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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6章 小人物的大事件,官家点评大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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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力道之大,竟让段景住的手臂也顿了一顿。

  时迁制止住后,那张油滑惯了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骇,声音都变了调:

  “段兄弟,你疯魔了不成?!这是作甚?!你可知这劳什子吞下去,喉咙立时便是重伤!就算不哑,这辈子这嗓子也休想再利索说话了!非哑即残啊!”

  段景住被时迁拽住,动作受阻,却并不挣扎,只是用那双深陷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时迁,声音却异常平静:

  “时迁兄弟!放手!我早已思量清楚!唯有此法,让这喉咙受些破损,声音变得沙哑、浑浊、古怪,才能彻底盖掉我这该死的南朝口音!这是唯一能骗过那西夏皇后耶律南仙的活路!”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围拢上来劝阻,七嘴八舌: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段兄弟!”

  “段兄弟,从长计议!定有其他法子!”

  “何苦自残身体?!”

  时迁急得眼眶赤红,手上力道半分不敢松,更是死死抓住段景住的手腕,几乎要嵌进肉里,急道:“好兄弟!你糊涂啊!便是眼下侥幸不死,这喉咙的伤也养不好!日后那烂肉作祟,病症只会越来越重,过上数年,你终归是还是个哑巴!你……你何苦来哉!”

  他想起两人自幼在底层挣扎的情分,想起段景住对自己的照拂,心中酸楚难当,见自家兄弟要自残,已然红了眼眶。

  段景住环视一张张焦急劝阻的面孔,最后目光落在时迁紧抓自己的手上,忽然平静的笑了,显然早已想好:“时迁兄弟,你的情分,哥哥心领了。也多谢诸位兄弟挂怀!”

  “可这计划,是我段景住一手谋划!其中关窍、风险,无人比我更清楚!咱们这伙人里,精通马性、能辨良驹、能与西夏人论马的,除了我,还有谁?皇甫老先生精的是医兽,年纪又大!此事,非我段景住不可!”

  众人一时语塞,面面相觑,劝阻的话到了嘴边,却被他这凛然气势生生压了回去。

  时迁嘴唇哆嗦着,眼中泪水直打转,那只攥着段景住手腕的枯手,终究是慢慢地颤抖着松开了力道。

  段景住反手拍了拍时迁的肩头,平淡安慰道:“好兄弟,你我是什么出身?生来卑鄙,打小便是那钻阴沟、爬狗洞的偷儿,干的是那偷鸡摸狗、见不得光的勾当!走到哪里,不是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一声下贱坯子?冷眼鄙夷,早他娘的吃够了!”

  “本以为这辈子,也就这么糊里糊涂,像滩烂泥般踩过去拉倒,死在哪个犄角旮旯也就罢了!可天可怜见!”

  他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竟蒙西门大人不弃!他老人家何等身份?手眼通天的人物!却看得起我段景住这条贱命!不仅委以重任,更救了我的性命!古人云:‘士为知己者死!’我段景住,算个什么东西?嘿嘿,别说什么士不士的,金毛犬啊金毛犬,不过一条狗罢了!”

  “可大人他把我当人看!!既如此,我段景住便要堂堂正正做一回人!要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要让天下人也瞧瞧,我金毛犬段景住的血是红的,这身骨头——也是硬的!”

  他嘿嘿一笑:“既是如此,我这条贱命,豁出去又何妨?这嗓子,废了又怎样?!时迁兄弟,今日我段景住能为了大人的托付,为了兄弟们的前程,也为了自个儿能挺直腰杆做一回人,干这一票惊天动地的大事,你……你该替我高兴才是!该为我喝彩才是!”

  一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时迁心头,也砸在众人心坎上。

  时迁望着段景住眼中那燃烧生命般的火焰,从未如此炙热过!!

  自家那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终于不忍让众人看见,背过身撇过头去。

  屋内一片死寂,只闻粗重的喘息声。

  众人皆瞠目结舌,哑口无言。

  段景住再无阻碍!

  他猛地仰起头,张开嘴,将那乌黑粗粝棱角狰狞的生炭块,狠狠塞进了喉咙深处!

  “呃——嗬嗬……咕噜……”

  一声非人的、令人牙酸的闷响从他喉咙里挤压出来。

  那炭块刮擦着柔嫩的喉管,灼烧般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段景住双目圆睁,眼球暴突,布满血丝,额头上脖颈上青筋根根虬起,如同扭曲的蚯蚓!

  他身体剧烈地抽搐、佝偻起来,像一只被扔进滚油的大虾!

  大滴大滴的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痛苦嘶鸣,涎水和着血沫不受控制地从他嘴角溢出,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那场景,惨烈得让人不忍卒睹!

  众人无不骇然变色,心胆俱裂!

  时迁更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煎熬中,第一个做出反应的,竟是那“病关索”杨雄!

  他猛地一步踏前,对着那还在炭火灼喉痛苦中挣扎痉挛的段景住,抱拳当胸,扑通一声单膝下跪:“段兄弟!段哥哥,杨雄……杨雄有眼无珠!先前小看了哥哥!哥哥今日此举,义薄云天,肝胆照人!从今往后,这支队伍的头领,俺杨雄只认你段景住一人!此事但有差遣,水里火里,杨雄若皱一下眉头,便是那猪狗不如的畜生!”

  他“唰”地拔出腰间佩刀,寒光一闪,竟削下自己一截衣襟掷于地上:“俺一条命便交给哥哥了,此等大事若有半分退缩的心思——便如此衣!天地共鉴,人神共弃!”

  这一刀将众人从震惊中唤醒。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壮与敬服之情,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石秀第二个抢上前,深深一揖到地,抬起头,双目赤红:“段哥哥!石秀今日方知,何谓真豪杰!水里火里,但凭驱策!若有二心,叫我乱箭穿身,永世不得超生!”

  其他几位纷纷赌咒发誓,声震屋瓦:

  “段哥哥义薄云天!我等服了!”

  “愿随段哥哥赴汤蹈火!”

  “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都别愣着了!”皇甫端第一个从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厉喝一声,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时迁,矮身便扑到段景住身边。

  “取那烧滚过的凉水来!再取我的清咽利喉散和雪蛤生肌膏!声带必然受伤水肿充血,短期内莫想出声!需静养数日,禁声!按时服药敷膏,或可保住声音,只是这嗓子……怕是再难恢复如初了!”

  这西夏一场惊天动地,载入青史,并吓得三国帝王半晌呆滞的大事,此时便由一群小人物酝酿着。

  而那头大内深处,藏经阁内檀香氤氲,混着陈年纸墨的微涩。

  官家一身金丝道袍常服,立在满室高及殿顶的紫檀书架间,指尖恋恋不舍地抚过刚刚合拢的一部古旧道籍硬壳封面,那壳子已泛出乌木般的光泽。

  他微闭着眼,回味着方才所阅精妙,口中连声赞叹:“好!好!好啊!”

  太子赵桓与老三郓王赵楷,躬身侍立在后。

  太子觑着官家脸色,堆起笑容,趋前半步,声音清亮:“父皇洪福齐天!这《万寿道藏》历经劫波,终归是龙归大海,重入禁苑。这正是天命所归,道佑圣躬的吉兆啊!”

  他这话说得响亮,满指望能得一句赞许或一个眼神。

  官家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只随手将书放回架中空位。

  太子僵在脸上,只得讪讪地陪笑。

  侍立在官家身侧,一身鹤氅仙风道骨的林灵素,嘲弄的看了一眼太子笑道:

  “陛下,此卷《玄都秘要》,乃前朝玄宗皇帝御览孤本,在唐朝安史之乱时便流落民间,音讯杳然,多少道门高真踏破铁鞋亦无缘得见,便连贫道这等粗通经义之人,亦只闻其名,未窥其妙。今日得见天颜,实乃道门之幸,陛下道心通玄,方有此缘!”

  官家这才转过身,脸上露出些真切的悦色,目光越过林灵素,落在角落一位须发皆白、身形清癯的老者身上。

  老者身着简朴的学士常服,正是编纂《万寿道藏》的黄裳。

  官家声音温和中带着赞许:“黄学士,夙夜匪懈,皓首穷经,做得好!这十数年,辛苦你了。”

  黄裳连忙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臣分内之事,岂敢言功?唯愿陛下圣体康泰,道法昌明。托陛下洪福,这《万寿道藏》终得在陛下今年天宁节前大体完备,献入禁中,正合恭贺陛下万寿无疆,道基永固!”

  官家龙颜大悦,抚掌哈哈大笑。

  待笑声稍歇,黄裳却未直起身,反而将腰弯得更低了些,恳求道:

  “陛下……臣……臣此番能活着回来,实是多亏了途中一位萍水相逢的小道士舍命相护。此子……此子与这《万寿道藏》,冥冥之中,似有夙缘牵连……臣斗胆,恳求陛下天恩,允他……允他也能在这禁中,看一看这《万寿道藏》里的道籍经典。说不得……说不得日后,真能给我道家再出一位经天纬地的真人……”

  林灵素面上笑容更盛,道门得宠他乐见其成,接口道:“无量天尊!黄学士此言大善!看来我们道家真真是气运昌隆,道脉不绝,处处有道门种子,暗合天机,逢凶化吉!此子既与道藏有缘,又救了黄学士性命,其心向道,其行可嘉,陛下圣明烛照,必有明断。”

  官家心情正佳,大手一挥:“既是个有些机缘的小道士,又是黄卿的恩人,朕就破例,允他入阁一观!林真人,此事你与黄卿安排便是。”

  黄裳闻言,如释重负,大喜过望,再次深深拜下:“臣代那小道士,谢陛下天恩浩荡!”

  官家显然有些倦了,也觉今日兴致已足,宽大的道袍袖子随意一拂:“好了,尔等退下吧。”

  太子、林灵素、黄裳连忙躬身应“是”,小心翼翼地倒退着向外走去。

  太子眼角余光一扫,心头猛地一沉——只见老三郓王赵楷,竟纹丝不动,依旧侍立在官家身侧,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太子,脸色“唰”地一下变得铁青,强忍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意,僵硬地随着众人退出了这殿堂。

  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里。

  隐约只听得官家似乎对郓王随意吩咐了一句:“楷儿,替朕研墨……”

  太子赵桓站在门外廊下,脸色在阴影里,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紫檀御案上,官家赵佶悬腕提笔,饱蘸浓墨,誊抄着玄奥道经。

  郓王赵楷侍立一旁,手腕沉稳地研磨着上等松烟墨锭,墨块与砚台相触,发出细碎均匀的沙沙声。

  他觑着父皇专注的侧脸,压低声音,仿佛怕惊扰了这抄经的意境:

  “父皇,此番是‘三舍法’推行全国,罢诸州发解及礼部贡院试后,十数年来头一遭恢复省试。想必天下才俊,英杰荟萃,不知有多少,父皇心中属意,可决定由何人权知贡举?”

  官家笔下未停,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笔锋在纸上重重一顿:“你问这个作什么?”

  他抬眼,目光如锥,刺向赵楷,“倒是你,可曾准备停当?省试、殿试,你身为朕的儿子,皇子表率,必定要拔得头筹,名列前茅才行!否则,皇家体面何在?朕的颜面何在?”

  赵楷研磨的手势丝毫不乱,嘴角噙着一丝笃定的笑意,声音放得更低:“父皇放心。儿臣这些日子闭门谢客,焚膏继晷,定当竭尽全力,金榜题名,为父皇增光添彩,不负皇家厚望。”

  官家“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殿内一时只闻笔走龙蛇的沙沙声与墨锭研磨的细响。

  过了好一阵,官家才仿佛不经意地开口,笔尖在砚池边轻轻一刮:“朕意,着王学士、西门天章、蔡学士、周文渊,四人主考。”

  省试的主考官想来三至五人,这倒是常例,赵楷心念电转,最要紧的并非人选,而是座次!

  重要得是谁为权知贡举主考官,谁为副?

  这决定着谁才是本届科考真正的座师,能收纳这次十多年才重开得省试里多少人才英杰的士子人心!

  他研磨的动作微不可察地慢了一瞬,试探道:“父皇圣明。那……这权知贡举一职,父皇属意何人领衔?”

  官家终于停下笔,侧过头,目光锐利地审视着赵楷:“怎么?这四人里头,有你在意的人?”

  赵楷心头一凛,面上笑容依旧得体:“都是父皇的股肱之臣,儿臣岂敢妄加置喙?唯父皇圣心独断。”

  官家收回目光,重新蘸墨,沉默不语。

  又摘抄了好一阵,语气平淡说道:“王黼……生性贪婪狡黠,钻营成性,媚上欺下。既投靠了童贯,转头又拜梁师成为义父,拉拢群臣,真以为朕不知?”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赵楷研磨的手腕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既然如此,这等钻营,父皇为何还要委以重任?”

  “哼!”官家冷笑一声,“童贯、梁师成,不过是朕脚下两条忠心耿耿的看门狗!他攀附此二人,便是攀附于朕!朕为何不用?”

  “王黼此人,心机深沉如渊,手段酷烈似霜。行事雷厉,果决非常,毫无拖泥带水。甫一出狱,不过两日光景,便已罗织细故,将太学院中两名书生锁拿下狱。”

  “这二人,终日摇唇鼓舌,著文谤朕,令朕不堪其扰,却又碍于清议,未便轻动!王黼,诚乃干才,亦为能吏,然其酷烈尤甚,实是一把趁手快刀,锋芒毕露!

  官家眼中精光一闪,掠过一丝嘉许,旋即又凝作万载寒冰,冷冷道:“然,为天下主者,岂能只凭一柄快刀?刀锋饮血过甚,终是戾气缠身,待到那时,纵有千般利处,也只得弃如敝履!”

  赵楷听罢,只觉一股寒气自足底直冲顶门,激灵灵一个冷战,忙垂首低应:“父皇圣明烛照。”

  官家笔下未停,墨迹连绵,续道:“至于那蔡攸……可惜了……原也算个可用之材,可惜啊……志大而才疏,刻薄复寡恩。虽承乃父蔡京几分手段,精于吏道,勤勉有加。只是……愚!愚不可及!”

  “一心只知要压过他那父亲一头,与蔡京乃至蔡氏一门,竟至水火不容,如今分府别居,真真是势成参商。他道如此便能割裂父荫?为朕所用?”

  “殊不知,这般行径,如何接得住蔡京遍布天下的如云门生、故旧僚属?又如何能为朕所用?蠢货!大大的蠢货!器识短浅!只堪谋一时之利,全无经略长远之智,充其量不过一时驱策之器,焉能托付社稷之重!”

  “蔡京……老了。”官家一声轻叹,搁下紫毫,凝视着纸上淋漓未干的墨痕,轻轻一吹,“人一老迈,心思便不似从前机敏,肩头也觉沉重,近来几番举措,着实令朕……大失所望!”

  “朕……”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外,“需得一个能立于朕身前之人。既要为朕遮蔽天下汹汹物议,抚平朝堂明波暗涌,更须能抵挡那士林清流射来的明枪暗箭,一如……当年鼎盛之蔡京。蔡攸?其才不堪!王黼?亦不过权宜之计,终非长久之选!”

  赵楷手中墨锭在端砚上划出沉稳的圈痕,他觑着官家抄经的侧影,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御笔:“父皇,那……西门天章此人……?”

  官家笔下龙蛇未歇,口中却难得透出几分激赏:“此人?实乃百年难遇之英杰。初时,朕只道他不过文武兼资,或疏于庶务,故授以汴京府尹之职,亦存了试玉之心,看看他民治能做到何等程度!”

  “谁曾想……”官家笔下一顿,墨点微洇,“短短时日,竟将偌大汴京治理得井井有条!刑名钱粮,俱有章法,更常有出人意表之政举,那救火革新,洁净政事,甚至断案判公.....哼...最近踩着越王还博得个‘西门青天’的美誉,民心尽收!”

  他“啪”地一声将玉管紫毫拍在笔山上,发出一声冷哼:“哼!如今这汴京城里,怕是喊西门青天比喊万岁还要响亮些!”这

  赵楷心头如遭重锤,一股寒气直透脊背,中衣瞬间尽湿。

  他深知“收民心”三字在帝王耳中是何等刺耳!

  当下便欲开口,替自己这位结义的兄长剖白解释。

  “怎地?”官家却似洞悉了他肺腑,未待其言,便先喟然一叹,语气竟奇异般和缓下来,“以为朕……便容不下这西门天章了么?”

  他侧过脸,目光深邃地看向赵楷,“就算举国上下皆呼他‘西门青天’,不正说明朕慧眼识珠,知人善任,天下归心?记住,为帝王者,胸襟当如海纳百川,容人之量更是根基!”

  他顿了顿,语气坦然,“朕的诗词歌赋造诣不如周邦彦,理政治国的手腕不如蔡京,书画丹青的意境不如米博士……然此等人物,皆是朕的子民!他们越有能耐,名声越盛,朕心中……反是越欢喜!”

  赵楷听得心神震动,不解道:“既如此,父皇为何……迟迟不予他更重的担子?”他问得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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