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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7章 主考官尘埃落定,刘姥姥进西门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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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还年轻,还要再熬一熬!”官家沉默片刻,眼神复杂地落在赵楷身上,那目光里交织着审视与疲惫。

  他缓缓道:“朕……这些年,也有些乏了。这锦绣河山,早晚要交下去。如今这西门天章,已然是三品大员,服紫佩鱼,差遣更是实权在握的京畿重臣,还掌着一支不弱于禁军的团练,朕能压一压锋芒,朕便会替你压一压……”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目光牢牢锁住赵楷,“……将来如何交予你手?你又如何能降伏驾驭?莫非……要朕效法先贤,行那‘先擢后黜’之道,寻个由头,让他下去凉快凉快,再由你来启复?”

  官家冷哼一声:“这等手段,非不得已,岂可轻动?汉武黜灌夫,门庭冷落鞍马稀;唐宗贬魏徵,明镜台前蒙尘灰!多少栋梁之才,一朝被黜,便是明珠暗投,宝刃蒙尘!稍有不慎,一把千锤百炼的宝刃,搁在库中不见天日,岂有不锈蚀钝折之理!”

  “是!”赵楷口中称是,却没有管后面的话语,脑中不断的重复那个‘你’字。

  听到那个清晰的“你”字,一股狂喜瞬间窜遍全身,几乎要冲破喉咙!

  这是官家第一次向自己正式的表露出换东宫的意图。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面上不敢显露半分,只将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刻意的谦卑与惶恐:“儿臣……儿臣何德何能!大哥他……才具非凡,名正言顺……”

  “好了!”官家陡然截断他的话,冷笑道,“别在朕面前装模作样,惺惺作态了!你与你那大哥……私下里的勾连小动作不断,真当朕是瞎子聋子不成?”

  他目光如刀,直刺赵楷,“还有那林灵素,近来……没少往你府上跑动吧?”

  赵楷如遭雷击,研磨的手猛地一抖,墨汁险些溅出砚池!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真切的颤抖:“父皇明鉴!儿臣……儿臣惶恐!”

  “哼!不争气的东西!”官家厉声呵斥,“你啊……还是太嫩,太沉不住气!”

  他盯着跪伏在地的儿子,一字一句地警告道,“起来吧,少与林灵素走得太近!其中的利害,你给朕……好好掂量清楚!”

  赵楷额头紧贴冰凉的金砖,连声道:“是!是!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官家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嗤:“你也休轻狂,太子名分早定,如今东宫背后立着清流言官如林,更有满朝士大夫盘根错节,织成一张遮天网!他若不自己行差踏错,这九重宫阙的钥匙,未必就顺顺当当递到你掌心!”

  赵楷心腔里那点刚捂热的炭火,霎时被泼了盆雪水:“父皇烛照万里,儿臣……儿臣安敢有非分之念!”

  他重新起身,拿过墨锭在砚心打着旋,力道均匀依旧,喉结却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目光低垂,落在官家笔下那行将干涸的道经字迹上,再次问道:

  “父皇……圣心烛照,洞悉群臣。然则,此番省试权知贡举之重责,究竟……花落谁家?”

  官家却不答,只将目光投向殿外沉沉暮色,良久方问:“你道……这世间做人,最难的是什么?”

  赵楷垂首恭立:“孩儿愚钝,请父皇明示。”

  官家长叹一声,那叹息里仿佛浸透了岁月尘埃:“做人至难,莫过于‘知行合一’四字。便如朕,心下何尝不明?若少些笔墨丹青之戏,减了花石之趣,多亲理几桩朝政,这大宋江山,或可更添几分气象。奈何……朕亦不能免俗,终是……做不到啊。”

  他语声微顿,“正如那天下寒士,谁人不晓‘书中自有黄金屋’?然则,真能沉潜其中,熬得十年寒窗者,又有几何?朕道蔡京老迈昏聩,可朕……又何尝不是华发暗生,筋骨渐惰?”

  他目光渺远,似在追忆:“忆朕初践祚时,意气风发,恨不能事必躬亲。到如今……却只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无事安闲,无事安闲不如纵情享乐....”

  言及此处,官家嘴角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笑意,“蔡攸那小子,数年前有句话,倒颇深契朕心。他说:‘若贵为君王尚不能适性怡情,纵情所好,那这九重至尊之位……岂非形同虚设?’”

  赵楷听在耳中,不敢发表议论只能淡淡说了声是。

  官家这才说道:“此番省试权知贡举,朕意属王黼。”

  赵楷听得“王黼”二字,暗里替他那结义兄长道了声“苦也”。

  面上却不敢泄半分波澜,只垂首恭声道:“父皇圣断,王黼……确是老成之选。”

  官家叹了口气:“此人……虽非庙堂清器,倒胜在一柄快刀,懂得替主人分忧。正好,让他顶在前头,替朕受一受言官清议的口诛笔伐!担一担天下的骂名...既没有合适人选,便先便宜他吧。”

  赵楷声音愈发恭谨低微:“是!”

  这大内皇城里主考官尘埃落定。

  且说这端阳佳节贾府一片狼藉,贾宝玉被打得死去活来。

  而相之比较的是清河县西门大宅一片花团锦簇。

  大官人正在贾府,看着热闹,偌大的西门大宅,只留下大娘子吴月娘一人操持。

  这日西门府上张灯结彩,处处透着节日的喜兴。

  大门首悬着新蒲新艾,门楣上贴着朱砂画的“天师符”与“钟馗像”,以镇五毒。

  前厅后院,早由大总管来保、二总管来旺、三总管来兴三个得力家人,领着众小厮、仆妇,里里外外洒扫得纤尘不染,铺设得花团锦簇。

  前头大卷棚厅堂里,排开十数张楠木大桌,铺着猩红毡条,上设着官窑细瓷、象牙箸儿。

  今日宴请的,都是自己人,乃是大官人一众家将并其家眷,并着他们的浑家儿女,济济一堂,听闻三品大员相请过端午,便是那些隔得远的外戚也来了,怕不有上百口人。

  大总管来保,头戴万字巾,在家中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把簇新官袍官靴给穿上,手持簿册,往来支应,调度有方,满脸得意洋洋,去上茅房都带着一些官威。

  二总管来旺,一身青缎袄裤,精明干练,专管酒水肴馔的进出,指挥着厨下火家、传菜的小厮,流水般送上时新果品、应节佳肴。

  角黍堆成小山,裹着金丝蜜枣、赤豆沙馅;切得薄如蝉翼的火腿、糟鹅掌鸭信。

  新摘的桃子、桑葚,湃在冰水里,鲜灵灵透着凉气。

  更有那大坛的雄黄酒、菖蒲酒,香气四溢。

  三总管来兴,则领着几个伶俐小厮,专司席面伺候,筛酒布菜,眼明手快,招呼得各位家将并其家眷无不妥帖,面上有光。席间觥筹交错,猜枚行令,笑语喧哗,好不热闹。

  王三官儿则端着酒杯穿插酒席,举止大方对应有礼。

  众家将见主家虽不在,这排场、这规矩、这酒席的丰盛精致,无不暗赞西门府体面,大娘子持家有道,端的是一丝不乱。

  内宅深处,吴月娘的上房后厅,又是另一番精致气象。

  这里铺设得更是雅静,碧纱橱低垂,冰盆里镇着瓜果,驱散暑气。

  月娘今日是主人,头戴金丝鬏髻,珠翠堆盈,上穿柳绿杭绢对衿,下着浅蓝水绸裙子,年岁虽然不大却端庄中透着主母的威仪。

  她身边侍立的四位丫鬟金莲儿香菱儿桂姐儿李瓶儿,立在月娘身后,珠围翠绕,光彩照人,四女本就是世间少有的绝色,如今眼见自家老爷青云直上,大娘已然是四品诰命,都争先抢后的读书写字,如今的气质自然不同以往。

  真真是“屏开金孔雀,褥隐绣芙蓉”,京城勋贵的小姐也未必有这等气象。

  今日内宅款待的客人自然是林太太坐首位,更有自家老爷养在外宅的相好:楚云、玉娘、阎婆惜。

  这三位外宅的姐儿,虽也打扮得花枝招展,绫罗裹身,金玉满头,放在哪里都是艳绝一方的人物。

  但在月娘这正头娘子并四位气度不凡的丫鬟面前,总觉得矮了一头,言语行动便带了几分小心谨慎,陪着林太太说些闲话,无非是节下风俗、家长里短。

  席面自然也是极精致的,小碟小盏,更显雅致,只是这内宅的宴席,少了外间的喧闹,多了几分矜持与暗地里的较劲。

  月娘在内宅应酬得差不多了,心中记挂着外厅的体面。

  她放下手中甜白瓷的酒盅儿,对林太太并三位外宅告了罪,又低声嘱咐了香菱、金莲等几句。

  只见月娘整了整衣衫,带着这四位光彩照人的丫鬟,款移莲步,出了内宅垂花门,竟往前头大卷棚厅堂而来。

  外厅正吃得酒酣耳热,忽见一群花团锦簇的女眷自后堂转出,为首的正是当家大娘子吴月娘,身后跟着那四位神仙般的丫鬟,厅中喧哗之声顿时一滞。

  众家将及其家眷忙不迭地起身,连称“大娘子安好”。

  月娘走至厅中主位前站定,脸上含着得体的笑意,先向史文恭、朱仝、关胜、王禀等几位为首的万福了一礼:

  “诸位兄弟嫂嫂!”月娘开口,先定了场,“今日端阳佳节,本该是老爷亲自款待各位手足至亲。奈何老爷在京城朝堂事物繁忙,一时不得回还。而我们妇道人家,本不该抛头露面,出来敬酒,乱了内外规矩。”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只是老爷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说诸位不是外人!乃是与他同生共死的臂膀,是替他遮石挡箭的盾牌!是他安身立命的手足!老爷常说,他在外头行走,全赖诸位忠心护持,这西门府的门庭光耀,里里外外的平安体面,都系在诸位肩上。月娘一个妇道人家,深居内宅,只知维护小家,外头的生死大事,全仗诸位费心周全!”

  此言一出,满堂肃静。

  家将们平日里多是粗豪汉子,何曾听过主母这般情真意切的话语?

  一群虎将硬汉虎目微睁,胸中一股热气上涌赤面更红,眼中也闪过动容之色。

  连带着他们的家眷,都觉得脸上光彩,腰板挺得更直。

  “月娘不才,代老爷敬诸位一杯水酒!”月娘说着,早有香菱捧过一个錾花银壶,金莲托着一个成窑五彩小盖钟。

  月娘亲手执壶,先将那盖钟斟满,双手捧起:

  “诸位哥哥年岁都长于我,月娘斗胆,攀个高枝儿,喊一声哥哥,敬诸位哥哥一杯!一谢诸位平素辛苦护持我们;二愿诸位身体康健,阖家安泰;三祝老爷与诸位哥哥的情义,如这端阳蒲艾,历久弥新!”

  说罢,月娘先自将杯中酒饮了一半,以示敬意。

  “大娘子折煞小人了!”

  “不敢当!万万不敢当!”

  “主母如此,我等肝脑涂地不足以报!”

  史文恭、朱仝、关胜、王禀等人慌忙离席,躬身抱拳,连声推辞,口称“不敢”,心中那份感佩敬重,却如滚水般翻腾。

  那四位丫鬟,香菱可爱,金莲娇艳,桂姐伶俐,瓶儿温柔,也各执银壶玉杯,分头为各席的家将及其家眷斟酒劝饮。

  举止得体,言语温婉,更添无限风光。

  一时间,满厅的家将及其家眷,无不被这主母的恩义体恤、知礼重情所深深打动,只觉得身为西门大宅一员浑身是胆。

  月娘敬完一圈,又说了几句暖心的家常话,这才带着四位丫鬟,在一片感激恭敬的目光中,袅袅娜娜转回内宅。

  外厅的气氛,经此一事,愈发融洽热烈,推杯换盏间,尽是感念主家恩义之声。

  这端午节西门大宅内外尽欢。

  前厅家将并其家眷,酒足饭饱,感念恩义,心满意足地散了。

  内宅那边,林太太也道乏告辞,那楚云、玉娘、阎婆惜三个外宅,得了月娘几句温言软语,又见府中气象森严,四位丫鬟气度不凡,心中虽各有思量,面上却不敢造次,也由婆子们引着,悄没声地从角门出去了。

  人一走,偌大的西门府登时清静下来,只余下残羹冷炙、杯盘狼藉。

  月娘却不得闲,虽面上微带倦色,仍强打精神,坐在上房明间榻上,将那大总管来保、二总管来旺、三总管来兴唤至跟前。

  “来保,今日辛苦你们三个了。前头宴席,可还都妥当?席面上撤下来的东西,精细的收好,寻常的赏了底下人,莫糟蹋了。”

  来保忙躬身回话:“回大娘子,席面都妥帖,家将爷们并家眷们,没一个不夸的。撤下来的东西,小的已吩咐下去,按规矩办,精细器皿入库,余下的按例分赏。”

  月娘点点头,又问:“今日端阳,按府里旧例给的节礼、赏钱,可都发下去了?”

  二总管来旺接口道:“大娘子放心,节前就预备妥了。今日散席时,按人头,一人一份蒲艾香囊、两串新蒸的八宝角黍、一坛雄黄酒,另加五百文端阳喜钱,都已装在锦袋里,由小的们亲手递到各位来客手里,没一个漏下的。众人都千恩万谢,感念大爹和大娘恩典。”

  “这就好。”月娘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你们三个今日也着实辛苦了,各自去账房支十两银子,算是我和老爷赏的辛苦钱。底下帮忙的火家、小厮、丫头、婆子们,也按出力大小,各有赏赐,莫要薄了。都办妥了,便各自回去歇息罢。”

  三位总管闻言,喜形于色,忙不迭地磕头谢赏:“谢大娘子厚赏!小的们这就去办,保管人人欢喜!”这才退了出去。

  待三位总管一走,月娘才真正松了口气,靠在引枕上,揉了揉眉心。

  抬眼却见侍立在侧的香菱、金莲儿、李桂姐、李瓶儿四人,个个脸上没了宴席时的光彩,垂着头,抿着嘴,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

  尤其是那金莲儿,樱唇撅得老高,眼波里汪着一池子酸水儿,恨不能溢出来。

  月娘心中纳罕,因问道:“好端端的,你们几个这是怎么了?方才在席上还好好的,这会子倒像霜打的茄子。可是累着了?”

  那金莲儿见问,如同点着了炮仗芯子,再也憋不住,撇着那樱桃小口,“哎哟”一声,腰肢一扭,娇声道:

  “我的亲亲大娘!您是当家主母,端坐高堂,耳根清净,自然听不到那些骚蹄子暗地里嚼的那什么!可奴家是个没着落的,只能在那帘子后头屏风缝里,支棱着耳朵听壁角!该听的不该听的,可都像灌药似的灌进肚里了!”

  月娘见她话里夹枪带棒,越发奇怪:“你这小蹄子,又听到什么了?”

  金莲扭着水蛇腰,凑近月娘,帕子一甩:

  “还能是什么?还不是那三个的妖精!楚云、玉娘、还有那个惯会装腔作势的阎婆惜,老爷长夸她嘴儿厉害丁香更是灵活,打量谁不会是的,甭说我,香菱的嘴儿如今不就厉害的紧!”

  香菱儿旁边正呆呆的,一听顿时脸儿羞红,粉轻轻捶了一下金莲。

  金莲儿不以为意继续说道:“她们仗您又仁厚,竟在席上咬耳朵!说什么老爷在东京想她们,巴巴地指了信儿来,要她们三个过几日就上东京去伺候老爷住些日子呢!我呸!”

  她越说越气,胸脯起伏,声音也拔高了:“大娘您评评理!我们几个正经在府里,守着这空落落的绣房,想老爷想得心窝子里发酸发疼!您是没见着,香菱妹子,背地里不知抹了多少相思泪!”

  “这几日她夜里可怜巴巴跟着我睡,睡着了也不安生,小嘴儿吧嗒着,梦里都哼哼唧唧地喊‘老爷…老爷…够了够了不要了不要了’,想是梦里还裹着老爷舍不得放呢!前两日夜里,好家伙,不知做什么春梦,张着小嘴儿就往被窝奴底下钻,把奴家吓了一跳!定是梦见小嘴给老爷清理了!”

  香菱被她说得面红耳赤,羞得恨不能钻地缝,捂着脸跺脚:“金莲姐姐!你…你胡沁什么!”

  金莲不理她,手指又点向李瓶儿:“还有瓶儿!您瞧瞧,往日那身段儿,那圆滚滚肥嘟嘟跑起来颤巍巍,能把老爷的眼珠子勾出来!如今呢?想老爷想得茶饭不思现在小了一圈不止!”

  李瓶儿被她说得又羞又臊,轻轻的拿手拍了一下金莲儿胳膊啊,却暗地里也偷偷地捏了一下自己肥腚,小了么?自己怎么没觉得?

  金莲叹了口气:“我们论姿色论资历论手段,哪点不强,凭什么她们三个外宅的骚狐狸倒抢了先?再怎么说,我们也是老爷过了明路、收在房里,日夜伺候过的!要去,也该我们先去,让老爷好好慰劳慰劳我们身子才是正理!”

  李桂姐也在一旁难得帮腔,酸溜溜地道:“那阎婆惜,说话时眼风儿乱飞,恨不能把‘老爷喜欢我’几个字写在脸上!得意个什么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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