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尔点了点头,继续解释道。
“当然,剥离自我时间后,在重新拾取回之前,个体将因残缺性,无法在命途之路上更进一步。
同时,维持缺陷的时间越长,对于个体也会造成巨大的负担与影响。”
在他说起这些的时,希里安用余光留意到。
摩尔的身上时不时浮现出细小的黑色裂痕,又转瞬间消失不见。
他像是对此了无觉察般,提醒道。
“所以,我交付于你的,只是一段时间的记忆,借此,躲避循环重置的影响,而非彻底切割、剥离出另一个我。”
希里安抛出自己的疑惑,“我有些不理解,你们时序命途研发这种力量,是为了做什么?”
“为了开拓命途。”
摩尔知无不答。
“这一项技术由分之侍从提出。
通过剥离自我时间制造一个‘锚点’,相当于为个体的生命进度做了一个存档,在胶片上留下一个剪切的记号。
如此一来,个体可以继续前进、探索。
如果个体在未来中死亡,就可以回到锚点重新开始,就像把存档之后‘拍坏的部分’剪掉。
从存档点接续拍摄……死而复生。”
这三言两语的讲述,把希里安震撼得够呛。
他可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很遗憾,这个设想虽然宏大、疯狂,但直到天外战争爆发时,我们依旧没有太多的进展,所能剥离的,也仅此而已。”
摩尔语气变得轻盈,像是在幻想那一幕。
“况且,所谓的死而复生,也只是一种虚伪的假象。
整个世界的时间线不会因此变动,个体也不会产生所谓的时间回溯,只不过是一次真正的死亡后,另一段被封存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了罢了。
我们还讨论过一些伦理问题。
比如,从锚点处重新开始的个体,是否还是那个真正的个体呢?”
摩尔摇了摇头,目光再度锐利了起来,攥紧了手中的剑。
“算了,无聊的故事讲的已经够多了。”
他环顾周围林立的亲卫队们,还有在头顶不断堆积的废墟,在缝隙里流淌、近乎实质的原初混沌。
“顺带提一句,希里安。”
摩尔冷笑了一声,声音沙哑。
“在时序命途之中,等级极为森严,上位者对于下位者具备绝对的压制力。”
说罢,覆盖在周遭的力场像是凝实了般,海量的源能凭空析出,凝结成一簇簇棱角分明的晶体。
紧接着,源晶簇们被染上了一层蒙蒙的金色……
碎裂,化作漫天狂砂!
正如希里安可以将溢散的源能,转换成魂髓进行燃烧般,摩尔也可以将凝结的高纯度源晶簇,质变为具备命途之力的时砂。
金色的浪砂环绕着摩尔狂舞,将无形的力场,转变为有形的领域。
范围之内,所有的敌对事物都陷入了静止之中……
不对,那不是静止,而是近乎静止的迟滞。
无论亲卫队们数量如何之多,又具备怎样的力量,他们只是呆滞地站在原地,保持先前的动作。
随后,一波又一波的时砂冲刷过他们的身体。
原本挺括的衣袍,像是经历了难以想象的曝晒与风化,纤维脆化、断裂,化作一缕缕褴褛的布条垂落。
裸露出的皮肤表面,也在这一刻急速失水,泛起灰败的褶皱,龟裂开来,渗出暗沉的血渍。
仅仅过去了数秒,亲卫队们却像是经历了千百年的风蚀。
浑身的肌肉快速萎缩,关节扭曲、嶙峋,头发由黑转白、再化为尘埃飘散。
有人张开嘴,像是要嘶声怒吼,可只喷出一团夹杂碎牙的尘埃。
诸多的身影在上一秒还在壮年之躯,下一刻就已化作了垂暮老者,再一瞬则成了佝偻的干尸。
碎裂成了尘埃,混进了沙尘之中。
希里安目睹了这疯狂的全程。
没有刀剑的拼杀,也没有力量的对撞。
一切发生的是如此寂静、残酷,只有时间本身在无声地啃噬生命,将鲜活的肉体化为废墟般的残迹。
摩尔的视线从空荡荡的角斗场里挪开,落向了头顶仍在崩塌的轨道电梯。
他慢慢地抬起手,海量的时砂呼啸着向上奔去,迟滞了沿途的一切,将它们定格在了半空中。
“听着,希里安。”
摩尔向前迈步,踏上了一块歪扭的钢板,犹如踏上了一节长阶。
“接下来我要前往时之浮岛,阻击原初混沌,你具备不错的力量,针对这群邪异的东西很有效果。”
他话音一转,诀别道。
“但我不能带上你。”
希里安轻点着头,明白对方的意思。
他和摩尔不一样,一旦死了,便是真的死了,哪怕侥幸活下来,也会在重置发生时,被放逐出去。
希里安会登上时之浮岛,可现在还不是时候。
“下次吧。”摩尔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锁刃剑抛了回来,“等你准备就绪时,我会带你去的。”
希里安一把接过锁刃剑,目光凝重地望着他的背影。
“如此看来,时之侍从提出的‘迈入永恒’,与分之侍从提出的‘锚点’何其相似。”
摩尔自顾自地说道,“整座时骸之都就是一座巨大的影棚,我们在反复拍摄最后一段剧情,一次次失败,一次次推到重来……”
“哦,对了。”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停下了脚步,回首道。
“这个东西交给你。
它应当与你一样,不受循环的影响。”
话音落下,时砂凭空凝结,在摩尔的掌心汇聚、堆积。
砂粒摩擦震颤,传来密集的嗡鸣,像是有千万只时钟的机芯在同时转动。
勾勒、铸造,轮廓逐渐清晰……
凝聚起来的时砂,铸就起了某种极为修长、锋锐的姿态。
待其完整之际,包裹的金色轰然破碎,剥离外壳般,露出内在之物。
银白、冷冽与静默。
物体纤细狭长,没有明确的锋刃,只有一道道浅淡繁复的花纹铭刻。
它静静地悬在摩尔手中,不像武器,更像一枚被放大了千百倍的金属长针。
摩尔打量了一眼,将它掷下。
针尖没入残骸之中,尾部微微震颤。
直到此刻,希里安才真正看清它的全貌。
这哪是什么长针,分明是一枚从某处时盘中取下的秒针。
在秒针的尾部,有大片大片雕刻的密集花纹,像是作为增加摩擦的剑柄。
希里安伸出手,握紧、拔出,举至眼前。
针体表面流转一层朦胧变幻的光晕,无形的时序之力萦绕其上。
周围的空气因自发的、细微的迟滞与加速,产生了水流般的视觉错误。
“它的名字是‘秒之刻’。”
摩尔的声音从更高处传来。
“从奇迹造物·三重时轮之上所取下,由我亲自缔造的源契武装。”
他沿着凝固的废墟,一步步地向上攀升,衣袍在紊乱的气流中猎猎作响。
“它不止蕴藏着时序之力,作为曾是奇迹造物的一部分,更是具备非凡的特性。”
话语声逐渐飘远,可字字清晰,叩击耳膜。
“愿它能在接下来的路上,帮助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