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
虎狼之词终于平息了下去。
背贴着冰冷的墙纸,路明非在这听完了夏弥和零的全程。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怪物们终于在内部消耗了。世界和平。
月光从落地窗外洒进来,把客厅染成一片银白。
路明非一头栽进沙发里,把还残留着香气的白毛巾重新搭在脸上。
终于能歇一会儿了。他想。
想多了。
睡袍的下摆带起一阵微风,扫过他垂在沙发外侧的双腿。
路明非不用睁眼也知道这女人现在的姿势。她一定坐在沙发扶手上,修长白皙的腿在月光下交叠,黑色真丝睡袍的肩带必定正滑向某个危险的深渊。
真正的坏女孩来了。
“需要姐姐帮你暖暖被窝吗?”女忍者似乎在晃着水晶杯,他只听杯壁叮当作响,“免费服务。”
路明非叹了口气。
“你每次出现的时机,都让我怀疑这沙发垫底下装了压感地雷。”
酒德麻衣笑了。
她没有就此打住,反而上身微微前倾。
“那倒不如说。”她在空气中虚捏了一下,仿佛掐着只嗡嗡飞的蚊子,“你身上那股垂头丧气的倒霉味儿太冲了,把姐姐的瞌睡都给熏没了。”
路明非没接茬。
沉默片刻。
“你打算怎么办?”酒德麻衣打着哈欠,“你应该清楚吧。龙王小姐现在恨不得拉着你去民政局把证领了。”
“你逃得了初一,逃不过十五。”女忍者低声道,“这么多非人级的怪物,你打算怎么收场?或者说......”
她身体前倾。
睡袍领口随之滑落,圣光在月光下晃眼。呼吸带着麦芽的灼热,几乎要熨在他脸上。
“你想过没有。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她们之间选一个。”
“.........”
路明非睁开眼。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他能闻到女人呼吸里的酒气。能看到那张倾国倾城的脸,那双与他对视的瞳孔。
路明非平静地看着她,没有丁点年轻男孩面对美女时的慌张。
“让开。”他说。
女忍者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本能地收回前倾的身体。
她甚至觉得自己如果不退开,下一瞬男孩就会眼睛里的热视线,毫不留情地擦着她的耳垂烧过去。
路明非从沙发上撑起身子,转身走向走廊的另一端。
脚步声越来越远。
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空荡荡的走廊,酒德麻衣慢慢举起手里的水晶杯。
“好吧。被无视的感觉......”她自言自语,“确实不太好受。”
说完,便仰起脖颈,独自咽下最后一口烈酒。
……
走廊最深处。
路明非像被某种磁场牵引的迷航飞船,本能地停在了这扇门前。
门牌上挂着一个极其普通的木牌,写着克拉拉的名字。
路明非握住黄铜门把。他当然知道里面是空的。但他还是推开了。轻轻推开。
月光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方正的光斑。
房间被人打扫得干净。一把折叠轮椅靠在窗边。椅背上还搭着一条薄薄的羊绒毯。窗帘半拉着,月光透过薄纱洒在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上。
显然,薯片管家每天都会亲自进来打扫,不让任何一个角落落灰,保持着随时可以住进来的状态。
路明非走到床边。
床头柜上,放着个玻璃杯,以及翻了一半的英文小说《杀死一只知更鸟》,书页间还夹着张折过的纸条。
克拉拉的字迹。
她中文写得很好,或者说天底下就没有什么她不会的事情。下到修拖拉机,上到修外星飞船。她总是天才,但也总是藏拙着自己,将信任交给他们,让他们去做力所能及的事情。
与某个什么事情都要大包大揽的女人可谓是两个极端。
——超人晚上也要睡觉。别东看西看,滚去睡觉。
末尾,还附带着一个幼稚的简笔画剪刀手。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写的。也许几天前,也许是走之前那个下午。盯着那个歪七扭八的剪刀手。
路明非无奈地笑笑。
「这家伙肯定有一天会累得不想睡觉,然后满世界乱逛,翻别人的书,翻别人的照片,最后觉得自己被全宇宙抛弃了。」
想到了这一点,于是女超人提前很久,一笔一划写下这张纸条,折好夹进书里。等着他推开这扇门。
“真是的,我在你心中到底是什么样啊?”
路明非不满的抱怨着。
最后伸了个懒腰,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把自己砸进柔软的床上。
他仰面朝天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把克拉拉那张纸条举过头顶,让月光从纸背透过来,照亮那道歪歪扭扭的中文。
手上的黄灯戒在黑暗中跳动了两下。似乎不太满意这个房间的气场。它喜欢的是恐惧。害怕。孤独。
可这间屋子里全是阳光的味道,让氪星细胞都不由自主地陷进被子里呻吟,说这里太安全了。太过分了。让他完全打不起精神再去防备什么阴谋诡计。
路明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满是阳光味道的枕头。
闭上眼。
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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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路明非愣住了。
头顶是大都会湛蓝到不真实的晴空。可哥谭的天空也依然是铅灰色的。两座城市在同样的视差坐标下,折射出截然不同的光谱。
金发女孩裹着条羊毛毯,坐在自己旁边,手里捧着刚热好的黑咖啡。她低头看自己。湛蓝色的眼睛像整个夏天被倒进了一杯白瓷杯里。
“你太累了。”她说。
“我不累。”他嘴很硬。
“你有种不累的累。”她腾出手,伸出手指点在他额头上,“是那种连自己都感觉不到累的累。”
他不说话了。
“布莱斯让我告诉你。”
克拉拉看着远处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树篱,“下次再做那种不给自己留后路的蠢事,她就用氪石钉子把你钉在阿卡姆最深处。”
“......”
路明非有点发怵。
“不过我说不用。”她笑了一下,剪刀手又一次比在脸颊边,“因为我会先用热视线烧掉她的氪石。”
男孩忍不住笑了。
这梦怎么还自创矛盾啊。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的气味,竟是在梦里又快睡着了。
然后他就听见克拉拉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很近。比刚才更近。
近到像是把他的脑袋从草坪上移到了她膝盖上。
声音也更轻了,轻得像是怕吵醒他:
“其实我也睡了。”
“嘘。”
“反正她们也不知道。趁夏弥还在和零抢抱枕......”
“记得来找我约会。”
一股毛毯收拢压下的触感。路明非不知道自己是被氪星细胞的嗜睡症还是克拉拉的声音拽入了真正的深眠。他只知道自己睡着前最后一个画面,是把那张纸条贴在胸口。
小心折好。
塞进T恤内衬最贴近心脏的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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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恩曦睡不着。
超级管家的作息一向和华尔街同步。
但今晚...
宽大的双人床上,被子被踢成了一团乱麻。
苏恩曦呈大字型瘫在床中央,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酒德麻衣客厅里说的话,在她的脑神经里嗡嗡乱飞。
——算算他的肌肉。
该死。
苏恩曦在被窝里烦躁地翻了个身,捂住脑袋。
更要命的是天演,竟然十分不老实地开始在后台自动算起来了。
“疯了。我一定是疯了。”
苏恩曦从床上坐起来。用力拍了拍自己滚烫的脸颊。
不能再躺着了。
必须找点东西转移注意力。
她决定去看那部刚更新了八十集的韩国狗血肥皂剧。只有那种不需要带脑子的车祸癌症治不好的剧情,才能清洗掉天演现在跑的这些黄色废料。
可是。
存着这部大秘宝的平板电脑,下午打扫卫生的时候,落在了克拉拉的空房间里。
算了,拿完回来接着缩进壳里当乌龟吧。
苏恩曦叹着气,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像个准备去偷白菜的贼,蹑手蹑脚地穿过走廊。
走廊尽头,那扇门虚掩着,没有关死。
她屏住呼吸,手指搭上黄铜门把,轻轻推开。
然后。
“?!”
苏恩曦的瞳孔骤然一缩。嗓子眼里的尖叫被她咬在舌尖上。
月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床上。
床垫中央,躺着一个人。
路明非。
甚至他连上衣都脱了,就那么赤裸着上半身,双手交叉放在胸口,闭着眼睛,一脸安详得仿佛一尊刚刚被教皇开过光的十字军骑士雕像。
苏恩曦僵在门口,视线黏黏糊糊地落在那具躯体上。
她平时只见过路明非穿着松垮的白T恤、或者套着严丝合缝战衣的样子。
但现在...
月光沿着他的肌肉纹理流淌。
肩膀宽阔,锁骨平直。胸肌线条清晰但绝不臃肿,而且顺着肋骨往下,是排列整齐的八块腹肌。
她的天演甚至不受控制地开始计算。
这种密度的肌肉如果砸在身上会是几级骨折?那两条手臂如果环抱住一个人,能提供相当于几吨级别的安全感?
她想起了自己每天面对的那些脑满肠肥的华尔街大亨,再看看眼前这具堪称造物主奇迹的躯壳。她突然觉得就算自己明天破产,只要能在这个被窝里躺一晚,这辈子也算没白活......
不对!
你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苏恩曦左顾右盼。
咽了一口唾沫。
难道说这其实是考验自己的幻觉?!
不然这特么和走在马路边上,天上突然掉下来一块足金的金砖有什么区别?!并且这块金砖还明晃晃地写着无人认领!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说真的,她本应该转身离开。她应该立刻关闭这扇潘多拉的盒子,然后回自己房间用三床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
可脚底板像生了根,月光有意无意地,在这个沉睡男孩的躯干上流淌。在极度的寂静中,心底名叫好奇的魔鬼开始啃咬她的理智。
苏恩曦甚至没注意到自己已经走进了房间。
蠢蠢欲动。
她像只被狐狸附身的胖兔子,一点点挪到床边。
屏住呼吸,伸出一根食指在路明非小腹最边缘的肌肉上,轻轻戳了一下。
带着惊人弹性和韧性的坚固。
传来的温度比常人高出不少,烫得她立刻缩回了手。
没反应。
男孩俊美的脸上依旧保持着那种近乎神圣的安详。呼吸平稳,连睫毛都没抖一下。看来连日的高压战斗,确实让这个神明的精神彻底透支了。
苏恩曦蹲在床边。
这是她第一次,以这种近距离、这种居高临下的视角,观察这个她帮忙管了无数财务账单、帮忙收拾了无数烂摊子的男孩。
他竟然长成这样了。
当然了,她叹了口气。
毕竟连天演都说这家伙是极品。极品中的极品。
收回犯罪的食指,心跳声在苏恩曦胸腔里打着震耳欲聋的鼓点。
她看着路明非熟睡的侧脸。脑子里闪过楼上那个嚣张的龙王,闪过冷冰冰的俄罗斯小妞。
一阵莫名的酸楚混合着某种隐秘的冲动,涌上鼻尖。
“……灰姑娘的故事,其实不属于只会算账的女孩。”
她用一种连自己都分不清是酸还是甜的弱气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呢喃。
苏恩曦想起了晚上在这间屋子里,他抱着夏弥出现在在火焰中的背影。想起了克拉拉在阳光下对他微笑的样子。想起了零每天早上都会把一杯温水放在他左边床头柜上的样子。
这栋屋子里有这么多女人。
每一个都比他强。每一个都能把他按在地上摩擦。而她。苏恩曦,除了管钱、买薯片、用天演帮他算算财报走势。还能做什么?
“但是...”
她又看了那张脸。他又没醒。反正他也不会知道。反正明天早上起来,他只会以为自己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反正酒德麻衣说机会不多了。
“只要是个人,看到水晶鞋,都会想试试吧?”
“哪怕你知道你那双脚根本塞不进去。哪怕你知道十二点钟声一响,南瓜马车就会变回烂南瓜,马就会变回老鼠。”
苏恩曦脑子里再次闪过酒德麻衣那句直击灵魂的嘲笑——“盯着那块肉的母狼可不止一条,什么时候才能轮到你?”
去他妈的!
于是她又戳了一下。
这次停留了很久,清晰感知着这小子紧实的肌肉纹理,以及肌肤底下那一层黄太阳辐射带来的温热。
甚至还偷偷捏了一把。
她一咬牙。
蹑手蹑脚地掀开床铺另一侧的被角,偷偷摸摸地爬上去。
肌肉兔子的体温从被子里涌过来。她深吸一口气。
就感受一下!真的!
她发誓!
就躺在旁边,体验一下这个能把星球扛在肩膀上的男人!
眯一会儿。
她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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