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平稳地行驶在街道上,两侧亲卫护卫。
车内。
赵言沉吟了少许,继续说道:“比起魏国,韩国才是秦国的首选。
“韩国……”吕不韦捋了捋胡须,深邃的双目之中闪过一抹凌厉的精芒,声音低沉地说道:“对比其余各国,韩国确实是一个软柿子。”
赵言端起身前桌案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才不急不缓地说道:“软柿子才好吃,硬骨头留着慢慢啃……相国大人方才问我,信陵君死后,秦国该当如何,我的回答是,先别急着啃硬骨头,把嘴边这块肥肉咽下去再说。”
韩国能存活至今,靠的根本不是它本身的国力,而是各国的相互制衡,它就是一个墙头草,哪边强,便倒向哪边。
当然,这也不能怪韩国以及韩国的国君,说到底,韩国那个破位置,换任何一个君王,都得自闭,就算将嬴政、李世民之类的帝王扔过去,都得憋屈死。
与个人能力无关,纯粹位置太拉胯,只能左右逢源,稍有不慎,便是灭国之危。
如今明珠夫人有了身孕,赵言自然不想慢腾腾地玩下去,先将韩国灭了再说,她想玩太子游戏,赵言却没这个兴趣,他可不想自己未来的孩子成为罗网盯上的目标。
吕不韦并未立刻接话,而是手指轻轻敲击自己的大腿,沉吟了少许,才缓缓说道:“你说得不无道理,齐燕之地如今乱成一锅粥,赵国忙着消化燕地,齐国余孽四处串联,楚国在旁虎视眈眈,魏国刚失信陵君,朝野震荡……唯有韩国,置身事外。”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可你有没有想过,韩国为何能置身事外?”
“因为它太弱!”赵言淡淡一笑,道,“弱到没有一国把它当回事……可弱,本身就是罪,韩国占据的位置太过要命,它就在秦国家门口,偏偏又弱得不堪一击,这样的国家,不灭它,留着过年吗?”
“那你觉得,该如何灭韩?”吕不韦看着赵言,询问道。
“灭韩不难,难的是灭韩之后。”赵言轻声道。
“说说看。”
“韩国虽弱,但毕竟是周天子册封的诸侯,灭了它,总要有个说法。”赵言不疾不徐地说道,“秦国志在天下,不可师出无名……所以,要先找借口。”
吕不韦微微挑眉,道:“什么借口?”
“借口有的是。”赵言笑了笑,道,“韩国这些年,对内盘剥百姓,对外依附强权,朝堂上下乌烟瘴气,韩王安昏庸无能……这些,都是借口。”
“但最好的借口,是让他们自己送上门来。”
“如何送?”吕不韦目光微凝,盯着赵言。
赵言放下茶杯,神色微微认真了几分,凝声道:“韩国如今最缺的是什么?是安全感。”
“赵国吞并燕国南部,实力大增,下一个目标会是谁?魏国?齐国?还是韩国?韩王安不知道,但他一定很怕,怕赵国打过来,怕魏国趁火打劫,怕楚国浑水摸鱼……更怕秦国突然东出。”
“人一怕,就会乱;一乱,就会出错。”
“我们只需在边境稍作动作,摆出一副随时可能东出的架势,韩国内部必然惊慌失措,到时候,主战派和主和派会吵成一团,韩王安会左右为难,朝堂上下会乱成一锅粥……”
“等他们乱得差不多了,我们再派使者入韩,给他们两条路。”
“要么,割地求和,向秦国称臣;要么,等着大军压境,国破家亡。”
吕不韦眯了眯眼睛,低声道:“你这是在逼他们选第一条路?”
“不。”赵言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冷冷的说道:“我是在逼他们选第二条路……韩王安虽然昏庸,但不是傻子,割地求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称了臣就再也抬不起头,他懂,但他怕,他怕打仗,怕亡国,怕失去现在的一切。”
“所以他会犹豫,会拖延,会左右摇摆,而他的犹豫,就是我们最好的借口。”
“等到他犹豫够了,秦国大军的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了。”
“理由好找,灭韩也不难,可灭韩之后,又该如何?!”吕不韦询问起了最关键的地方,以韩国的国力,朝夕便可将其覆灭,可难点在于灭韩之后该如何处置。
“计划不变,坐山观虎斗,不参与他国之争,积蓄国力,同时花费数年时间,尝试将韩国的一切融入秦国,为日后一统天下打下基础,消除隐患。”赵言侃侃而谈,道:“秦国一统天下之后,需考虑大一统的事情。”
“大一统……细说。”吕不韦目光微闪,他也曾思考过秦国一统天下之后的事情,可并未整理出系统性的章程,可今日听闻赵言的说法,对方似乎已经有了大致的方案。
以一己之力?!
这小子简直是个逆天的妖孽。
“灭国易,治国难……六国风俗不同,文字各异,钱币不一,律法迥然,打下来容易,融进去难,这便是一统天下最难的地方!”赵言缓缓说道,“韩国的好处在于,它足够小,足够弱,也足够近。”
他抬起三根手指。
“其一,韩国与秦国接壤,往来密切,秦人对韩人没有太多陌生感;其二,韩国疲弱,反抗之力有限,即便我们在推行新法时出了差错,也不会酿成大祸;其三,韩国之地,可作尝试之选。”
“尝试?”
赵言点了点头,继续说道:“统一之后,秦国的律法能否在山东六国推行?秦国的文字能否让六国之民接受?秦国的钱币能否在六国流通?这些问题,若等到灭了六国再去想,就晚了。”
“若能在韩国先行试验,能成,则日后推广六国,甚至借助韩国之地,缓步影响各国……若不成,也只影响一地,修改调整便是,待我们摸索出一套可行的法子,再灭赵、魏、楚,便可少走许多弯路。”
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
吕不韦莫名又想到了这句话,赵言无疑在践行着它,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俊朗的青年,他莫名感觉自己老了,或许他真的到了该退位的时候了。
“赵言,老夫老了,撑不了几年了。”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带着一丝罕见的感慨,“这秦国的未来,终究是要交给你们这些年轻人的。”
“你好好做,日后,这相国之位,未必不能是你的。”
又画大饼,你倒是让位啊……赵言心中吐槽了一句,吕不韦已经不是第一次说这句话了,像极了那句“世子多疾,汝当勉之”,谁信谁是傻子。
权力这种剧毒,一旦沾染,哪有人会轻易放下,就算吕不韦想放,身边人也不会允许。
秦国朝堂之上,有太多人围绕吕不韦,构建了一个庞大的利益集体,他们岂会看着吕不韦这般退位,一朝天子一朝臣,换了一个老大,必然会牵扯到利益的重新洗牌。
谁又能放弃本该属于自己的利益。
别说是吕不韦,就算是天王老子也不行。
……
今日的朝会比起往日无疑凝重了许多,透着几分令人窒息的压抑。
没有人高声交谈,没有人交头接耳,甚至连脚步声都比平日轻了几分,仿佛生怕惊动什么,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扫过那道立在文臣首位的苍老身影,又迅速移开。
吕不韦。
这位把持秦国朝政十余年的相国,今日依旧穿着那身玄色相国袍服,腰悬玉带,面容沉肃,双目微阖,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但他只是站在那里,便让整座章台殿的空气都厚重了几分。
赵言立于他身旁,神色平静,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殿内众人。
昌平君站在不远处,面色温和,眉宇间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偶尔掠过吕不韦时,会闪过一丝极淡的精芒。
武将行列中,麃公、王翦、蒙骜等老将各自肃立,虎目低垂,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特有的肃杀之气。
宗室那边,渭阳君嬴傒负手而立,姿态倨傲,目光却不时瞥向吕不韦,闪烁冷芒。
“大王到——”
内侍尖细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嬴政自后殿大步而出,玄色王袍,腰悬长剑,面容冷峻,眉宇间的威严比往日更盛几分,他在王座前站定,目光扫过殿内群臣,最后在吕不韦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座。
至于太后赵姬……她已经两个月没有垂帘听政了,一直对外宣传凤体欠安,也因此,嬴政得到了不少自主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