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言抱着赵承在廊下站了很久,直到那孩子在他怀里睡熟,小嘴微微嘟着,呼吸又轻又匀,他才依依不舍地转身,走回寝殿。
明珠夫人已经醒了,正半靠在软枕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糖水,小口小口地抿着,见赵言抱着孩子进来,那双狭长的眸子里立刻泛起一层柔光,连声音都比平日里软了几分:“给本宫看看。”
赵言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将襁褓递到她怀里。
明珠夫人接过孩子,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往日的妩媚妖娆,只有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欢喜。
“他真小。”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孩子的梦,“小得本宫都不敢用力抱他。”
“念端先生说,孩子长得很快,过不了几个月就会大变样。”赵言在榻边坐下,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露在襁褓外的小手,那手指细得像豆芽,指甲薄得透明,“到时候你会嫌他太闹腾。”
“闹腾才好。”明珠夫人抬眸看他,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调侃道,“像他父亲一样,从小就闹腾,长大了更闹腾,闹得这天下都不得安宁。”
赵言失笑,伸手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轻叹道:“我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不是灭了齐燕韩三国,不是做了秦国的太傅,是有了这个孩子,还有了你。”
这话半真半假,不过情绪价值无疑是给足了。
明珠夫人看向赵言的眼神愈发的温柔,静静的靠在他怀中,似乎这一刻,她已经拥有了一切。
殿外,阳光正好。
积雪在阳光下渐渐消融,屋檐上的冰凌滴答滴答地落着水,像是谁在弹一首轻快的曲子。
过了许久,明珠夫人才轻声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罕见的认真:“赵言,你老实告诉本宫,这个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赵言知道她在问什么,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已经想好了,等新郑这边的事处理完,你就以韩国夫人的身份随我回咸阳,我会请秦王赐你一座府邸,让你和孩子住在那里。”
“至于孩子的身份……”他顿了顿,低头看着她,“对外,他是韩国王室后裔,是韩国宗庙的延续,是我赵言的义子。”
“义子?”明珠夫人的眉头微微蹙起,有些不悦。
“只是对外。”赵言握紧她的手,目光坦诚,缓缓说道,“对内,他是我的亲生儿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等时机成熟,我会给他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
此事,赵言也挺无奈的,这孩子来得太过突然,都没有给他一点点的准备时间,不提武安君府的那些红颜知己,单单是王太后赵姬,就足够让人头疼了。
且明珠夫人的身份也不一般,若此刻将一切真相爆出来,只会将他们推至风口浪尖。
与其如此,倒不如待一切平息之后再做考虑。
明珠夫人抿了抿唇瓣,最终并未说些什么,她知道赵言已经尽力了,以他如今的地位,能让一个亡国夫人带着孩子光明正大地住进咸阳,还能让这孩子承袭韩国旧地的虚封,已经是冒着极大的风险了。
若再进一步,将孩子的真实身份公之于众,那不仅会毁了他自己的前程,也会毁了这孩子的一生。
“本宫知道了。”她低声说道,将孩子抱得更紧了些。
赵言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翻云覆雨、心狠手辣的潮女妖,此刻却像一个普通的母亲,满心满眼都是怀里的孩子,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明珠。”他忽然叫了她的封号。
“嗯?”
“你本名叫什么?”
明珠夫人微微一怔,抬眸看他,那双狭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作笑意,轻声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是我的女人,是我孩子的母亲,我却连你的本名都不知道,说出去岂不让人笑话?”赵言一本正经地说道。
明珠夫人看着他,沉吟了少许,才轻声说道:“白念。”
“白念?”赵言重复这两个字,有些好奇的询问道:“白亦非的白?”
“嗯。”明珠夫人点了点头,解释道:“我母亲是白家的人,父亲是韩国的一个小贵族,后来家道中落,母亲便带着我投奔了表哥,再后来……”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赵言没有追问,他知道再后来发生了什么,明珠夫人被送进王宫,成了韩国的夫人,成了夜幕的潮女妖,成了那个翻云覆雨、心狠手辣的女人。
那些过往,不需要再提。
“白念。”赵言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这个名字很好听,以后没人的时候,我就叫你念儿。”
明珠夫人轻啐一口,心里略感麻麻的,赵言这厮,总能轻而易举地挑逗她内心的潮点。
赵言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那张因产后而略显苍白、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或许会是一个好母亲,好妻子……受过伤的人,总会给后来人遮风挡雨。
……
接下来的几日,赵言的日子过得简单而充实。
白日里处理政务,翻阅李斯送来的各类报告,偶尔召见几个韩国旧臣,安抚他们的情绪,听取他们的建议,傍晚时分便去明珠夫人的寝殿,抱着孩子,陪她说话。
偶尔也会去紫兰轩,找紫女叙旧。
念端每日来诊脉,说明珠夫人恢复得很快,孩子也长得好,再过几日便可出月子了。
端木蓉每次都跟在师父身后,那双杏眸总是忍不住往孩子身上瞟,却又不好意思开口要抱,只能在一旁偷偷地看,像一只馋鱼的小猫。
赵言看出了她的心思,有一日主动将孩子递到她面前,笑道:“端木姑娘,想抱就抱吧。”
端木蓉的脸腾地红了,连连摆手:“我……我不会抱,万一摔了……”
“我教你。”赵言将孩子轻轻放进她怀里,扶着她的手,调整了一下姿势,“一只手托着他的头,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屁股,对,就是这样。”
端木蓉僵硬地站着,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一动不敢动,怀里的孩子却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嘟着,呼吸又轻又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在烛火下显得格外红润。
“他……他好小。”端木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惊奇。
“刚出生的孩子都这样。”念端站在一旁,看着弟子笨拙又认真的模样,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轻声道,“你小时候也这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