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处于深秋,辽阳却已经迈入了冬季,寒风萧瑟。
燕丹站在临时行宫的廊下,望着庭院中那棵孤零零的老槐树,北风从树梢掠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将最后几片枯叶卷走,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双双瘦骨嶙峋的手,在乞求什么,又像在控诉什么。
他在廊下站了很久,整个人都仿佛失去了灵魂,只剩下躯壳。
这时,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内侍迈着急促的小步,来到燕丹身后,低眉顺眼:“殿下,太傅大人求见。”
燕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片刻之后。
鞠武出现在小院之中,他缓步走到燕丹身侧,并未立刻开口,只是静静的陪在燕丹身边,他知道燕丹此番受到了沉重的打击,整个人的心气都仿佛被抽空了。
失败从来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再站起来的勇气。
半晌。
燕丹才徐徐开口,声音低沉沙哑:“老师……辽阳的冬天,比蓟城更冷。”
鞠武看着他,看着这张曾经温文尔雅、意气风发的脸,如今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因干燥而起了皮,不到三十的人,如今看起来却像是一个四十岁的中年人。
最关键的是,那双眼睛没了精气神,曾经的抱负以及对未来的期许如今全没有了,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灰暗,没有丝毫波澜。
“殿下,降温了,回寝宫吧。”他心中轻叹一声,并未说什么呵斥的话语,有的只是一种老师对弟子的关心,鞠武很清楚,此刻的燕丹需要安慰,需要有人来给他重新站起来的勇气。
“老师……我这一辈子,一直如履薄冰,你说我还有机会走到对岸吗?”燕丹看着湖面因为降温而冻结的薄冰,低声说道。
“只要殿下不放弃,机会总会出现的!”鞠武语气坚定地说道。
燕丹并未言语,缓缓转身,向着殿内走去,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又像在忍受什么……那场刺杀之后,他的身体便再也没能恢复如初,伤口虽已愈合,可那种彻骨的疼痛却如影随形地跟着他,日日夜夜,无休无止。
更不用说那些看不见的伤口。
鞠武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看着他下意识放慢脚步、微微夹紧双腿的姿态,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时的情景,那时候燕丹才十二岁,在赵国为质归来,瘦得像一根竹竿,可眼睛亮得像星星。
如今,星星灭了。
殿内烧着炭盆,暖意比廊下浓了许多。
燕丹在案后坐下,抬手示意鞠武也坐,随后开口询问道:“老师今日来,不只是为了看我吧?可是蓟城那边,又出事了?”
鞠武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递到燕丹面前。
燕丹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紧接着,眼神阴沉了几分,低声道:“秦国伐韩…赵言为帅……”
鞠武点了点头,道:“消息今晨到的……秦国十八万大军分三路压境,王齮率三万平阳重甲军已过宜阳,姬无夜率五万精兵断了韩魏通道,王翦领兵十万自武遂北上,不日将与赵言会师于新郑城下。”
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炭盆里的火偶尔发出一声噼啪,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燕丹盯着那卷帛书,盯着那个名字,一动不动。
赵言。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不深,却让他整个人都疼得发颤。
他想起镜湖小筑里,对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我只是顺势而为”,说“你真正该恨的人是谁”,说“燕国走到今天这一步,是我一个人造成的吗”。
平静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宛如利刃,刺入他的胸膛,让他难以呼吸。
他闭目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繁杂的情绪,随后恢复了冷静,声音低沉地说道:“韩国撑不了多久……赵言这个人,不会打无准备的仗,他既然出手,必然是奔着灭国去的。”
鞠武看着他,欲言又止。
“老师想说什么?”燕丹抬眸,目光平静。
鞠武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殿下,韩国若亡,下一个……”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齐国已经没了,燕国苟延残喘,韩国将亡……老师,你说他赵言一个人,究竟要灭掉几个国家才肯罢休!”燕丹低声轻语,面露自嘲之色。
鞠武看着毫无心气的燕丹,语气微沉了几分,道:“殿下,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感慨这些,而是……”
“而是什么?”燕丹打断了他,声音忽然尖锐起来,“而是想办法自救?还是想办法救韩国?老师,您觉得,以燕国现在的样子,能做什么?”
鞠武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燕丹深吸一口气,将那份尖锐压下去,重新恢复了那种死水般的平静,他缓缓说道:“蓟城丢了,南境没了,国库空了,能战之兵不足十万,还需应付赵国以及胡人……朝堂上呢?雁春君把持朝政,凡是不听他话的,要么贬了,要么杀了,要么被他逼得自己辞官。”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我的好叔父,如今可真是权倾朝野……他往王座上一坐,比父王还像燕王。”
他说的阴阳怪气,整个人都透着几分扭曲,再无曾经的风范。
“殿下慎言。”鞠武低声提醒。
“慎言?”燕丹怒极而笑,抬手指着门外,低吼道,“老师……我连个完整的男人都不是了,我还怕什么?雁春君想当大王,让他当去!他以为那个位子好坐?赵国在北边虎视眈眈,秦国在西边磨刀霍霍,他坐上去,能坐几天?”
“殿下慎言!此事不可宣扬!!”鞠武面色骤变,连忙出声提醒道。
燕丹被废掉的事情,目前只有他一个人知晓,毕竟此事一旦爆出去,燕丹就不可能再继续坐在太子之位上面,哪怕燕王对他有愧,也不可能允许一个太监当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