恺撒没能咽下最后那块带筋的边缘肉。
他已经尽力了。
咀嚼这块名为轮胎皮牛排,耗费了他极大的咬肌力量,他想哪怕是北极熊也无法战胜这块牛肉。于是他将刀叉以标准的时钟四点钟方向并拢,搁在盘子上,再用粗糙的餐巾纸按了按嘴角。
没办法。
人类总是对不符合自身阶级的苦难感到难以理解。
在这座破旧的州际公路餐厅里,恺撒亦是如此,他无法理解既然食材如此珍惜,那么为它冠上希腊神话名字的后厨厨师为何不认真待他?
他愿意用长达五十分钟的机械咀嚼来食用牛肉,已然是维护这个破旧餐厅的尊严,与对食物的尊敬。
坐在旁边的路明非扫了男人一眼,摇了摇头。
“还在想?”他问。
“我只是觉得困惑。”恺撒咽下最后一口,拿出方巾擦了擦嘴角,“这种菜品质量,如果在罗马,甚至开不过三天。可在洲际公路边上,这地方看起来至少开了二十年。这是怎么做到的?”
路明非指了指停车场另一侧停着的几辆重卡。
他偶尔去堪萨斯州的肯特农场时,其实经常看见。就在农场往外开十公里的小镇公路餐厅,菜单比这个老太太的还要厚上两倍。可点的菜却始终只有那么几样。毕竟刚卸完货的红脖子卡车司机们需要的是热量。是流淌着黄油的煎饼、是比拳头还大的土豆泥肉饼、是能补充盐分和体力的劣质咖啡。
“松饼、煎蛋、炸鸡、肉汁土豆泥。”路明非收回视线,“一群刚卸完货、一整个晚上没合眼的卡车司机冲进去。他们需要五分钟之内,能把胃塞满的热量炸弹。而不是你的五十五度核心温度、现磨黑胡椒、自己淋的初榨橄榄油。”
“牛排确实像鞋底。”路明非拉开车门,“但它重四百克。配两片厚切吐司和一碗玉米浓汤。售价九点九美元。九点九美元能让一个拖家带口的货车司机撑到下一个州,你在罗马能买到什么?一片生菜叶子?”
恺撒微微一愣,双眼中仿佛有某种东西微微撼动了一下。
“走了,各位。”
昂热耸耸肩,轻笑着站起身。
老太太收走餐盘。
点唱机里的齿轮转动,黑胶唱片落下探针。
老鹰乐队主唱略带沙哑的嗓音也刚好在餐厅里回荡开来。
‘You can check out any time you like...’
‘But you can never leave.’
你可以随时结账...但你永远无法离开...
将一张百元大钞压在咖啡杯下。
伴随着门顶铜铃的一声脆响,吃饱喝足的三人推开玻璃门,走进漫天卷地的风沙里。
......
卡塞尔学院。
密歇根湖北岸。
深山之中。
黑色的直升机在停机坪上熄火,螺旋桨的余转掀起阵阵狂风。
路明非踩在青黑色的石板路上,抬起头。
建筑风格很老派。
花岗岩外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在冷风中泛起一阵阵无声的涟漪。中世纪城堡式的角楼,巴洛克风格的浮雕山墙,还有高耸入云的钟楼,钟面上镌刻着十二种不同拉丁文的变体,时针指向一头展翅欲飞的巨龙,分针则是一柄插入龙尾的断剑。
深秋的风穿过空无一人的中央广场,卷起几片枯黄的法国梧桐叶,落在路明非的袖口上。
视野开阔,但也有点压抑。
毕竟...
空无一人。
巨大的中央草坪上,连一只散步的鸽子都没有。两旁的林荫道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卷起落叶的沙沙声。
“我事先让诺玛拉响了B级警报。高浓度炼金废弃物泄漏,需要全校疏散。”昂热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学生们现在全都待在寝室或者地下掩体里。预计明天中午解除。”
“这理由编得也太敷衍了。”路明非啧啧。
“好吧,其实不是临时的通知。昨天周发在军阵前看到你,晚上我和周发说了我要回北美。于是今天全世界的混血种家族就都在给我发加密邮件。”昂热耸耸肩,“你知道吗?他们甚至不敢在邮件里打你的名字。其中一家世家的措辞是这样的——”
“昂热先生,那位与您建立了亲缘纽带、不容言说、位于仕兰市的超凡存在,近期有出访北美的计划?
路明非:“……”
“所以我们很早就决定清空校园了。毕竟,让一群年轻的混血种精英在这个校园里围观一位能靠眼神镇压龙兽们的存在,不太利于我后续的工作展开。”
“而且最重要的是...”
“我想神的降临,总是需要一点清场的仪式感。”
“......”
路明非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老家伙这个中二病和恺撒比起来简直不遑多让...
而且......
他叹了口气,双手插在兜里,四下打量。
“你清场清得不太干净。”
他甚至没有放开超级听力,余光就已经锁定了两百米外一尊石像鬼背后的灌木丛。有细微的呼吸声,以及某种玻璃镜头反光的细小光斑。
昂热叹了口气。
老家伙在风衣口袋里轻轻一搓。
“啪!”
一枚碎石子破空而出。
咚的一声闷响。
伴随着树枝折断的劈啪声,一个宛若熊一般的魁梧黑影从灌木丛里一头栽了出来。他脸朝下砸在青石板上,手里还抓着一台镜头已经碎裂的单反相机,嘴里吐着白沫,当场‘晕死’过去。
“他是芬格尔·冯·弗林斯。德裔混血种。A级血统。A级。唯一被我延期毕业超过三年的学生。”昂热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擦了擦手,“总是喜欢做一些探寻八卦的狗仔勾当。混血种中的耻辱,活着的反面教材。”
“别见怪。明非。我今天刚好用他来测试一下校园安保的漏洞。”
路明非看了一眼那个趴在地上的大个子。对方的后脑勺上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一个大包。
能抗住昂热这发石子而只是起包,骨密度大概能和杀手鳄拼一拼?
至于晕了吗?如晕。
装死是把好手。
“挺有个性的。”路明非给出了中肯的评价。
“冰窖在最深处。走这边。”
昂热随手将手帕扔进路旁的复古垃圾桶,转身拐入一条通往建筑群侧后方的隐蔽小径,“对了。还有几个人已经等了很久,想见见你。”
.........
等到三人走远。
钟楼底部。
“嘶~”
蜷缩在墙角的身影这才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乱糟糟的褐色卷发上沾着碎石和灰尘,手里紧攥着台尼康。
“老家伙!下手这么黑!我可是你的学生!”
“新闻自由可是卡塞尔最悠久的传统,别以为你是校长就可以——”
“......?!”
芬格尔倒退两步,瞳孔地震。
只见在他尼康改装相机的超高速连续抓拍中...
有一张照片格外突兀。
——人间之神,不知何时,对他竖了个大拇指。
.........
“见我?”
路明非停下脚步,眉头拧紧。
“老家伙,你在搞什么名堂?这世界上除了周发,楚子航,你,还有旁边这个连汉堡都不会吃的意大利司机……”他抬手指了指恺撒,“还有谁知道我的身份?”
恺撒走在最后,用手指了指自己。
什么叫意大利司机?!
而且说起来,这个男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
昂热摊开双手,笑容满面。
“你的身份的确是最高机密。知道你真实身份的人寥寥无几。我对外的说法,也是卡塞尔档案库里的官方说法——”
老校长清了清嗓子,表情变得慈祥。
“我,希尔伯特·让·昂热。之所以长期待在仕兰市,是为了照顾我战友留下来、唯一的好大侄孙。”
风停了。
世界安静得有些过分。
“……大侄孙?”
路明非盯着昂热,黄金瞳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跳动。
“这也太敷衍了,你们秘党传了几千年就这点编瞎话的水平?”
“大侄孙怎么了?我一百三十多岁了,你二十。我当你叔祖绰绰有余。”老家伙头也不回,“别嫌弃,明非,这层关系让你在卡塞尔的档案系统里是一个‘受庇护的普通近亲’。非常安全。你也不想你的翡翠山庄天天被混血种组织盯上吧?虽然他们根本不敢靠近仕兰,但少点麻烦总归是好事。”
“你特么的——”
气极反笑的路明非准备动手清理门户,可正他打算把这家伙种在卡塞尔的钟楼下面之际。
昂热推开一扇平平无奇的木门。
“昂热校长。”
侧方的小径尽头,三个人影迎面走来。
走在最前方的是一个骨架宽大、白发蓬松的日耳曼裔男人。
“明非——不,路先生,路先生。啊,上帝,我到底应该怎么称呼您——”
他一双蓝眼睛瞪得极大,几乎是颤抖着迈出步伐。
仿佛眼前这位穿着松垮连帽衫的亚裔男孩,是刚从《尼伯龙根》史诗的羊皮卷里走出来的勇士。
“校长。”
又是两声呼唤传来。
路明非侧过头,目光越过古德里安,落在后面两人身上。
一男一女。
女的一头黑色长发,垂到腰际。
男人是纯正的东方面孔。眼神内敛。正顺着路明非的眼神微微点头致意。
“您好。我是执行部专员,叶胜。”青年率先开口,“这位是我的搭档,酒德亚纪。”
酒德?
这让路明非大老板想起了自己那个拥有逆天长腿、半夜穿着粉色浴衣在客厅里会用懒洋洋的语调说“少爷~来吃夜宵嘛~”,算是路明非遇到夏弥之前所见过最会色诱的女人。
路明非微微挑眉,随即利落地收回目光。
老板从不主动追寻员工的过去。
“路先生。”
那位日耳曼学者此刻也似乎终于稳住了声线,郑重地向路明非伸出右手。
说实话......
这一股科学狂人味道的家伙...
路明非有些牙酸。
“请问您是?”他问。
“我是古德里安,卡塞尔学院的助理教授。”
“能见到您本人真的……我……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
古德里安眼神狂热得像是看到了耶稣降临。
“我甚至我提交了一份特别申请,请求直接在校外见您一面。但可惜这份申请也被驳回。”他看着路明非,眼里的光越来越亮,“对了,现在驳回我的人正站在您背后。”
这家伙真的很不正常...
路明非微微挑眉。
他侧过头看向正在装模作样看风景的昂热。
这就是老家伙你口中的寥寥无几?
感受到一股压迫感散开,叶胜脸色一变。
这位沉稳的东方青年立刻跨前一步,用力拽了拽古德里安的风衣袖子。
“教授。”叶胜压低声音,语气急促,“您太激动了。”
古德里安打了个激灵。
这位年轻的日耳曼学者向后退了半步,深吸了两口气,试图将狂热的面具重新收回严谨的学术皮囊之下。
“抱歉,路先生。是我失态了。”
“别叫我路先生。”
路明非无奈地伸出手,敷衍地在古德里安的掌心里搭了一下。
“明非就行。”
两人的手相握。
古德里安这回彻底呆住了。
倒不是因为路明非手上有什么神力。
恰恰相反。
温度正常,力度正常。
可这是在一位神明的身上...
天呐,他感觉自己见到了太阳。
“明非,能见到您本人真的……”
“你说过了。”路明非提醒他。
“——抱歉!”
古德里安迅速收回手,翻开牛皮笔记本,抽出钢笔,“我只是太激动。关于您的龙兽驱散行动。当时外围有三头次代种龙兽,它们在距离您还有八百米的时候就开始集体后退,甚至在后退的过程中出现了罕见的族群内斗。这种情况在秘党过去一千八百年的所有档案中只出现过两次,上一次还是在...”
“教授。”
叶胜叹着气,再度伸手轻轻拉了拉老教授的袖子,“请注意您的仪态。”
“再度抱歉。明非。希望您能理解我。”
古德里安捂着脸,声音在空旷的林荫道上显得尤为沉重。
“毕竟,作为卡塞尔学院的教授,当亲眼目睹了您的伟力后,我心中唯一的遗憾是——”
他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痛心疾首。
“——您没能加入卡塞尔学院。”
“.........”
叶胜松开手,叹了口气。他没替古德里安道歉。只是朝路明非微微颔首,然后站回酒德亚纪身边。意思是:这就是我们的教授,真的很抱歉。
“冰窖在哪?”
路明非不敢再看眼前狂热的教授,连忙移开目光看向昂热,无奈地问。
“冰窖入口在阁楼正下方的地下悬空层。你得先走过门厅、穿过档案室、通过炼金锁的三重验证——”
“我建议你直接带路。”路明非打断道。
路明非迈开步伐。
可路过叶胜与酒德亚纪的时候。
他还是停住。
看着黑发女子,他侧过头。
“酒德麻衣,你认识。”他的语气很平淡。
但酒德亚纪则显然没想到路明非会突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