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端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弟子，伸手轻轻拍了拍身边的坐席，轻声道：“蓉儿，坐下，师父有话跟你说。”
端木蓉乖巧地坐下，仰着一双清澈的杏眸。
念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蓉儿，我们不回镜湖了。”
“真不回去了吗？”端木蓉忍不住反问道，同时心中也有些惊讶，显然没想到师父会真的选择留下来，以往师父可是最讨厌与赵言这类人打交道。
念端轻轻揉了揉弟子的头发，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轻声道：“嗯，我们留下来，建一所医学院，教很多很多的弟子，把师父一生所学的医术，传下去。”
端木蓉愣住了，她并不是惊讶念端的决定，而是师傅嘴角那抹久违的笑意，看着师父眼中那份她从未见过的光彩，忽然觉得，师父好像变了一个人。
不，不是变了，是……活过来了。
“师父，您真的想好了吗？”
念端点了点头，目光温柔而坚定。
“想好了。”
“可……可那个人……”端木蓉咬着唇，有些犹豫地开口，“他可信吗？”
念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蓉儿，师父不知道他可信不可信，但师父知道，他说的那些话，有一句是对的。”
“什么话？”
“一个人，终究救不了天下。”
念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望着这座刚刚经历了亡国之痛的城池，望着那些在寒风中依旧亮着灯火的人家。
“蓉儿，师父老了，活不了多少年了，师父一生所学，若只传给你一个人，就算你全部学会了，也不过是第二个师父，依旧是一个人，依旧是一双手，依旧救不了这天下所有的人。”
“可若建一所医学院，收一百个弟子、一千个弟子，让他们把师父的医术带到天下各地，让他们去救更多的人……”
她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弟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那医家才是真正的传承了下去。”
端木蓉双眸中多了一些光芒，她用力地点了点头，认真地说道：“师父，我会好好学医术的，我会把师父的本事都学会，我会帮师父教很多很多的弟子，我会让师父的医书流传天下……”
念端微笑着点了点头，道：“好，师父等着。”
窗外，冬日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师徒二人身上，将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棵大树，根深叶茂，庇护着树下那些小小的幼苗。
……
……
咸阳城，昌平君府。
昌平君负手立于书房窗前，注视着前方，脸上再无以往的温和风度，有的只是一股化不开的阴郁，至于原因，自然是韩国亡了，且亡得有些彻底。
他其实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从赵言领兵出函谷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韩国撑不过这个冬天。
可当消息真的传来，当他亲眼看到帛书上那四个字时，心里还是猛地沉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掉了，不疼，却闷得发慌。
韩国亡了。
下一个是谁？
魏国？赵国？还是……楚国？
“君上。”田光缓步走到昌平君身侧，语气有些低沉，建议道：“赵言此人，留不得！”
昌平君闻言，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他侧身看向田光，语气平静：“你想杀他？”
“若能杀，自然最好。”田光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江湖狠劲，沉声道，“此人在赵国时，便连灭齐燕……入秦不过数月，又灭了韩国！若再让他这般下去，天下迟早尽入秦手，到时候……”
“他是阴阳家弟子，身边有数位高手护持，还有罗网天字级杀手暗中护卫，想要刺杀他，难度太大。”昌平君摇了摇头，并不赞成田光这种浪费人力的手段，就算要刺杀赵言，也不能是现在，必须等待时机。
刺杀刺杀，总不能搞成强杀。
他从袖口中取出一张帛书，递给了田光：“你先看看这个。”
田光闻言，伸手接过，只见那帛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工整而清隽，条理分明，从户籍清查到田亩丈量，从官吏考核到律法推行，从水利兴修到商贾管理……事无巨细，无所不包。
“这是……”田光的瞳孔微微一缩。
“《治韩方略》。”昌平君轻叹一口气，缓缓说道，“出自李斯之手，此人是赵言举荐给吕不韦的，背后应该是赵言的意思。”
田光的目光在那卷帛书上飞快地扫过，越看脸色越沉，到最后，那张方正的脸上已经满是震惊与凝重。
“他要以韩国为试点……”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推行秦法，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他要把韩国彻底变成秦国的一部分，不是征服，是融合。”
“他要的不是一时的征服，是永远的融合。”昌平君语气低沉，缓缓说道。
这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灭国了，而是要直接从根源磨灭韩国这个国家的存在，断绝韩国的根与思想，这一点，无疑让昌平君无法接受，同时也让他有些坐不住了。
赵言的手段太猛太快，再等下去，那就不是韩国被灭了，而是秦国一统天下了，且还是从根源灭亡的那种。
“好狠辣的手段！”田光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按照此法走下去，不出十年，韩地下一代人将彻底遗忘自己是韩人这件事情……君上，不能再等下去了！”
昌平君微微点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此刻闪烁着一种罕见的锐利，像是一柄被压在鞘中太久的剑，终于要出鞘了。
“赵言要的是平稳过渡，要的是韩地百姓心甘情愿地做秦人。”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子冷意，“我们不能让他如愿。”
田光身子微微前倾，道：“君上的意思是……”
“联系韩国残党。”昌平君低声道，“那些不甘心亡国的人，那些恨赵言入骨的人，那些愿意为复国拼命的人……找到他们，给他们钱，给他们兵器，给他们支持。”
“让他们在韩地闹起来，让赵言不得安宁！”
田光眼中精芒一闪，用力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