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井南的眼眶红了。
她拼命忍着,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她的脸颊被泪水打湿之后,皮肤显得更白了,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泪痕像一条浅浅的溪流。
她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下,然后又一下,手背上沾了泪水和一点章鱼烧的酱汁。
最后干脆放弃了,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妈妈从旁边递过来一张纸巾,没有说话。
宋昭等她的情绪平复了一些,才继续说。
“做父母的,当然希望孩子走一条安稳的路。”他看向名井南的妈妈,语气变得更柔和了一些,“读书、考大学、找一份体面的工作、结婚生子,这条路看得到尽头,不会出什么大错。”
妈妈点了点头。
“但是,”宋昭顿了顿,“如果孩子真的热爱一件事,而且有这个天赋,做父母的……其实也很难真的拦着。”
他看着妈妈的眼睛。
“我在半岛见过很多练习生。有些人是被父母逼着来的,有些人是一时冲动来的,有些人是为了逃避学业来的。这些人在训练中很容易放弃,因为那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
“但南不是这种人。”
“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为了这件事已经抗争了很久。”
“至少从选秀合格到现在,已经有好几个月了。十六岁的女孩子,能坚持这么久,说明这不是一时兴起。”
名井南的妈妈沉默了。
她看着女儿。
女儿的脸上还挂着眼泪,睫毛被泪水沾湿了,黏成一簇一簇的。
但眼睛里的光是亮的,那种光她见过。
在女儿小时候第一次穿上芭蕾舞裙的时候,在女儿第一次站在舞台上完成旋转的时候,在女儿拿到选秀合格通知书的时候。
每一次,都是同一种光。
“而且。”
宋昭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名井女士,您女儿长得特别特别漂亮。”
这句话说得太直白了,名井南“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又哭又笑的,像一只被揉乱了毛的小猫。
笑的时候,她的鼻头微微皱起来,脸颊上的泪痕被笑纹截断,整个人看起来生动极了。
“这不是客套。”
宋昭很认真地说,“您看她的五官轮廓。”
“眉骨清秀、鼻梁高挺,五官柔美。”
“这些都是老天爷赏饭吃。”
“而且她的皮肤底子很好,冷白皮,毛孔细到几乎看不见,素颜的状态应该比很多艺人化了妆还好。”
“她完全继承了您的美貌,”他看向妈妈,“和您一样,完全就是大美人。”
妈妈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摆了摆手,“哪里……”
“我说真的。”宋昭的表情很诚恳,“在爱豆这个行业里,外形是入场券。南的这张入场券,是VIP席位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当然,光有脸是不够的。但她的舞蹈底子在那里,气质也独特。如果好好培养的话,爱豆、演员、甚至是音乐剧——都可以走。她的可塑性很强。”
不同的话,不同的人说,效果完全不同。
如果这话是名井南自己说的,父母只会觉得女儿被梦想冲昏了头。
如果是选秀公司的星探说的,父母会觉得对方在画大饼。
如果是亲戚朋友说的,父母会觉得那是客套。
但说这话的人是宋昭。
这个名字现在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全球范围内最顶级的流量、最硬核的实力认证、最没有水分的话语权。
他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也不需要从任何人身上捞好处。
他说你有潜力,那就是真的有潜力。
他说你长得漂亮,那就是真的漂亮。
毕竟他本人就是靠这张脸吃饭的,他的审美就是这个行业的标尺。
名井南的妈妈开始被说服了。
她看着女儿。
名井南正看着宋昭,眼睛里写满了感激和崇拜。
那种眼神不是粉丝看偶像的眼神,或者说,不完全是粉丝看偶像的眼神。
那是一个被理解了的人,在看着那个理解她的人。
一个十六岁的女生,被偶像肯定,这份感激,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
“我会和孩子爸爸商量一下的。”
名井南猛地转过头,看着妈妈,嘴巴微张,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真的吗?”
“我说了,商量一下。”
妈妈的语气放得很平淡。
名井南没有再追问。
她太了解妈妈了。
这句话从妈妈嘴里说出来,就意味着态度已经从“动摇”变成了“支持”。
这个转变的幅度,比她过去几个月所有努力加在一起还要大。
她看向宋昭。
宋昭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看过来。
名井南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
她只能站了起来,把腰弯成90°,感激地道:
“谢谢您。”
宋昭微微笑了一下,放下茶杯。
“我也是不忍心一块美玉被埋没。”
名井南笑着抬起头,脸颊上的婴儿肥被挤得更鼓了,整个人看起来又认真又可爱。
“如果您不觉得负担的话,可以留一下您的联系方式吗?”宋昭看向名井南的妈妈,“如果之后南真的决定要来半岛发展,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联系我。”
这句话说得恰到好处。
不是“我可以帮忙”,而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联系我”。
前者是主动施予,后者是开放选项。
这让对方没有任何被施舍的感觉,同时也保留了足够的善意空间。
名井南的妈妈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
名片很简洁,白色的底,黑色的字,上面印着她丈夫的名字。
名井阳,大阪大学医学部附属病院整形外科教授。
宋昭双手接过,看了一眼,认真地收进了钱包内袋里。
“名井教授。”他点了点头,“有机会的话,希望能当面请教。”
名井南妈妈微微躬身,“宋昭君,或许,您的名片,我可以留一张吗?”
“当然可以。”
宋昭笑着将自己的私人名片给了她。
分别的时候,大阪的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
宋昭的商务车停在巷口,松本一郎已经在车旁等着了。
保镖拉开了车门,宋昭没有立刻上车,而是转过身,看向名井母女。
“今天谢谢您的款待。”名井南的妈妈深深鞠了一躬,礼仪无可挑剔,“南给您添麻烦了。”
“没有的事。”宋昭微微欠身回礼,“南很可爱,和她聊天很开心。”
名井南站在妈妈身后,双手攥着帆布袋的带子。
她想说很多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后她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宋昭昆,阿里嘎多。”
宋昭看着她,微笑道:
“加油,等你来半岛。”
名井南直起身的时候,宋昭已经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是一个句号。
商务车缓缓驶出巷口,汇入道顿堀的车流中。
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两道红色的光痕,然后被前方的弯道吞没。
名井南站在原地,看着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南,走了。”
妈妈拉了拉她的手。
名井南这才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帆布袋。
里面装着那张签名板、那张拍立得。
“妈妈。”
“嗯?”
“宋昭昆说我很漂亮。”
妈妈看着她,没有说话。
“看来我真的很漂亮,毕竟我继承了妈妈的美貌,还有宋昭昆的认可。”
名井南的声音在十二月的夜风里显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刻进了空气里,久久不散。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女儿的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她被风吹红的耳朵。
“南,如果你真的去半岛当了艺人。”
“记住一点,千万不要喜欢上宋昭君。”
名井南脸一红,羞涩不已,“妈妈,说什么呢你。”
随即好奇起来,“妈妈,为什么不要喜欢上他。”
“因为他这样的男人,身边一定围绕着无数的美人。”
妈妈揉了揉名井南的头发。
“喜欢他,注定了会很伤心。”
“记住妈妈的话,知道了吗?”
名井南乖巧地点头,“妈妈,我记住了。”
“回家吧。”妈妈说,“你爸爸该等急了。”
“嗯!”
名井南用力点了点头,挽住妈妈的手臂,两个人一起走向地铁站的方向。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巷口。
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黑的底,亮的灯,和河面上被风吹皱的倒影。
宋昭昆,阿里嘎多。
名井南转回头,把脸埋进围巾里。
然后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名井家的宅子在一条安静的坡道上,是一栋欧式风格的独栋建筑,和周围那些保存完好的异人馆融为一体。
门口的院子里种着一棵枇杷树,是名井南小时候和爸爸一起种的,现在已经长到二楼的高度了。
玄关的灯亮着。
“我回来了。”名井南一边换鞋一边喊。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是NHK的新闻。
名井阳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他每天的习惯是晚饭后看半个小时的报纸,然后看新闻,然后上床睡觉。
听到女儿的声音,他放下报纸,摘下眼镜。
“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稳,没有太多情绪,但目光在女儿脸上多停留了一秒。
名井南的心情明显很好。
老父亲有些醋意。
女儿的情绪,竟然开始被其他男人调动。
“嗯。”
名井南把帆布袋抱在怀里,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
“南。”
爸爸叫住她。
名井南停下脚步,转过身。
名井阳看着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早点休息。”
“……嗯。爸爸晚安。”
名井南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帆布袋放在书桌上,小心翼翼地取出里面的东西。
签名板。
宋昭的字比她想象中要好。
笔画有力但不张扬,横平竖直,收笔的时候带着一点微微的顿挫,像他的性格:
温柔。
【To名井南,要天天开心哟】
宋昭昆,真的好温柔。
名井南害羞地笑了笑。
妈妈一定误会他了。
也不对,宋昭昆身边当然会围着很多美人了,毕竟他那么帅,又温柔,又有才华。
可是,这么温柔的人,一定对爱情很认真的。
妈妈说的话,也不一定都是对的。
嘻嘻。
所有人都小看了,偶像在关键时刻支持自己的力量。
名井南心里对宋昭的感情,慢慢从偶像崇拜开始往一个她无法控制的方向转变。
但现在她还不明白这种感情是什么,也没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