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井南把签名板立在书桌上,又拿起拍立得。
照片里的她看起来有点呆。
嘴巴微张,露出一点点上排牙齿,门牙旁边有一颗很小很小的虎牙,平时不太明显,但在这个角度的光线下刚好被拍到了。
虎牙尖尖的,白白的,从牙龈里冒出来一点点,像一颗刚从土里探出头的小笋。
宋昭一如既往的帅。
360°无死角,怎么拍怎么帅。
她把拍立得贴在签名板旁边,然后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
忽然想起什么,她从帆布袋里拿出那封手写信。
哎呀!忘了把信交给宋昭昆了!!!
啊啊啊啊!
好可惜!!
这是自己冥思苦想了好几个晚上写的。
用最工整的字迹,一笔一画,写了撕、撕了写,最后选了最满意的一版装进信封里。
信封上还贴了一颗小小的贴纸,是一只小企鹅,她特意去LOFT买的。
她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她洗发水的味道,花香调的,前调是铃兰和百合,后调是麝香和檀木。
她深吸了一口,然后开始在床上打滚,双脚在被子外面乱踢。
她的脚很小,脚趾甲涂着透明甲油。
踢了几下之后又把被子拉过来,整个人裹成一个卷,在床上滚了两圈,头发散得满枕头都是。
“南,你还好吗?”
妈妈在外面敲门。
“妈妈,我很好!!!”
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妈妈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尖叫,然后是又一阵蹬腿的声音。
她摇了摇头,嘴角带着笑意,转身走向客厅。
名井阳还坐在沙发上。
“怎么样?”
妈妈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帆布袋放在茶几上。
“你女儿很开心。”她说,“我很久没见过她这么开心了。”
名井阳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宋昭——”
“比你想象中要好。”妈妈打断了他,然后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比我想象中也要好。”
她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握手会上女儿突然拉住宋昭的手不放的时候她的窘迫;
宋昭没有生气反而邀请她们吃饭的时候她的惊讶;
料亭里宋昭问女儿“你为什么想当艺人”的时候她的触动;
宋昭说女儿“很特别”、“有潜力”、“天生就是当艺人的好料子”的时候她的动摇。
她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渲染,只是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讲完之后,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电视里NHK正在回放宋昭的舞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填满沉默的间隙。
“南真的很想去做这件事。”妈妈最后说。
名井阳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女儿已经为了这件事抗争了好几个月。
每一次提起的时候,她的眼睛里都有那种光。
那种让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光。
他年轻的时候,为了去米国学医,也和家里闹过。
他记得那种感觉,全世界都在告诉你“这条路不好走”,但你就是要走,因为你心里有一团火,不走就会被烧死。
“她今天和宋昭聊了很久。”妈妈继续说,“宋昭很支持她。”
她顿了顿。
“而且,宋昭还说,如果南要到半岛发展,可以找他帮忙。”
名井阳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信息。
他不是那种会被明星光环冲昏头脑的人。
他是医学教授,是理性的、逻辑的、靠数据说话的人。
但正因为如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人脉”和“资源”这两个词的分量。
如果女儿只是想去当练习生,那JYP也好、SM也好、YG也好,都差不多。
都是把女儿丢进一个巨大的、流水线式的培养系统里,能不能出来全看运气。
但如果宋昭愿意帮忙……
那就不一样了。
宋昭不是普通的明星。
他手里有公司,有资源,有话语权。
他的公司在半岛很有话语权,上升势头也很猛,而且比JYP、SM、YG的盘子大得多。
这一点名井阳是做了功课的。
女儿最近疯狂迷恋一个男人,做父亲的怎么可能不上心呢?
他这段时间,利用午休的时间查了很多关于宋昭的资料:
公司规模很大,掌握了半岛的音源市场;
旗下艺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是王炸——IU,T-ara;
而且宋昭本人就是最大的IP,他的名字、他的作品、他的流量,本身就是最好的资源。
更重要的是,宋昭今天的举动说明了一件事:他对名井南有兴趣。
不是男人对女人那种兴趣。
通过妻子的描述,名井阳听得出来,宋昭对女儿的看法是专业的、客观的,像一个制作人在看一个有潜力的苗子。
这种兴趣,比任何选秀合格通知书都有价值。
“我想见见他。”
妈妈看了他一眼。
“你要见他?”
“嗯。”他把眼镜重新戴上,“我想亲自看看这个人。如果真的要让南去半岛,至少要知道把她交给什么样的人。”
名井阳心里已经同意了。
但是,他希望女儿不要去JYP,而是LOEN。
见宋昭一面,就是拜托这件事。
“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他问。
妈妈从包里拿出宋昭留给她的名片。
名井阳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的字。
然后他把名片放在茶几上,和电视遥控器并排摆在一起。
“我明天打电话。”他说。
妈妈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她知道丈夫的性格,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南可以实现她的梦想了。
她站起来,准备去厨房倒杯水。
名井阳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张名片。
他想起女儿小时候的样子:
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粉色的芭蕾舞裙,在地板上歪歪扭扭地转圈,转完了就扑到他怀里,仰着头问“爸爸我跳得好不好”。
每一次,他都说“跳得好”。
每一次,都是真心话。
他的女儿,的确很会跳舞。
他把名片放回茶几上,关掉了电视。
客厅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他站起来,走到女儿的房间门口。
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
他敲了敲门。
“南。”
里面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名井南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头发乱糟糟的。
大概是在床上滚的,发丝到处翘着。
脸上还带着兴奋过后的红晕,两颊粉扑扑的。
嘴唇比平时更红了,唇色从淡粉变成了水红色,亮晶晶的。
“爸爸?”
名井阳看着女儿的脸。
十六岁。
正是最好的年纪。
也是最容易走错路的年纪。
她的五官还没有完全长开,但已经能看出未来的轮廓。
眉骨比同龄人高,鼻梁比同龄人挺。
皮肤在门缝里透出的灯光下白得发光,没有一颗痘痘,没有一处瑕疵,像一块还没被雕琢过的璞玉。
眉毛没有修过,是天然的弧度,浓淡刚好,眉尾微微下垂,给整张脸添了一丝柔和的忧郁感。
和她妈妈一样,是个大美人。
的确很适合走艺人这条路。
“早点睡。”他说。
“……嗯。”
名井南有点失望。她还以为爸爸要说什么重要的事情。
“对了。”
名井阳犹豫了一下,伸出手,笨拙地揉了揉女儿的头发。
名井南愣住了。
爸爸很少做这种动作。
他是那种典型的东方父亲,爱都藏在行动里,不说出口,不表现在肢体上。
“爸爸?”
“没什么。”他收回手,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晚安。”
“……晚安。”
名井南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她好像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爸爸那个笨拙的动作里,藏着一些他永远说不出口的话。
那些话的大意是:
去吧。
如果你真的想去的话。
......
回酒店的路上,宋昭靠在车后座的靠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出神。
车窗外的霓虹灯招牌一帧一帧地掠过。
弹珠店的、居酒屋的、卡拉OK的、便利店的。
红的绿的黄的蓝的,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像一部老式的幻灯片。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
朴振英真的应该感谢自己。
虽然即使没有自己,名井南最终也会加入JYP。
这是历史原本的轨迹。
她在2013年的时候通过JYP的选秀,2014年成为练习生,训练了1年多,在2015年以TWICE的成员身份出道。
但有了自己的劝说,名井南应该会早点加入JYP吧。
或者说,他至少帮名井南推了一把。
他第一次到JYP,见到TWICE的时候,其实想过一件事,要不要截胡?
但他最终打消了这个想法。
因为朴振英。
他是一个很纯粹的人。
另外,《Let Me Down Slowly》的编舞,就是朴振英亲自操刀的。
编舞的费用,朴振英只收了一个友情价。
大概是他正常报价的三分之一。
朴振英挺厚道的。
而且,TWICE的大部分成员都在JYP。
林娜琏、俞定延、平井桃、凑崎纱夏、朴志效……
这些人的练习生合约都在JYP手里,朴振英也不可能放手。
名井南一个人去了LOEN娱乐,没有那些一起训练多年、一起熬过无数个日夜的同伴,没有那种在练习室里一起流泪流汗、在宿舍里一起分享一碗泡面的情谊。
那她还是TWICE的Mina吗?
宋昭不确定。
所以他没有动手。
世事无常。
他不想截胡,可名井南自己送上了门。
宋昭想到这里,笑了一下。
顺其自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