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丽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宋昭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棵巨大的银杏树上。
树冠铺开来像一把撑满了的伞,遮住了大半个院角。
橘色的光从层层叠叠的叶片间漏下来,风过时满树轻摇,青嫩的幼果坠在短枝上,也跟着微微地颤。
“你知道这棵银杏树多大了吗?”她忽然问。
宋昭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诚实道:
“不知道。”
“这么粗,少说也两百年了。”居丽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半岛上还有一棵更有名的。”
“嗯?”
“涟川郡有一棵雌银杏,江华岛有一棵雄银杏。”
她抬起头,目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看向天空,光线在她的虹膜上投出浅浅的琥珀色,“它们本来长在一起,年年开花结果。后来一场洪水把雄树冲走了,顺着江水漂了几百里,被渔民在入海口捞起来,重新栽在江华岛。”
她讲得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个睡前故事。
“从那以后,雄树在南边,雌树在北边。八百多年了,再也没有见过面。”
宋昭没有说话,靠在树干上,安静地听着。
“每年秋天,两棵树都会变黄。北边那棵黄的时候,南边那棵也黄了。好像约好了一样,隔着几百里山河,同时披上金装。”
居丽的视线落回到他身上,柔柔的看着他。
“半岛上的人管它们叫‘银杏夫妻树’。每年除夕,两岸的村民各自在树下祭祀,挂祈福的纸条,求两棵树平安、两岸丰收,还有.....”
她停了一下。
“夫妻团圆。”
风忽然大了一些。
银杏叶哗哗地响起来,像是无数只绿色的手掌在轻轻鼓掌。
居丽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落叶。
翠绿的叶片安静地躺在她掌心里,她还翻了个面,叶脉在阳光下清晰得像一幅地图。
“其实我觉得,”她垂下眼睛,看着那片叶子,“我们和你也像这两棵银杏树。”
宋昭挑了挑眉。
“你想啊,”居丽把玩着手里的叶子,“我们一年有三分之二的时间在华夏,今天在南都,下个周去广城,下个月又飞到别的什么地方。你呢,大部分时间在半岛,处理公司的事,忙你的事业。”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但说到这里的时候,大拇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叶柄。
“聚少离多。一年到头,真正能在一起的时间屈指可数。巡演期间飞来飞去,有时候连电话都来不及打,只能发几条消息报个平安。”
“但是,”
她抬起眼睛,目光直直地落在宋昭脸上。
“不管离得多远,我们的心是连在一起的。”
“像那两棵银杏树一样。”宋昭说。
“对,像那两棵银杏树一样。”
居丽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笑,“八百年的分离,根不在一起,枝叶碰不到,但年年同时变黄,同时落叶,像约好了一样。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在同样的土壤里长大,喝过同样的水,晒过同样的太阳。”
“就像我们。从最灰暗的日子里一起走过来,是你把我们拉出泥潭,让我们重新站在舞台上。这份羁绊......”
她的手指收紧,攥住了那片叶子。
“不管以后飞得多远,走得多高,都断不了。”
宋昭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
“所以啊。”
居丽松开了手指,掌心的银杏叶打着旋儿落在脚边,“那些不在你身边的日子里,我们没有一天不在想你。”
话音落下,院子里安静了好几秒。
风停了,树叶的沙沙声也停了。
好像整个世界都在等下一句话。
居丽忽然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的意味。
“你知不知道,我们几个私底下聊天,话题永远是你。”
“说我什么?”宋昭问。
“什么都说。”
居丽歪了歪头,眼神里多了几分促狭。
“智妍说你的身材,恩静说你的性格,素妍说你的体力,孝敏说你的能力,宝蓝说你......唔,算了,宝蓝说的不适合转述。”
宋昭笑了一声:“那你呢,你说我什么?”
居丽没有回答。
她深吸了一口气,双手背在身后,在银杏树下慢悠悠地踱了两步。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她转过身,面对宋昭,倒退着走,“你身边所有的闺蜜,每天都在你耳边念叨同一个男人的好。从早到晚,日复一日。”
她掰着手指头数。
“素妍说你的肩膀很宽,靠上去很有安全感。”
“智妍说你抱她的时候,胳膊圈住她的腰,她整个人都被包住了,像只被揣在口袋里的小动物。”
“宝蓝说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不是香水,是那种很干净的气息,让人想一直闻。”
她停了一下,掀起眼皮看了宋昭一眼。
“还有你的腹肌。”
“智妍说手感特别好,很有弹性。”
“你的大腿很有力,她很喜欢坐你腿上的感觉。”
“你精力旺盛得不像正常人,她们有时候都怀疑你是不是根本不需要睡觉。”
“她们连这个都跟你说?”
宋昭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什么都跟我说。”居丽停下脚步。
两人之间不过一臂的距离。
“你身上的每一块肌肉、每一个角落......我可能没亲眼看过,但我全听说过。她们描述得太详细了,详细到有时候我闭上眼睛,都能在脑子里勾画出你的样子。”
她抬起头。
“你说,这不是在勾引我吗?”
宋昭靠在树干上,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这算哪门子勾引?”
“怎么不算?”
居丽反问。
语气里带着点娇嗔,但更多的是认真:
“我一个正常的、成年的、身心健康的女性,每天被五个闺蜜轮番轰炸,听她们说一个男人有多好。”
“一百八十五的身高,宽肩窄腰,有腹肌有胸肌,腿长又有力,长得像二十二的男大学生,还有才华、有担当、有事业.....”
她往前走了一步。
“这谁能受得了?”
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以为我没有心动过吗?你以为我不馋吗?”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决堤的情绪。
“很多时候,听她们说那些有的没的,我脑子里会不自觉地代入。”居丽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代入我是你的女人。你抱我、亲我、对我做那些你对她们做的事。”
她抬起头,直视宋昭的眼睛。
“最可怕的是,我竟然一点都不觉得违和。”
“一次都没有。”
宋昭没有动。
靠在树干上,看着她。
午后的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在两个人身上洒下斑驳的光斑。
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
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又像一根弦被拉到极致,随时都会崩断。
“你想说什么?”宋昭的声音很低。
“我想说...”
居丽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勇气都吸进了肺里。
胸口明显地起伏了一下,“跑,我是肯定跑不了了。五个姐妹全沦陷了,我还能往哪儿跑?”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种认命的坦然。
“那就留下吧。”
“你不跑?”宋昭问。
“不跑了。”
居丽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跟着你,留在你身边。”
话音还没有完全落下,宋昭就动了。
他一步跨上前,一只手揽住居丽的腰,另一只手抬起来托住她的后脑勺。
动作很干脆,没有半点犹豫。
居丽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就被拉进了他怀里。
然后他的唇就覆了上来。
嘴唇温热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霸道。
居丽的脑子在那一瞬间是空白的。
她睁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她能感觉到他鼻尖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
宝蓝说的对,确实不是什么香水,而是一种很干净的、让人想一直闻下去的气息。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身体里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酥酥麻麻的,整个人软在宋昭怀里。
她的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他胸前的衣襟,十指收紧,把那一块布料攥得皱巴巴的。
远处不知什么鸟叫了一声,清脆地划破午后的宁静。
但他们都听不见。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
久到居丽觉得自己的腿快要站不住了,久到她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这个世界......
除了唇上的温度和腰间那只手的力度之外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