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将汴京北门那高耸的城楼影子拉得老长,压在青石板路上。
朱仝一身公人皂服,脸上面无表情,领着几个心腹伴当,押着一辆半旧的青布骡车,轱辘碾过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到了城门口。
守门的小校官儿斜眼觑着,鼻孔里哼了一声,伸手便拦:“哪里的车?里头装的甚?开封府规矩,严查出入!”
朱仝脸上堆起一团和气,紧走两步上前,背身挡住旁人视线,袖底早滑出一锭沉甸甸、油光水滑的大银,不着痕迹地塞进那小校手里,压低了嗓子,热气喷在对方耳边:
“哥哥辛苦!小弟乃开封府巡检朱仝,奉命押送些要紧的腌臜物出城处置,文书在此,请哥哥行个方便。”
说着,另一只手飞快亮出一纸盖着鲜红大印、却分明是“开封府提刑司”签押文书,在那小校眼前一晃即收。
那银子入手滚烫,小校掂量着分量,又瞥见那唬人的大印,脸上绷紧的皮肉顿时松垮下来,挤出一丝暧昧不明的笑:“哦?既是府衙的公干……朱都头请便,请便!”
手一挥,栅栏挪开。
骡车吱呀呀出了城门洞,沿着官道又颠簸了约莫二里地,眼见官道两旁野草渐深,人烟稀少。
朱仝这才勒住马,左右警惕地扫视一圈,确认无人尾随,这才翻身下马,掀开那厚重的青布车帘,一猫腰钻了进去。
车内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汗味、草席的霉腐气扑面而来,熏得人脑仁发胀。
狭窄的车厢底板上,蜷着三条人影,正是吴用、雷横与李逵。
三人皆面如金纸,尤其李逵,那身粗布衣裳已被暗红的血痂浸透,黏在皮开肉绽的脊背上,活像个被揉碎的血葫芦,连喘气都带着“嘶嘶”的破风箱声。
雷横也好不到哪去,肋下裹着的布条洇出大团乌黑,嘴角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沫子。
唯有吴用,虽脸色苍白,臀股间新伤也疼得钻心,但眼神还算清明。
三人听得动静,都如惊弓之鸟般绷紧了身子,直到借着帘缝透进的微光看清是朱仝,才像泄了气的皮球,吴用哑着嗓子,气若游丝地问:“朱仝兄弟……外……外头如何了?”
朱仝侧身挤坐在车辕边,把帘子掩得严严实实,这才长长吁出一口浊气,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三人耳朵:“三位兄弟放心,已然……出城了。”
“出城了!”三人心头巨石轰然落地。
吴用挣扎着动了动,牵扯到伤处,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强忍着道:“朱仝兄弟,此番……此番天大恩情,教我兄弟何以为报?为了买通那贪得无厌的西门狗贼,放我等一条生路,怕是……怕是连你多年的积蓄都填了进去吧?”
他目光灼灼,盯着朱仝。
朱仝闻言,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丝苦涩,重重叹了口气:“唉!何止积蓄……便是将自家那小院子都典当了,积蓄全送了犹嫌不足,还……还欠下了不少阎王债。”声音里满是无奈与沉重。
吴用眼中精光一闪,忍着臀股间火烧火燎的痛,急切道:“朱仝兄弟,既然如此,何不……何不随我等同上梁山?晁天王义薄云天,宋公明哥哥更是求贤若渴!到了山上,大碗吃酒,大秤分金,快意恩仇!凭兄弟你的本事和这份恩义,必受重用,区区债务,山寨自有公论,定能替你周旋!”
朱仝却缓缓摇头,眼神复杂:“学究哥哥好意,小弟心领。只是……家中有老母妻儿尚在城中,根脚牵连,如何走得脱?再者……”
他摸了摸身上的皂服,苦笑道,“小弟终究是吃着这份皇粮,有官身在身,一时……一时也割舍不下这身皮囊。”
吴用听罢,眼神暗了暗,知道此人此刻难以说动,只得长叹一声:“罢,罢!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他目光转向旁边气息奄奄的李逵和雷横,看着他们浑身浴血、不成人形的模样,又想到自己臀股间那犹自火辣辣作痛的伤口,一股悲愤涌上心头,声音带着哽咽:
“可怜我兄弟三人……无端遭此大难,几成刀下之鬼!若非朱仝兄弟你甘冒奇险,仗义出手……朱仝兄弟,大恩不言谢!此情此义,梁山泊上下,永世不忘!”
朱仝默默点头,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小弟……只能送到此处了。几位哥哥保重,山高水长,日后……自有相逢之期!”说罢,便要起身下车。
这时,一直趴着只剩半口气的李逵,突然挣扎着昂起他那颗硕大的头颅,喉咙里“嗬嗬”作响,血沫子顺着嘴角淌下,嘶声道:“朱……朱仝哥哥!铁牛……铁牛烂命一条,今日……今日得活,全……全靠哥哥!来世……来世做牛做马……”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牵动伤口,疼得他浑身抽搐。
旁边的雷横也艰难地侧过脸,气息微弱,断断续续道:“朱仝……哥哥……我老娘……年迈……孤苦……万望……万望哥哥……看顾一二……雷横……来生结草衔环……”
“雷横兄弟放心!”朱仝用力握了握雷横冰凉的手,又按了按李逵滚烫的肩头,斩钉截铁道:“两位兄弟保重!”
落地站稳,朱仝换上一副公门中人的冷硬面孔,对着车辕上那一直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的精瘦马夫厉声喝道:“兀那赶车的!听好了!只管照吩咐,将人送到地头!途中若敢多嘴半句,或起了什么歪心,仔细你的皮!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余钱!”
那马夫被他眼中寒光一慑,浑身一哆嗦,连声道:“是是是!都头放心!小人省得!省得!”
朱仝不再多言,翻身上了自己的马,一抖缰绳,头也不回地朝着汴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轮再次滚动,碾过官道的尘土。
吴用强忍着臀股间一阵紧似一阵的抽痛,冷汗浸湿了鬓角。他目光在昏暗中缓缓扫过身旁两人:
李逵趴在那里,像座沉默的血肉小山,只有粗重的喘息证明他还活着。
雷横则双目紧闭,眉头紧锁,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呻吟。
“太顺了……”吴用心中那点疑虑,如同车窗外渐浓的暮色,越来越重。
要说不顺,自家三人一路摸索而来,毫无官吏巡查。
要说顺,可还没入城就被似乎提前埋伏的官吏给捉了。
可转眼,自己三人又如此顺的逃了出来。
那西门狗官就算是再贪,可收钱放人竟如此爽快?
朱仝虽仗义,但此番倾家荡产、债台高筑,真就只为义气?
还有这李逵和雷横……他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两人血肉模糊的脊背上来回逡巡,仿佛想从那狰狞的伤口里看出些什么端倪。
臀股间的伤处猛地一刺,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咬紧牙关,将这痛楚与疑虑一同咽下,哑着嗓子开口:
“李逵兄弟,待你伤……稍好些,便按宋公明哥哥……先前的安排,独自……去寻那柴大官人庄上……静养待命,切莫……切莫再惹是非……”
李逵喉咙里咕哝了一声,算是应了,那声音浑浊不清,也不知是答应还是痛哼。
吴用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雷横那张因失血过多而惨白的脸上。无数个念头,翻滚着。
而他们一路北上。
南边京城里,大官人在糕点店里。
那掌柜的见状,慌忙朝着内房口打躬作揖,口中连称:“东家……”
大官人闻声,斜眼乜了过去。
只见那玉酥斋内房帘栊边,俏生生立着一个美人儿。
头上戴着一顶时新销金堆纱的“重楼子”罗帽,帽檐高耸,层层叠叠的轻容纱自帽顶垂泻而下,宛如一笼轻烟薄雾,将她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
那薄纱却不沾尘、不透汗,只影影绰绰透出个削肩细颈、起伏有致的窈窕身段儿,面目却是半点也瞧不真切,愈发显得神秘勾人。
然则大官人何等眼力?
平生阅遍莺莺燕燕,惯会识人于微。
虽则隔着烟笼雾罩,单凭那行止间的风流体态——肩若削成,颈如蝤蛴,胸脯儿虽非怒峰高耸,却也圆润微隆,撑起纱衣一道曼妙弧线。
再配上这娇中带媚、脆里含嗲,偏又带着三分慵懒暑气的声口儿,便知纱幕之下,若非意外毁损了天颜,必是个眉目含情的绝色尤物!
大官人这里还未及开口,那帘边人儿已娇声接道:“贺掌柜,你老今日可是走了眼了!眼前这位尊神,乃是咱们汴京的正堂父母官,西门府尊大老爷!暑气正毒,还不快请大官人里头用碗冰酪,也好歇歇脚?”
大官人听罢,哈哈一笑,眼睛在那薄纱笼罩起伏的影子上打量两记,道:“好个解语花!那本官便不客气了!”说着便抬脚往里走去。
进得内室,但见四角置了冰盆,丝丝凉气混着炉中沉水香细细逸出,与外间糕饼铺子的市井闷热大是不同。
大官人环视一周,眼光落回那女子身上,戏谑道:“呵!原道玉酥斋是卖糕点的,内里还藏着个避暑的温柔乡,东家更是位妙人女儿身!这倒真真儿叫本官开了眼界。”
那女东家闻言,也不着恼,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如银铃撞冰。
她边笑边伸出玉笋也似的纤指,轻轻捻住帽檐垂纱,将那顶销金堆纱的罗帽摘了下来。
薄纱褪去,登时露出一张欺霜赛雪、眉目如画的粉面来,杏眼桃腮,鼻梁挺秀,一点朱唇未点自红,额角鬓边因暑气渗出细密香汗,更添几分娇慵。
再看她身上
一身居家练功装束素净得体,半点不见宴上艳冶,更无半分袒露之处。
外罩竹青过膝薄罗褙子,内里先裹一副长幅月白罗抹胸,外头又缠双层素纱裹肚,从胸沿牢牢围至胯间,将腰腹、侧腰尽数遮得严实,任凭折腰旋身也不露半寸皮肉。
下身是十二幅藕荷百迭罗裙,裙内藏一条同色合裆纱衬裤,脚下踩着软底素纱弓鞋,旋步踮足轻盈无声。
虽不不过在大官人面前走上了几步,肩是肩,胸是胸,腰是腰,臀是臀,紧趁利落得没有半分赘余,行走间步履轻盈,柔韧有力,分明是常年习舞的筋骨!
大官人目光如炬,视线便如锥子般牢牢钉在了她的腰上!
好一个紧致柔韧、盈盈不堪一握的细腰!
观其轮廓,平坦紧实,不见丝毫赘肉,隔着薄纱亦能感受到其下蕴藏的、常年舞动淬炼出的劲韧力道,透着股子矫健蓬勃的生气,与寻常闺阁女子的娇软大是不同。
大官人心中暗赞:这腰肢儿,妙啊!
想那妇人身上的妙处,胸乳臀股固然是夺人眼目的一等一的风流阵仗。
然则这腰眼儿,却是销魂蚀骨的紧要关窍!
如同弓之弰,刀之脊,无此中流砥柱,试想,锦帐之中,红绡被底,玉体横陈,若将那美人儿拦腰一箍、顺势一扳,若是个蠢笨如桶的粗腰,岂不如抱朽木,败兴索然?
须知粗与丰腴天差地别!
粗腰臃肿,连个像样的风流体态都支撑不起,遑论夺人魂魄。
丰腴则不同,乃是肌骨匀停、软玉温香,既有腴润之态,又具承转之力。
大官人后院内如今各色美人齐聚,不说金莲那种妖精,便是桂姐玉楼等人也是玲珑有致,李瓶儿那雪白大肥臀衬托下,腰肢更是白得生光,细得疼人。
便是如吴月娘那般体态丰腴的,腰肢也是柔韧有度,曲线玲珑,俯仰之间自有一番沉甸甸的媚态。
更别说那楚云,最是腰身窈窕,骨肉匀亭,每于俯身趴下高耸臀儿之际,那柳腰儿便如拉满的弓弦般凹出一道惊心动魄的深弧!
两侧腰窝深陷,恰似两汪醉人的玉髓旋涡,引人沉溺,端的是媚骨天成!
而眼前这女东家的腰肢,劲健紧实,柔韧异常,分明是常年舞动如风、锤炼得宜的“功夫腰”!
这般腰力,韧如春藤,劲若初簧,可能做的姿势却是最多!
赵元奴听得大官人言语,便掩着樱桃小口,吃吃笑道:“女儿家骨头轻,舌头馋,贪恋些蜜渍油煎的甜香果子,原是骨子里的脾性,奴家藏身这后头,开间糕点铺子解馋消遣,倒也自在。”
她眼波儿斜斜一飞,带着几分促狭和娇媚,又道:“可奴家万没想到,大人身为一方父母,掌着生杀予夺的印把子,竟也好这一口甜腻?莫非……是府上哪位娇滴滴的娘子馋虫犯了?”
大官人哈哈一笑,也不回答,说道:“实不相瞒东家,本官此来,是要烦劳你定做一件糕饼。”
赵元奴闻言,蛾眉微挑,露出几分讶色:“哦?大人要定制?小店虽不敢夸口是东京七十二家正店的头牌,可这蜜煎雕花糖糕、蒸得暄软喷香的花糕、入口即化的乳糖糕酥枣、还有那芙蓉糕,哪一样不是现做现卖,鲜灵得能掐出水来?”
她如数家珍,声音清脆,“便是宫里娘娘们爱吃的酥油鲍螺,每日里也是掐着时辰,用上好的酥油、精细的白面,小火慢焙出来的。”
她说着,那双水杏眼儿滴溜溜在大官人脸上、身上又溜了一圈,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大人倒说说,是什么天上有地下无的糕饼,竟连小店这些‘寻常’货色都入不得眼,非要‘定制’不可?”
她说着,那双水杏眼儿便在官人脸上打了个转,似要瞧出他肚里打的什么官司。
大官人知她铺中弄不出奶油之类,便比划道:“烦劳东家,与本官蒸一个这般大的鸡蛋糕体,需得浑圆饱满如满月。”
他双手虚拢了个海碗大小的圆,“上头,要厚厚地、匀匀地涂满一层‘醍醐蜜酥奶膏子’。再取那新摘的水蜜桃切块、岭南鲜荔枝剥肉,并糖腌金橘、玫瑰桃脯、胭脂梅脯各色蜜饯,”
他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上虚虚画了个心似的形状,“依此模样,仔细铺排在这糕面上。”
赵元奴看得一愣,朱唇微张:“哎唷我的父母官大人!这……这糕的式样,奴家活了这些年月,走南闯北,也算见识过几分,当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她蹙起秀眉,疑惑问道,“做这般大,便是席面上也显累赘,如何入口?”
“东家只消预先将那糕体虚虚划出分切的印子便好,”大官人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届时本官自有分晓。”
赵元奴抬眼望了望窗外天色,只见日头早已西沉,暮色四合,铺面外暑气稍退,却更添几分昏沉。
她面露难色,苦笑道:“大人,您看这时辰……灶下的火都熄了,揉面捏花的白案师傅们也早散了工归家歇息。这糕……怕是得明日才能做得。”
大官人眉头一皱,声音沉了三分:“那可不行,本官今夜便急着要要!东家务必想个法儿周全本官才是!”
他袖袍一拂,带起一丝微风笑道,“银钱耗费都好说,东家只管开口,只要夜深之前做出便好!”
赵元奴眼珠儿滴溜溜一转,忽地以罗袖掩口,咯咯娇笑起来,那笑声如珠落玉盘,又带着点说不出的狡黠:
“哟!大人既这般火急火燎,奴家便是有天大的难处,也得使出浑身解数,替大人办妥了才是!”
她眼风媚媚地飘过来,“不过呢……大人容禀,奴家这儿,也正巧有一桩小小的、微不足道的心事,想斗胆……求大人您高抬贵手,赏个恩典呢?”
大官人眉峰一动,似笑非笑:“何事?总不会是叫本官做些……违了王法、悖了纲常的勾当吧?”
“哎唷!奴家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污了大人的清名官声呀!”赵元奴假意嗔怪地飞了个眼风,压低了声儿,带着几分热切道:
“奴家只求大人……将您那谱在扬州城轰动一时的《上元五阙》赐予奴家谱舞曲的权限可好?”
她眼巴巴望着,“奴家几番托人想走大人门路,都不得其门而入,不想今日缘分到了眼前,还望大人成全则个!”
大官人微怔,心道那五阙词,自家随手给了李师师谱成了歌曲,如今怎么还有要舞曲的,倒也没当回事,便爽快笑道:“区区曲谱,何足道哉!东家既喜欢,拿去便是!”
赵元奴闻言大喜过望,俏脸上登时绽开春花般的笑容,盈盈下拜:“奴家谢大人恩典!”
大官人瞧着她这欢喜模样,意味深长地笑道:“有趣,有趣!看来本官今日是走了眼。东家这玉酥斋,藏着的宝贝……可不止是香甜糕饼啊!”
赵元奴直起身来,眼波流转间,那欢喜里又掺进了一丝幽怨。
她轻咬下唇,贝齿在嫣红的唇瓣上留下浅浅的印痕,带着点委屈的娇态嗔道:“大人好生薄情!在奴家这小铺子里盘桓了这半日光景,茶水也吃了两盏,话也说了这一箩筐,竟连奴家的名姓……也不屑动问一声儿么?”
她微微侧过脸去,露出一段雪白细腻的脖颈,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奴家姓赵,小字……元奴。”
“赵元奴?”大官人心头一动,这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