这般可人疼的性子,少不得日后还要慢慢调教引导才是。
当下便俯身凑近,压低了嗓子,温言软语地哄她:“我的肉儿,莫哭,莫哭…听你男人说…”
待到终须分别,两人四目相对,兀自依依不舍,胶着难分。
可儿却忽地抬起泪眼,粉颈低垂,声如蚊蚋道:“官人……可儿……可儿求你一桩事。”
大官人一怔,随即堆起满面怜爱,忙道:“小肉儿!莫说一桩,便是十桩百桩,水里火里,也依你!快说与官人听。”
可儿闻听此言,这才破涕为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娇嗔:
“才不要那些!可儿只要……只要下回官人……也亲手给可儿烹一盏黛玉茶……”
话未说完,已然羞得粉面通红,哪里还敢看大官人?
慌忙跳下车去,头也不回,急急慌慌便往宁国府大门里闪身进去了。
大官人兀自愣在车上,半晌才回过神,一张老脸也不由得臊得发烫。
他原道自家藏得隐秘,却不曾想这可儿早已知道!
转念一想,又不禁哑然失笑:荣宁两府这般近,一群女人经常在一起,知道也是情理之中。
看来自家这娇滴滴的可儿,纵然是千般温柔,万般体贴,不管如何大方,终究还是个女人,始终还是会吃些小醋!
想到此处,他心中倒添了几分受用,却又警惕,看来以后更要小心一些。
到了次日,正是端阳佳节。官家在宫中大排筵宴,超擢群臣。席间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贾政觑了个空儿,悄悄扯了扯西门大官人的衣袖,低声道:“天章兄,既未回清河过节,今晚何不到舍下小酌几杯?也省得兄台一人冷清。”
大官人闻言看着贾政,看来这贾家是想和自己搞好关系,面上堆起惯常的圆融笑意,拱手应道:“承蒙贾大人厚爱,叨扰了。”心下却早已转了七八个念头。
而那头清河这边也过着端午!
王三官儿在祠堂里端午焚香叩拜,祭奠祖宗。
林太太侍立一旁,目光扫过那些森森牌位与供桌香案,心头猛地一跳。
恍惚间,那日被那冤家按在这冰凉桌面上,百般姿势千般癫狂的光景,竟又活生生撞入眼帘。
她只觉一股热流直冲面颊,慌忙垂下头去,粉颈都染上了一层羞臊的桃红。
待王三官拜毕起身,恭敬道:“母亲,大娘派人传话过来,请咱们晚上过府去,一道儿过端午。”
林太太定了定神,喉间低低叹了一声,捻着腕上的佛珠道:“你那大娘月娘……咳,根底儿不过是小门小户的官宦出身,早年我也见过几面,那小家子气象,行动处总带着三分瑟缩,原是个上不得高台盘、入不得贵人眼的。”
她略顿了一顿,眼波微转,续道:“可如今眼瞅着,她倒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那通身的做派,竟生生端重起来!难得是这份气度势头,熬炼得如此老成,竟叫人刮目相看!一点不负她四品诰命的威风!”
“比如今日端午,你义父远在京城,不得回转。她一个妇道人家,竟把那偌大一个西门府支应得铁桶也似,里外照应周全,一丝儿冷清气儿也无!更难得是,今晚还要大排筵宴,宴请史文恭那起子粗豪家将并阖府上下人等——这分明是替你义父笼络人心,聚拢威势哩!”
说着,她神色陡然一肃,坐直了身子,正色叮嘱道:“儿呵,你义父不在家,月娘虽是主母,终究是内眷,不便抛头露面。你如今是半子,须得拿出半个主家的体统来!待人接物,务要周全稳重,眼明手快,该应酬的应酬,该打点的打点,休要失了礼数,叫人背后嚼舌!可省得了?”
她目光灼灼盯着儿子,“这既是历练你的好时候,更是你接过西门家义子这份体面、显你手段的当口!”
王三官闻言,朗声一笑,眉宇间透出几分少年意气:“母亲但放宽心!这道理孩儿岂有不知的?如今我走出去,人前人后,心里都自提着醒儿:不单是挂着郡王府的出身,更担着义父他老人家的脸面金字招牌!自然……行事自有分寸!”
林太太眼瞧着儿子身量越发挺拔,眉宇间早先那股浮浪轻佻气早已褪得干干净净,如今更添了几分沉稳持重,心下欢喜得紧,不由得眉眼弯弯,连声赞道:
“好!好!自打你认了义父,真真是脱胎换骨,换了个人哩!冬练那三九,夏熬那三伏,那些秦楼楚馆、赌坊勾栏的腌臜去处,再不见你沾惹半分腥膻!便是待人接物,也处处透着大方得体,进退有度,真真有几分郡王府世子爷的体面气象了!”
她越说越喜,声音里带着暖意:“我儿懂事了,知道替自己挣前程,也晓得顾惜祖宗的门楣脸面……母亲我……便是立时闭了眼,心里也是甜的……”
王三官听了母亲这番夸赞,脸上却不见半分喜色,反倒沉默下来,半晌无言。
他忽地低声说道:“母亲……孩儿这般用功,豁出命去上进,并非只为祖宗祠堂里那块冷冰冰的牌位,也并非全为儿那点前程富贵……”
他猛地抬眼,目光灼灼,似要穿透林氏的心肝:“孩儿……只想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扶着母亲,站在那西门大宅的门楼底下!甚……甚至……甚至能更靠近义父,再进一步!断不能再叫母亲受这等暗地里的委屈!”
说罢,竟不等林太太醒过神来,猛一跺脚,转身大步流星,风也似的卷出门去,只留下个决绝的背影。
林太太如遭五雷轰顶!
浑身一颤,僵立当场,手里的帕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
儿子这番话,句句如钢针,直刺心窝——他竟知道了!知道了她与西门大官人那点子见不得光的关系!
原来他这数月来脱胎换骨,吃尽苦头,熬筋炼骨,甚至拿出搏命的架势来,并非单为争那口气,更是豁出去要为她这个做娘的,挣一份能在西门家光明正大行走、不必再像阴沟老鼠般藏头露尾的泼天体面!
望着儿子那骤然显得山岳般挺拔坚毅的背影,林太太心头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辛酸、隐忍、惶恐,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再也兜拦不住。
她猛地以袖死死掩住口鼻,却哪里掩得住?
那压抑了十数年操持的悲声,如同受伤的母兽哀鸣,冲喉而出!
先是呜呜咽咽,继而便是撕心裂肺般的嚎啕,身子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
这泪水,是惊涛骇浪后的魂飞魄散,是被亲生骨血窥破私情的羞臊难当,更是从未有过的滚烫熨帖的依靠之感!
只觉得这些年咽下的黄连苦胆,此刻都化作了蜜糖水儿,一股股地直灌进那早就枯槁了的心田深处:
有儿如此——值了!
便是此刻死了,这一生,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