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长扯开封条,抽出一张地图。
地图上用红笔标注了托布鲁克周边所有的小径。
“告诉各车,”营长收起地图,按住挂在胸前的冲锋枪,“跟着我的车,这片泥地拦不住履带。”
过去的两周里,第五轻装师除了配合第15装甲师封锁托布鲁克东面出口,隆美尔也不是什么都没做的。
全师几乎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了外围侦察上。
装甲侦察营的半履带车和摩托车碾遍了周边的每一寸戈壁。
哪条干涸的河床能隐蔽行军,哪条洼地小道能承载装甲集群的重量,全被他们逐一探明。
对于外围这些越野小径的熟悉程度,这群执行穿插任务的德国侦察兵,甚至比缩在要塞里的澳大利亚守备师还要了如指掌。
师里的燃油与弹药储备,足够支撑他们完成一次纵深超过三百公里的穿插奔袭,这柄藏在暗处的沙漠尖刀,只等隆美尔一声令下,就能瞬间刺向澳大利亚人的软肋。
整个托布鲁克外围的轴心国防线,看似只有意大利人无意义的炮火喧嚣,实则早已是一张拉满的弓。
第21装甲师在西南,第15装甲师在正东,第5轻装师在纵深待命。
只等时机一到,他们就会狠狠砸在托布鲁克要塞的防御阵地上。
而支撑起这一切的,是从意大利南部那不勒斯港源源不断运来的战争物资。
得益于沙恩霍斯特号与格奈森瑙号在北大西洋掀起的惊涛骇浪,英国皇家海军地中海舰队的主力被尽数调往北大西洋,参与对吕特颜色的围猎,马耳他岛的空中封锁也随之松懈。
意大利的运输船队终于畅通无阻地穿越地中海,将成吨的弹药、燃油、装备,送到了隆美尔的非洲军团手上。
海军在北大西洋付出了血的代价,格奈森瑙号永远沉在了丹麦海峡的冰海里,却为非洲军团换来了这来之不易的补给窗口。
而隆美尔,绝不会浪费这个用帝国水兵的鲜血换来的机会。
地下四米深处。
非洲军团前线总指挥部就设在这处废弃的地下设施内。
潮湿的沙土压在原木顶棚上,偶尔发出木材受压的断裂声。
角落里,两台大功率柴油发电机平稳运转。
十几盏白炽灯驱散了黑暗。
恩尼格玛密码机的按键敲击声、无线电的沙沙声、参谋们传递参数的低语交织在一起。没有人在闲聊。
地下室中央,几个弹药木箱拼成了一张硕大的推演桌。
上面铺开昔兰尼加半岛地图、外围防御详图以及航线态势图。
澳军第9步兵师的火力点、雷区、反装甲壕沟,乃至预备队的停放集结区域,全被红蓝铅笔标记在案。
埃尔文・隆美尔站在桌前。
制服领口沾着干涸的泥水,骑士铁十字勋章反射着灯光。
他紧抿着嘴唇,布满血丝的眼球死死盯着代表深水港的那个圆圈。
胃部溃疡引发的阵痛让他下意识握紧左拳,用力顶住腹侧。
他倒出一片拜耳胃药,干咽下去。
接着,他手里的铅笔在目标位置重重划下一道刻痕。
参谋长阿尔弗雷德・高斯少将快步走到桌子另一端。
他手里捏着几张电报抄件。
“司令官,班加西最新通报。四艘运输船昨日凌晨卸载完毕。三千两百吨重油,八百吨火炮及战车主炮弹药,三百万发轻武器子弹。另外,五十辆换装六十倍径长管五十毫米火炮的三号战车,正在的黎波里进行吊装,四天内运抵前线。”
高斯将抄件拍在桌面上,指尖按住其中一组数据:“第21装甲师目前可用燃油三千八百吨,满足四百公里全速突击需求,穿甲弹基数达到条例规定的三点二倍;第15装甲师反装甲火力全部补齐,八十八毫米高射炮平射备弹突破单门两百发,战斗人员齐整率百分之九十二;第五轻装师侦察营整备完毕。”
“外侧的意大利第10集团军,他们手里的榴弹炮弹,足够维持现在的炮击强度至少十八天。”
指挥部内陷入短暂的安静。
这批物资放在半个月前根本无法想象。
隆美尔抬起头,视线扫过站在桌边的三名指挥官,第21装甲师师长拉文斯坦少将、第15装甲师师长普里特维茨少将,以及第5轻装师师长施特莱彻少将。
“各位,搞清楚这些补给的代价。”他的声音低沉,“三天前,格奈森瑙号沉在了丹麦海峡。雷德尔元帅填进去一艘主力舰和上千名水兵的命,加上孤身闯入大西洋的战舰,才换来这短短二十天的补给窗口。”
他将红蓝铅笔点在海图的西北角:“皇家海军一旦结束围猎,主力舰队就会立刻回防。马耳他岛的战机将再次起飞。到时候,航线会被彻底锁死。我们拿不到一发炮弹,也分不到一滴燃油。”
铅笔向东平移,落在亚历山大港:“根据情报,英军第八集团军的增援船队即将拔锚。最多二十天,他们就能登陆。如果在这之前拔不掉这个钉子,溃败的迟早是我们。”
普里特维茨少将上前一步,手指按在托布鲁克东门防御阵地上:“长官,我们把守军围了二十三天。他们只能靠空投续命。我的牵引式火炮已经构筑好发射阵地。只要引出对方的机动预备队,八十八毫米高射炮能击穿任何装甲。现在的天气对我们有利,敌人的玛蒂尔达战车在泥地里转速会大幅下降,出来就是靶子。”
施特莱彻少将紧随其后,指尖划过南侧戈壁的一条虚线:“侦察兵报告,要塞人员认为泥泞会阻碍履带行进,他们的夜间巡逻频次已经减半,警戒出现漏洞。轻装部队可以趁夜色沿这条小径穿插,绕到侧后方切断退路,配合正面撕开口子。”
拉文斯坦双手撑在桌沿,目光锁死西南防线:“我的师可以充当主攻矛头。黎明时分发动突击,凿穿外围,直接往港口方向穿插。只要控制了吞吐设施,里面的人断了水上补给,只能缴械。我们现在的燃油和弹药,打一场三天的速决战绰绰有余。”
“如果我们在西南方向佯攻,四号战车会暴露在两磅炮的直射距离内。”拉文斯坦眉头微皱,“烂泥限制了坦克的规避动作,强攻混凝土碉堡会付出惨重代价。”
“所以不用硬碰硬。”隆美尔拔出插在东门位置的一面红色小旗,移到了哈拉尼谷地,“刚才意大利人已经开火了。”
“让他们继续轰。莫斯黑德会以为这又是一次例行公事。黎明时分,拉文斯坦,你的人先在西南侧制造主攻假象。声势要大,利用新焊接的表面硬化钢板挡住第一波直射,但不要把主力压上去。短暂接火之后,你的装甲师必须立刻呈现出全线溃败的态势。”
隆美尔的手指在地图上向后划出一条撤退路线:“丢下几辆抛锚的三号坦克,把伪造的通讯日志和后勤报表留在车里。让澳大利亚人相信,我们的燃料已经彻底见底,水井投毒事件导致部队失去战斗力,整个非洲军团正在泥浆中狼狈逃跑。”
“我们要把托布鲁克里的人引出来。”
“将军,”拉文斯坦少将停下手中的红蓝铅笔,指尖点在要塞外围的防线标记上,“澳大利亚人在这座防御阵地里缩了大半个月。就算看到我们后撤,莫斯黑德真的会冒着风险,把部队派出来主动追击吗?”
隆美尔直起身,双手撑在地图桌边缘:“被重炮轰炸了二十多天,是个人都会被压抑到极限。只要让他们确信外面的包围圈正在崩溃,这群人一定会冲出掩体。啃混凝土碉堡根本不属于装甲兵的专长,把敌人拉到开阔地打运动战……”
声音突然顿住了。
他原本想说,在沙漠里打运动战,根本没人能比得过他。
但脑海中突兀地闪过一个名字,A.S。
英军第七装甲师师长,亚瑟·斯特林。
隆美尔硬生生把快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面部肌肉紧绷。
他咳嗽了一下,转头看向普里特维茨:“要塞里的守军一旦确信我们大势已去,绝不会放过这个发泄的机会。莫斯黑德必然会派出全部机动力量主动出击,试图从背后咬死我们。你的部队在哈拉尼谷地建立隐蔽的火力口袋。等他们的玛蒂尔达坦克离开混凝土工事,一头扎进这片泥泞区域,用八十八毫米高射炮给我挨个点名。”
最后,他盯着施特莱彻:“等追击出来的敌军主力在谷地被歼灭,你的半履带装甲车和装甲部队立刻出动。顺着干涸的河床,从他们自己敞开的大门全力凿穿纵深。动作要快,绝不能给他们重新收缩防御圈的时间。”
几人站直身体。
作战计划的脉络已经彻底清晰。
夺下这座城市,后勤线就能从本土直达前线,彻底废除那一千多公里的死亡公路。
以此为跳板,突击群就能直扑埃及,切断苏伊士运河。
隆美尔直起身,压在胃部的手缓缓放下。
他环视着面前的下属们。
“这场冬雨,不是我们的障碍,是我们的武器。澳大利亚人以为我们动不了,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惊喜。我们要让他们知道,沙漠之狐的坦克,就算在泥沼里,也能撕碎他们的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