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肆内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荆轲握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愣愣地看着对面这个自称田光的陌生人,目光在他方正的脸膛和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忽然目光锐利了起来,收敛起了往日里的洒脱不羁,神色都在此刻认真了几分。
他将酒碗放下,皱眉道:“刺杀雁春君?阁下倒是看得起我。”
“不是我看得起你,而是燕国的百姓看得起你!”田光的声音铿锵有力,凝声道,“荆轲,在你行侠仗义的这数月时光里,你的名声早就传遍了燕地一带!”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酒肆里一怒拔剑,为素不相识的妇人解围;城门口仗义出手,救下被权贵欺辱的老翁……你以为你只是做了几件寻常事,可在燕国百姓眼里,你就是他们盼望已久的侠客。”
侠客?!
荆轲对于这两个字显然没有免疫力,毕竟这本就是他所追寻的剑道,为心中正义挥剑,不过他并未因此应下,反而看着田光,沉声询问道:“燕国应该不止我一个剑客,你为何会选中我?!”
“他们的剑没有你快!”田光没有丝毫犹豫,给出了理由,“雁春君此人小心谨慎,想要刺杀他,机会稍纵即逝,必须保证一击毙命,此事唯有你可以完成!”
“你便这般确定我的剑可以?”荆轲挑眉,反问道。
“因为我见过你出手,你曾在酒肆中制服过一名赵人,那人剑术不弱,在赵国小有名气,可在你手中,却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田光双目明亮地盯着荆轲,正色道。
甚至那一战,荆轲都不曾使剑,只是用一根木棍便轻易地制服了对方,其中差距可想而知。
“只凭这些便断定一个人,你不觉得太过草率了吗?”荆轲目光微动,思索了片刻,却也没想起什么时候制服过一名赵人,他这段时间行侠仗义的次数确实有点多,不可能事事都记得。
“言语可以骗人,可剑不会!”田光颇为笃定地说道,身为农家侠魁,他的眼力自然极为毒辣,自然能看出荆轲的实力处于什么层次。
单论剑术,荆轲的剑已经登堂入室了,尤其是其出剑的速度,更是快的惊人,属于后发先至的那种。
荆轲一时间陷入了沉默,他倒是想答应田光,为燕地百姓除了雁春君,可他同样清楚,此事风险极高,雁春君不是什么普通人,更不是什么寻常权贵,身为燕国最有权势的人物,身边必然跟随着大量的侍卫,稍有不慎便会将命丢在那里。
他倒是不怕死,可他若是死了,师妹又该由谁来照顾。
荆轲答应过师傅,要照顾好师妹。
“抱歉,此事风险太高,恕我不能答应。”他沉默了许久,选择了拒绝。
田光闻言,脸上的笃定与热切微微一僵,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意外,他本以为荆轲会一口答应,却不曾想到对方会直接拒绝。
这些日子他暗中观察此人,见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见他为素不相识的百姓仗义执言,见他将身上仅有的几枚铜钱递给街边乞讨的老妪……这样的人,不该是贪生怕死之辈,更不该在听到“刺杀雁春君”这等义举时退缩。
“为何?”田光眉头紧锁,沉声追问,“荆轲,你既然能在酒肆里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妇人拔剑,为何不能为燕国千千万万的百姓拔剑?雁春君一日不死,燕国的百姓就一日不得安宁!”
赵言若是在此,便会知晓田光正在道德绑架,而荆轲恰恰是一个道德观念极高,且富有同情心的有志青年,这类人最容易为了心中正义而不顾一切。
荆轲沉吟了少许,才缓缓说道:“我不是一个人,我还有一个师妹需要照顾,她身子骨弱,经不起折腾,这些年跟着我颠沛流离,已经吃了太多苦。”
“我在酒肆里拔剑,救的是素不相识的妇人,那是我的本分,是我学剑之人的道义,可刺杀雁春君不一样……那有可能会死。”
田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荆轲抬手制止。
“阁下不必劝我。”荆轲的神色平静而决然,“我不怕死,可我答应了师父,要照顾好师妹,我若死了,她一个人在这乱世里,怎么活?”
田光沉默了,当一个剑客有了牵挂,那对方便不是一个合格的剑客,更不是一个合适的杀手。
“抱歉,是田某唐突了!”他缓缓起身,拱手对着荆轲一礼,“荆轲兄弟,还望你不要将今日之事透露出去,在下告辞!”
他没有再劝,也没有再提刺杀的事,转身大步向酒肆门口走去。
荆轲目送田光离去,看着对方消失在门外,沉默了许久,才伸手,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端起,却没有喝,只是看着碗中浑浊的酒液出神。
……
离开酒肆之后,田光便一路北上,直至翌日正午时分,才再次抵达了燕丹所在的院子。
“如何?”燕丹看着田光归来,眼中多了几分期待,毕竟荆轲是他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若是无法说服荆轲,那想要刺杀雁春君就必须另想方法,如此耽搁下去,无疑会浪费很多时间。
而如今的燕国以及自己,最欠缺的便是时间。
田光摇了摇头,在客位坐下,轻叹一声:“荆轲拒绝了。”
燕丹眉头紧皱,眼中期待之色瞬间消失,沉默了少许,才缓缓开口,声音阴沉:“理由?”
“他有个师妹需要照顾。”田光将酒肆中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末了补充道,“荆轲此人,重情重义,并非贪生怕死之辈,只是放不下那个师妹。”
“师妹?!”燕丹闻言,眼中闪过一抹晦暗不明的光芒,像是在思索什么,又像是在权衡什么。
过了片刻,他才继续说道:“高渐离呢?你去找过他吗?”
“尚未。”田光如实答道,“荆轲拒绝后,我便直接回来了,想着先向殿下复命,再去寻高渐离。”
“去寻他吧。”燕丹摆了摆手,语气里听不出情绪,“顺便也让手下人多打听打听,燕地还有没有其他剑术高超的游侠,雁春君的事,不能再拖了。”
田光点头应下,起身告辞。
屋内重新陷入寂静。
燕丹缓缓抬头,目光落在门外那片漆黑的夜空,沉默不语,直至老师鞠武走到身边,他才缓缓开口:“老师,你都听到了吗?荆轲拒绝了!”
“嗯,老夫也不曾想到,素来独来独往的荆轲,竟然还有一个师妹……有些失算了。”鞠武轻叹一声,缓缓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