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之城》第十七幕第四次,预备——action!”
练歌房里,五颜六色的转灯在天花板上不知疲倦地转着圈。
“Gee Gee Gee Gee,Baby Baby Baby——”
崔秀英和徐贤一人攥着一只话筒,唱得毫无形象。
秀英把鞋蹬了,光脚踩在沙发上,头发甩得像刚从精神病院翻墙出来的疯婆子;
徐贤稍微收敛一点,但也跟着节奏大幅度摇摆,脸上挂着一个从前那个古板忙内绝对不会有的放肆笑容。
林允儿盘腿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三本习题集和一本英语词汇手册。
她手里攥着笔,脑袋跟着节奏一下一下地点,嘴巴不自觉跟着哼了三句,然后像突然被电了一下似的猛地低头,把注意力重新砸回书本上,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
她画了一道辅助线,想了想,又擦掉了。
权侑莉靠在角落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瓶饮料没喝,目光在三个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允儿身上。
她看着允儿一边哼歌一边做题、明明心不在焉却偏要装作全神贯注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微微收敛了一点,眼底浮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是一种,看见朋友在努力挣脱什么,而自己还站在原地时,才会有的微妙神情。
“卡!这一条过了!”
导演宋昭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四个女孩子同时松了口气。
允儿把笔一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发出一声夸张的哀嚎。
她已经NG三次了,原因说起来离谱,太熟了。
这首歌的每一个动作都刻在她骨子里,身体比脑子反应还快,宋昭一喊action她就想跳螃蟹舞,根本控制不住。
“哦~Gee Baby!”
崔秀英拿起话筒原地复活,扭腰提臀,动作比刚才拍摄时还要夸张,“你太过耀眼,让我睁不开眼!”
允儿憋了那么久早忍不住了,从椅子上弹起来加入战局。
四个人在狭小的练歌房里跳起了螃蟹舞,整整齐齐的舞步配上嘻嘻哈哈的笑声,像一群逃课成功的高中生。
现场的工作人员早就见怪不怪,这几个凑在一起要是能安静下来,那才叫出事了。
场务开始收拾设备,准备转场。
宋昭站起来拍了拍手:“好了别唱了,下场戏你们有心理准备了吧?”
四个疯子这才停下来,个个头发凌乱,微微喘着气。
权侑莉大大咧咧地问了句“下一场是什么”,徐贤在旁边轻轻拉她的袖子,小声提醒:“泡温泉的戏份。”
“哦哦。”
权侑莉恍然点头,然后满不在乎地一摆手,“这要做什么心理准备?到时候会清场,至于给妹夫看嘛~”
她故意瞥了林允儿一眼,嘴角一翘,“我倒是不介意,就怕允儿这个小心眼的吃醋。”
“哈哈哈,马甲马甲。”
崔秀英笑得直拍大腿。
徐贤也跟着笑。
她站在三个姐姐身后半步的位置,脸上挂着标准的忙内笑容,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是一个在镜头前训练了十几年的职业笑容,漂亮,温暖,无懈可击。
但如果有人仔细看,就会发现她笑得有些勉强。
她的目光越过秀英的肩膀,落在林允儿身上。
允儿正追着权侑莉打,嘴里喊着“谁小心眼了你说清楚”,两个人闹成一团,笑声清脆。
徐贤看着这一幕,心里的羡慕像潮水一样无声地涌上来。
允儿欧尼的命真好啊。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带着一种她自己都觉得羞耻的酸涩感。
她们两个人的命运轨迹实在太像了。
像到有时候徐贤会在深夜翻来覆去地想:
如果2012年《建筑学概论》剧组向SM娱乐发出邀约,邀请自己饰演青年杨瑞英,公司没有以“少女时代团体行程密集、无暇兼顾电影拍摄”为由直接回绝,而是把邀约告知自己。
如果自己接了试镜邀约,那么现在的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建筑学概论》。
这五个字是徐贤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每次碰到都会隐隐作痛。
那一年这个剧本找到了她,一个清纯的、弹着钢琴的初恋角色,而且“瑞英”和自己本名“徐贤”发音相近,代入感强得像是量身定做。
可她错过了。
公司说行程冲突,替她推掉了,她甚至都不知道这个剧本曾经离她那么近。
直到电影上映,直到裴秀智的名字和“国民初恋”四个字绑在一起,成为全半岛男人的梦中情人。
徐贤是在电影院里看完那部片子的。
她坐在最后一排,银幕上的秀智穿着白裙子弹钢琴,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美得像一幅画。
身边的女观众在抽泣,男观众在感叹,所有人都在讨论裴秀智有多惊艳。
徐贤坐在黑暗里,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一点疼从手心蔓延到胸口。
她不是没有想过,如果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是她呢?
秀智因为这部电影拿了电影部门女子新人演技奖,之后的资源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顶着“国民初恋”的名头,广告代言接到手软。
而徐贤呢?她这些年也拍了一些戏,但说出来有几个人记得?
《热爱》、《扑通扑通我的人生》有点水花,但也仅此而已。
没有一部作品的分量能和《建筑学概论》相提并论,没有一个角色能像“国民初恋”那样刻进观众的心里。
她有时候会做一个梦。
梦里公司把试镜邀约告诉了她,她去试了镜,拿到了角色。
梦里在大银幕上弹钢琴的人是她,被称为“国民初恋”的人是她,秀智后来的那些资源,都是她的。
这个梦她做了太多次,每一次醒来都有短暂的恍惚,然后是漫长的、钝刀子割肉一样的遗憾。
常想常遗憾。
这四个字,就是徐贤这两年心情的全部注解。
后来她慢慢开始认命了。
娱乐圈就是这样,一个机会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没有人会在原地等你。
她想,既然这条路走不通,那就换一条走吧。
安安分分当她的少女时代忙内,偶尔接点配角,总有一天会习惯的。
直到她亲眼目睹了林允儿的“错过”。
去年,允儿推掉了《来自星星的你》。
电视剧播出后爆了,全亚洲都在讨论千颂伊和都敏俊,雪莉凭借这个角色荣登巅峰,风光无限。
徐贤替允儿难过,那是一种真切的、感同身受的心疼。
她以为她们会继续同病相怜下去,两个都错过人生重要剧本的女爱豆,互相取暖,互相安慰。
可她没想到的是,允儿的“错过”和她的“错过”,结局完全不一样。
因为允儿有宋昭。
这个男人,LOEN的会长,天才制作人,天才编剧,去年凭一部《向阳处的她》把崔雪莉捧上了青龙奖最佳新人的位置,一脚踢开了忠武路的大门。
第一部导演作品就是年度票房冠军,整个娱乐圈都在盯着他的下一部作品,猜测他会选谁当女主角。
然后他选了林允儿。
亲手写剧本,亲自当导演,量身定制,只捧她一个人。
徐贤知道这件事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宿舍的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她给允儿发了一条“恭喜欧尼,太棒了”,配上三个鼓掌的表情。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下,盯着天花板,眼睛干干的,一点想哭的冲动都没有。
她只是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突然之间塌了。
我们同病相怜,但是你的心病有人治,我的呢?
凭什么?
这两个字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按不回去了。
凭什么林允儿失去了一棵树,就有人送她一片森林?
凭什么她徐贤错过的东西,就永远错过了?
凭什么她们起点一样、经历一样,甚至连错过的剧本都是一样的重量级,可命运给出的补偿却天差地别?
她知道这样想不对。
允儿是她的姐姐,她们一起走过了十年,一起哭过笑过,一起在练习室里熬到凌晨,一起在舞台上挥洒汗水。
她应该为允儿高兴的,她应该真心地、毫无保留地祝福她的。
可是心这种东西,从来不讲道理。
那份嫉妒像一株生长在暗处的藤蔓,她拼命想拔掉它,可它的根系已经缠进了她的五脏六腑。
白天在镜头前她是完美的忙内徐贤,端庄、正直、自律,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
只有到了晚上,当所有人都睡了,她才会允许自己悄悄打开那株藤蔓,看一看它又长出了多少新芽。
她需要一个机会。
任何机会都可以。
......
利川温泉乐园是汉城近郊最热门的温泉圣地,每到周末停车场里停满了挂着汉城牌照的车。
剧组包下了室内恒温池,外围拉起围挡和布幔,所有男性工作人员全部清场,只留下女场务、女化妆和导演本人。
这场戏的内容很简单,三个闺蜜看出了女主的改变,决定在高考前和她做最后一次相聚,然后用各自的方式告诉她:
你去吧,我们不拦你。
这样的天气很很难有水汽,所以用了干冰辅助。
水汽氤氲升腾,把整个空间蒸得像一个半透明的茧。
四盏补光灯的光线穿过雾气,变得柔和而朦胧,像是给画面加了一层天然的柔焦滤镜。
允儿、秀英、徐贤、权侑莉四个人裹着宽松的白色浴袍站在池边,里面穿着统一的肉色内衣。
肉色入水后几乎看不出痕迹,后期剪出来也不会穿帮,既保证了画面的唯美感,又不会有任何走光的风险。
机位是宋昭亲自确认过的:
三台固定机位,侧面平拍、斜侧远景、肩颈近景。
没有仰拍,没有低角度,没有水下镜头。
能拍到的只有锁骨以上的俏脸、湿漉漉的发丝、偶尔划过水面的指尖,以及雾气中若隐若现的肩膀线条。
“准备好了就下水吧。”
宋昭坐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握着对讲机。
四个人在池边褪去浴袍,依次走进温泉里。
温热的泉水漫过小腿、腰腹,最后在胸口的位置停住,像一张温柔的网把人包裹起来。
“哇,允儿你胸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权侑莉看着允儿,毫不掩饰的开始调侃。
林允儿刚把肩膀沉进水里,闻言立刻炸毛:
“呀!什么话!我一直不小好吗?”
“呵呵。”权侑莉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笑,靠在池壁上,双臂舒展开搭在池沿,“骗骗别人可以,还想骗我们?以前你明明和秀英一样。”
“呀!突然提我干什么?”
崔秀英的水花已经泼过去了。
“胡说,我以前就比秀英欧尼大好不好。”
林允儿不甘示弱地反击。
“林允儿,你要不要脸,明明我比你大!”
“明明是我大!”
两个加起来五十岁的女人在温泉池里像小学生一样吵了起来,争的还是一件肉眼就能验证的事情。
权侑莉在旁边笑得直拍水,徐贤也捂着嘴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咳咳咳咳!”宋昭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以前两人半斤八两,不知道有什么好争的。可以开始了吗?”
两个幼稚鬼一起甩了宋昭一记卫生眼,消停下来,各自找了位置坐好。
宋昭在监视器里看了一下构图,点了头。
“《天空之城》第十七幕第五场,预备——action!”
这场戏没有什么固定的动作要求,台词也对得很随意,宋昭要的就是那种闺蜜之间自然而然的状态。
话题越散越好,氛围越真实越好。
但人这种东西,不管在什么场合,都有自己的一点小心思。
崔秀英第一个动了。
她靠着浴池的壁沿,身体往下滑了半分,然后突然伸出双腿,脚掌蹬在水面上,用力一踢。
哗~~
一大片水花被她蹬出去。
“呀!水踢了我一脸!”
权侑莉怨念满满。
“你们也试试。”
崔秀英笑着把湿漉漉的头发往后拨,露出光洁的额头,然后不紧不慢地换了个姿势。
双腿从水面下抬起,笔直地伸出水面,脚尖绷成一条漂亮的直线,像两根修长的白玉筷子。
她就这样把腿晾在水面上,还故意左右晃了晃,带动水波一圈圈荡开。
“果然,泡温泉最舒服了。”
崔秀英说得漫不经心,眼角余光却扫了一眼机位的方向。
她知道那台近景摄影机就在她斜后方,这个角度刚好能把她的小腿线条、膝盖的弧度、大腿的比例全部收进画框里。
她饰演的闺蜜在这部电影里没有太出彩的剧情,台词不多,情绪爆发点也轮不到她。
但崔秀英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没有高光时刻就自己创造,台词不够就用画面来凑。
她最自信的是什么?
是这双腿。
从出道开始,她的腿就是少女时代的王牌,修长、笔直、骨肉匀称,随便往那一站就是一道风景。
既然剧情给不了她记忆点,那就让观众记住这双腿。
宋昭在监视器里看到了这个动作,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喊卡,也没有调整机位。
秀英的腿确实上镜,这个镜头如果拍好了,会很打眼,对电影票房有好处。
他没有理由阻止。
权侑莉坐在秀英旁边,没注意到秀英的小动作,因为她正在处理自己的不自在。
热水一熏,她偏深的小麦色肤色变得更加明显了。
允儿的白是那种天生的冷白皮,泡了热水之后微微泛粉,像初春枝头的桃花;
秀英和徐贤都是正常偏白的肤色,被水汽一蒸显得干净通透。
唯独她,本来就不白,热水一泡颜色又深了一个色号,跟其他三个人放在同一个画框里,对比鲜明得让她有点坐立难安。
她下意识地往下沉了沉,让水面没过肩膀,只露出脖子以上。
从出道开始,“黑”这个标签就像一块狗皮膏药一样黏在她身上。
她是少女时代的“黑珍珠”,这是公司的营销,可哪个女孩子愿意被叫“黑珍珠”呢?
她也想像允儿那样白得发光,可基因这种事她做不了主。
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了,在舞台上有灯光、有妆容、有滤镜,肤色从来不是问题。
但这是温泉戏,没有浓妆,没有打光修饰,她最不自信的一面就这么赤裸裸地暴露在镜头前。
她都能想象,电影上映后,一定会有人评论:
“这样一看,侑莉真的好黑啊。”
权侑莉咬了咬下唇,很快又松开。
专业的,她是专业的。
这点小事不影响拍摄。
允儿单独待在池子的一角,三个闺蜜待在另一边,中间隔着一小段水面,像隔了一条看不见的河流。
剧本里这场戏有一个情绪转折,女主以为闺蜜们约她出来是要和她绝交,所以一直小心翼翼的,和她们保持着距离。
三个闺蜜看着她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最后才告诉她是想支持她。
“我们从‘你们要和我说什么’那句开始。”
宋昭盯着监视器,“预备——action!”
热气氤氲的水面上,允儿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水面只露出她一双小鹿一样湿漉漉的眼睛。
对面三个闺蜜挤在一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用眼神互相推搡着,交换意见。
允儿注意到这一点,有些失落的主动问道:
“对了。”
“你们要和我说什么?”
三个人又交换了一个眼神。
权侑莉深吸一口气,表情严肃下来,郑重其事地道:
“我们.....”她顿了顿,像是在积蓄勇气,“决定不要和你玩了。”
“噗嗤!”
林允儿肩膀剧烈地抖了几下,笑得很开心。
她抬手捂住嘴,一双眼睛弯成了两条缝,从指缝里挤出一句含混不清的“米亚内”。
“卡!”
“米亚内米亚内。”
允儿双手合十朝所有人拜了拜,脸上还挂着没收住的笑意,“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就是欧尼说的这句话太好笑了,哈哈哈哈。”
少女时代这么多年的感情,突然说不一起玩了,林允儿真的绷不住。
又拍了几条,效果都不好。
要么是允儿笑场,要么是她的“难过”演得太假,要么是三个人的台词接得太生硬。
宋昭在监视器前看了很久,眉头微微拧着,最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直接扛着摄影机走进了温泉池。
水没过他的腰,他把机器架在肩膀上,找了几个角度试拍,然后抬起头看着四个女孩。
“这次我来引导你们。”宋昭站在齐腰深的水里,镜头对着她们,“不要管台词,用你们自己的话说。内容是给允儿鼓励,让她安心去考试。能记住多少说多少,忘了就自己发挥。唯一的要求是认真。”
四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这次,权侑莉的声音轻了很多。
“润恩啊。”
她叫的是戏里的名字,但语气已经分不清是戏里还是戏外了。
“我们看到你最近的努力了。你每天都在做题,连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都在看书。我们三个。。。。”她看了看身边的秀英和徐贤,“我们不想拖你的后腿。”
崔秀英接话,声音意外地温柔:“你去考吧。考上了我们请你吃饭,考不上我们请你吃一年饭。”
“呀,你咒我呢?”
林允儿这次没有笑,眼眶有些红。
徐贤最后一个开口,她的声音有一种特别的柔和:
“我们也会努力的。看到你那么拼命,我们也开始想自己以后要做什么了。”
“我们要去做练习生!”
崔秀英突然举起手,像在课堂上抢答一样兴奋,“以后一起出道!”
“对。”权侑莉也跟着笑,“我们三个说好了,组合名字都想好了。”
“叫什么?”
三个人异口同声:“少女时代!”
林允儿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在“感动”和“想笑”之间疯狂撕扯。
按照剧情,她这里应该哭,可“少女时代”这四个字一出来,她的泪腺就彻底罢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