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承先帝之遗业,绍履丕图,常以邦计为念。
日者,有司屡奏,缘海诸路私贩日炽,舶商诈匿禁物,不遵市舶之令,公凭匿而不领,铜钱载以漏下,以致岁课亏耗,蕃货不通,深为蠹国殃民之患。
推忠保节功臣、三品正奉大夫、检校礼部尚书、上护军、天章阁学士西门庆,素习海务,晓畅水势,可堪选用。
朕特降御笔手诏,擢授“提举沿海诸路缉走私舶使”,许之便宜行事。
尔其膺此重任,宜振肃号令,申严法禁,专一缉捕沿海诸路一切违禁走私舟船。
凡未经所在市舶司给据公凭,私载铜钱、金银、军器出界,及擅入未禁地分,或潜与北界贸易者,悉听缉拿。
凡获私货,并依律没官,纳之府库。
一、责成岁课:
尔部每岁缉获走私非法之船货所入,及所罚银钱,须尽数登记造册,于年终解赴京师,合计不得少于五十万两白银,以充国用,补岁费之阙如,佐边储之急阙。
每年冬至前三日,造具收支流水、货目估价、人员名册三本,分上尚书省、户部、提举市舶司,仍关御史台照察。
二、船队兵额:
缉私船队,自募舟师,打造巡船,专一缉捕诸路走私漏税船只,战船不得超过二十只,务求坚固精利,以利水战追捕。
船上差拨禁兵水手,总计不得超过千人,一切应用军器、器械,并依禁军条例支拨备用。
尔得自行招募精熟水势之沿海艄工、枪手、弩手,充当缉捕事宜,招足之日,所募之人须具姓名、本贯、三代履历,申枢密院给帖、关报经略安抚司。
三、禁约事宜:
凡海船出入港澳,必呈验市舶司所给公凭与物货名数。
有公凭、无违碍:即时放行。
无公凭,或公凭与载货相左,则先押回就近市舶务寄收船货,依法勘会。
若拒捕、放火烧船、夺舟奔逸,许以巡防盗贼法格杀勿论。
凡拏到船货,先具事因申提举市舶司与转运司,并关报本州判决,不得自立刑狱。
若涉铜钱外流、硫磺硝石、军器、人口等大禁,当日兼报提刑司。
呜呼!市舶之利,以助国用,以通远人。
以西门庆膺此重任,东南海道清,则国课溢,若能肃清奸弊,风清弊绝,朕不吝褒崇之典。
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御笔手诏
大官人捏着那纸文书,心头却似风吹过水面,只略略起了些波纹便平复了。
纸上那些冠冕堂皇的约束条款——
什么即时放行,什么依法勘会、什么不得自立刑狱!
这些在他眼里,不过是些糊弄人的官样文章。
这大海茫茫,无边无际,真要在那烟波深处做些手脚,弄些勾当,天高皇帝远,哪个眼能看见?哪个手能管得着?
这依法勘会,难不成还能追到龙王爷的水晶宫里去查账?
不过这郑皇后倒也手脚麻利,批得这般爽快。
转念一想,自家又哂笑起来:
若换了自己在那位上,只怕签押得还要快上三分!
今日这权柄还在郑皇后手里,她能拿个主意和自己砍价,可说不得今日官家一时兴起,要自家披览,她这手可就伸不进去了。
这权柄啊!
滑似泥鳅,抓又抓不住,放又放不下,想那郑娘娘坐在深宫里,心头怕也似滚油煎着,不知是何等滋味?
大官人当下也不露声色,将那文书折好掖入袖中,漫不经心地问道:“元镇,如今这汴京城里,正经的造船厂坞,设在何处?”
赵鼎方才并未偷看那公文内容,哪里晓得大官人要造的是劈波斩浪的海船?只当是寻常官用舟楫,忙躬身回道:
“回大人话,若论官家船坞,首推金明池大澳。就在这开封城西郊,新郑门外约摸七里地。那可是操演水军的御用池苑,池边设有大澳——便是那能拖船上岸、干地修造的厉害去处,坡道滑移,甚是便当。莫说寻常舟楫,便是二三十丈长的龙舟、艨艟巨舰,也造得、修得!”
大官人听了,微微摇头:“非也,我要造的,是那能抗风浪、行远洋的海船。”
赵鼎闻言一愣,说道:“大人!若是这等海船,金明池这池苑里养出来的蛟龙,怕是经不得真正的风浪。正经去处,还得是明州那等靠海的地界。不过……大人若要先看看样子,定下规制,金明池倒是可以先依样打造个小样,精工细作,等大人验看满意了,再按比例画出详图,快马送往明州督造,岂不两便?”
大官人这才点了点头:“正合我意。”
又想起越王,问道:“前番吩咐你统计那越王府上该赔付的数目,可有了眉目?”
赵鼎忙道:“大人放心!下官谨遵钧命,公文一发,那些苦主儿得了消息,呼啦啦又涌来好些,喊冤的、递状子的,把门槛都要踏破了。下官已加派了得力人手,点灯熬油地清算着,保管今日下半晌就能把个数目,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呈到大人案前!”
大官人脸上这才露出点笑意:“嗯,辛苦你了。”
说罢,也不多言,唤过心腹李宝并一干随从人等,出了衙门,一行人吆吆喝喝,皂衣开道,径往那西郊金明池看船去了。
汴河上蒸腾起的水汽混着市井的喧嚣,黏腻腻地裹着人。
枢密使童贯府邸的水榭轩敞,临水而筑,朱漆栏杆外,垂柳蔫蔫,蝉鸣聒噪,搅得人心头燥热。
轩内却别有洞天,四角堆着硕大的冰鉴,丝丝寒气透出,压住了暑气。
紫檀大案上,金盘玉盏,盛着冰湃的瓜果、酸梅汤并各色时新肴馔。
枢相童贯一身轻薄的绛纱蟒袍,斜倚在铺了玉簟的凉榻上,面皮被冰镇的酒气激得微红,鹰目半眯,扫视着下首三位心腹。
下首陪坐的,正是王黼、王子腾,蔡攸。
王黼笑道:“枢相提虎狼之师,踏平西夏,克复千里河山,此乃社稷百年未有之奇功!学生等今日略备薄馔冰酒,一则恭贺枢相凯旋之喜,二则预祝枢相此番再赴西陲,旗开得胜,马到功成!学生先干为敬!”
说罢,一仰脖,将盏中冰凉的琥珀色酒液饮尽,喉头滚动,发出舒爽的轻叹。
王子腾端起酒盏:“枢相用兵如神,西夏小儿闻风丧胆,望风披靡!末将在京中,日夜盼着枢相捷报,如今更要预祝枢相此去,再建不世奇勋,扬我大宋国威!末将敬枢相!”
也是一饮而尽。
蔡攸亦举盏陪饮,笑容温润得体。
童贯哈哈一笑,坐直身子,大手一:“尔等有心了!此番西去,不过是替官家再扫边尘,分内之事!”
他目光在三人脸上逡巡,声音压低:“咱家离京后,这汴梁城,这朝堂上下,尔等三人须得拧成一股绳,同心协力,替咱家看好了。待咱家大胜班师,定要将朝堂这棵盘根错节的老树连根拔起!尔等可明白?”
王黼立刻躬身,脸上笑容几乎要滴出蜜油:“枢相英明神武!学生等唯枢相马首是瞻!枢相凯旋之日,便是拨云见日之时!学生等定当谨遵钧命,同心同德,为枢相守好这后方根基,管教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王子腾也抱拳沉声道:“末将麾下健儿,枕戈待旦!京畿内外,但有风吹草动,定叫它消弭于无形!绝不让枢相有后顾之忧!”
蔡攸微微一笑,自家父亲倒台,他比谁都希望。
童贯满意地点点头,又啜了一口冰酒。
王黼觑着童贯脸色,眼珠一转,似是不经意地提道:“枢相深谋远虑,只是……近来那西门天章,仗着官家些许恩宠,真真是如日中天,炙手可热啊。”
他话语里带着试探,也掩不住一丝酸溜溜的妒意。
童贯闻言,从鼻孔里嗤出一声轻蔑的冷哼:“西门?骤发之流!等我大胜回朝,朝堂上下,便是我辈囊中之物!这些土鸡瓦狗,顺手碾死便是!”
“枢相明鉴万里!洞若观火!”王黼、王子腾异口同声,脸上尽是心悦诚服的热切。
蔡攸也附和道:“枢相慧眼如炬。”
酒过数巡,童贯起身,早有亲随递上轻薄的披风。
他系好披风,环视三人:“时辰不早,咱家这就启程了。尔等好生做事,静待咱家的捷报!”
三人慌忙起身,毕恭毕敬地将童贯送至府门外。
待那马队消失在长街尽头,王黼脸上的谄媚瞬间化作了热络的笑意,他掏出汗巾擦了擦额角的细汗,笑道:“子腾兄!这日头忒毒,暑气蒸人,不如到舍下小坐?冰窖里镇着上好的酸梅汤,还有新到的西域甜瓜。你我兄弟,日后同在枢相麾下效力,正该多多亲近,常来常往才是!”
王子腾会意,哈哈一笑:“王兄盛情,却之不恭!你我两家,休戚与共,正当如此!”
蔡攸在一旁冷眼看着,嘴角挂着浅笑,只拱了拱手:“二位大人慢叙,下官衙署中还有些文书待理,先行告退。”
说罢,也不等二人回应,便自顾自地钻进了一旁树荫下等候的油壁小车。
不久后的贾府。
宝钗一夜不曾好睡。
她心里搁着事薛蟠和琪官的事。
惹得康王府来索人,害宝玉挨了老爷一顿死打。
虽说是宝玉自己惹祸,可到底是从哥哥嘴里吐出来的话。
她想着,便早早盥漱了,往薛姨妈这边来。
掀帘进去,薛姨妈刚起身,正对镜理妆。宝钗请了安,略站了站,便问道:“哥哥可起来了?”
薛姨妈从镜子里瞧了她一眼,叹了口气道:“哪里就起来了,昨儿又不知吃到多早晚才回来。你找他做什么?”
宝钗尚未答言,忽见院里的老妈子引着一个人进来,却是王夫人房里的玉钏儿。
玉钏儿一见宝钗,道:“薛姑娘也在这儿呢,倒省得我两下跑了。”
说着便给薛姨妈请了安,又道:“太太打发我来请姨太太和薛姑娘过去,说是家里来了贵客,要见见。”
薛姨妈一怔,停住了手,问道:“什么贵客?我在府里住了这些日子,倒不知什么样的人要我去见。”
玉钏儿笑道:“是太太的娘家哥哥,王子腾舅老爷来了。舅老爷说了,要见姨太太和姑娘呢。”
薛姨妈听了,脸色微微一变,与宝钗对视一眼,母女二人俱是诧异。
自家哥哥门第,如今是越发高了,位高权重,轻易不来贾府。
今日突然到访,又要见她们,不知是何事。
宝钗心中虽惊,面上却不动,只道:“既是如此,母亲快些收拾,别让久等。”
薛姨妈忙忙地换了一身衣裳,又催宝钗整了整鬓发,母女二人便随着玉钏儿往前面客房来。
一时到了客房。
早见王夫人、贾政都在里面陪着。
那王子腾坐在客位,身穿石青起花褂,腰系金带,气象威严,正在说笑。
他见了薛姨妈母女进来,便站起身来。
薛姨妈上前见礼喊哥哥,宝钗也盈盈拜了下去,口称“舅父”。
王子腾受了礼,笑道:“自家骨肉,不必多礼。”又看宝钗,不觉奢华,惟觉淡雅。
头上只挽着家常髻儿,鬓边簪了一枚赤金嵌珠的扁方,面上不施脂粉,天然一段从容气度。
王子腾看了一回,笑道:“宝钗这丫头,竟是越发出落得好了。我上年进京瞧你们,还不觉怎样,今儿一见,倒像画儿上走下来的一般。啧啧,这样的人物品格,倒是便宜了宝玉那小子了。”
他这话说得明白,虽带笑而言,却是往那金玉姻缘上点。
贾政坐在一旁,听得这话,脸色便不大好看,却又不好说什么,只勉强赔着笑了两声,那笑容里透着几分苦涩。
说着,又转向贾政,笑道,“妹夫也不必太焦心。宝玉还年少,正是读书的好时候,日子长着呢。我瞧他资质是有的,不过一时贪玩罢了。且放宽心,待他收收心,好生用上几年功,到时候中个进士,稳稳当当的,什么都有了。”
贾政听了,唯有苦笑而已。
他心里何尝不知宝玉不是那块料,只是当着舅兄的面,又不好说什么败兴的话,只得连连拱手道:“舅兄说的是,是我管教不严,叫他胡闹。”
王子腾摆摆手,道:“小孩子家,哪个不淘气?妹夫也不必过于严苛。”
说着,他端了端身子,似是有话要说。
贾政会意,正要起身告辞,王子腾已笑道:“我还有些家务话要和妹妹说,妹夫你公务繁忙,只管忙你的去罢。”
贾政便站起身来,向王子腾拱了拱手,又向薛姨妈略一颔首,转身出去了。
王夫人命宝钗和丫头们也都退下,屋里只剩了兄妹三人。
王子腾这才收了笑容,看着薛姨妈道:“妹妹,我记得没记错的话,薛家二房还有个薛宝琴,她自幼随着四处奔走时候我便见过,她的婚事,是许给了翰林梅学士的儿子?”
薛姨妈忙欠身道:“哥哥记性真好。正是许的梅家的公子。那年我们老爷在世时,和梅学士同在京里,两家来往得极好,便定了这门亲。后来梅学士放了外任,两家也一直通着信呢。”
王子腾点了点头,沉吟片刻,方道:“我有个想头,说出来你们商议商议。”
他端起茶碗,慢慢吹了吹浮叶,不紧不慢地道,“我想着,不如把宝琴和梅家的婚约退了,另许一个人。”
薛姨妈一怔,忙问:“许给谁?”
王子腾放下茶碗,目光微沉,道:“王黼,王学士。此人如今官拜御史中丞,兼领尚书左丞,位在次相,圣眷正隆。不久前他还托人向我求亲,想聘一个世家女儿做正室。我想来想去,咱们几家里的姑娘,模样、品貌、家世都合适的,也就是宝琴了。”
这话一落,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薛姨妈面上露出为难之色,欲言又止。
王夫人也皱了皱眉,沉吟不语。
王子腾见她们不作声,又道:“你们想想,梅学士虽好,如今不过是翰林院的闲差,论前程,论势力,如何比得王学士?王学士正当盛年,官居要职,将来拜相也不是没有指望的。宝琴若嫁了他,那便是正正经经的诰命夫人,一辈子荣华富贵,比嫁到梅家做个清苦的翰林媳妇,不强得多了?”
薛姨妈终于忍不住,迟迟疑疑地道:“可是哥哥,这婚姻大事,是当初我们老爷在世时定下的,如今若是退婚,只怕梅家面上不好看,外人也要说闲话的……”
王子腾一摆手,道:“这有什么不好办的?只说宝琴命里不宜早嫁,或是算命的说了,八字不合,找个由头把庚帖退回去就是了。梅家如今式微,也不敢不依。”
他顿了顿,看着薛姨妈,“妹妹,我这是为了宝琴好,也是为了咱们几家好。王学士如今在朝中说得上话,有他照应着,什么事不好办?”
薛姨妈被他说得有些心动,却又觉得不妥,只低头不语。
王夫人坐在一旁,始终没开口,只拿眼睛看了看薛姨妈,又看了看王子腾,面上神情复杂。
王子腾见她们不说话,也不催促,只端起茶碗慢慢喝茶,等着她们的答复。
窗外日影渐高,蝉声聒噪,越发衬得屋里安静得有些沉闷。
王子腾他看了薛姨妈一眼,又看了看王夫人,慢悠悠地道:“妹妹们若觉着为难,也罢——我倒还有个主意。”
薛姨妈忙抬头问道:“哥哥还有什么主意?”
王子腾指了指门外:“若是宝琴的婚事动不得,那便把宝钗给了王学士罢。宝钗的人品、模样,王学士见了定然也满意。”
这话一出口,满屋皆惊。
王夫人登时脸色大变,脱口而出:“这怎么可以!”
薛姨妈也吃了一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半天才道:“哥哥,这……这如何使得?宝钗的婚事,你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