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斯的眼睛亮了。
他瞬间就明白了隆美尔的意图,瞒天过海。
想要让这场戏演得逼真,不仅要骗过托布鲁克里的澳军,首先要骗过自己的盟友意大利人。
高斯迅速在脑海中完善了这个欺骗计划的执行细节。
他大步走到通讯台前,指着墙上的频段分配表:“给意大利最精锐的的‘特伦托’摩托化步兵师和‘阿雷特’装甲师下达攻击指令。”
“发报时使用常规的密码级别,避开我们的内部专线频道。必须在电报中明确要求,全员在凌晨四点进行集结。所有卡车、半履带牵引车和菲亚特坦克的发动机必须提前预热。告知特伦托师的联络官,如果遇到基层连长抗议泥泞无法准时集结,一律用最严厉的措辞驳回,逼迫他们在无线里呼叫上级仲裁。”
“后勤车队必须立刻出动,在主干道上来回穿梭,用轮胎扬起漫天的沙尘,弄出最大的机械噪音。”
欺骗敌人的前提是欺骗自己人。
只有意大利人从底层士兵到他们的元帅都无一例外的确信,非洲军团要在天亮后发起全线总攻,他们的炮击准备、他们的兵力调动、他们的无线电通讯,才会呈现出最真实的临战状态。
当各级指挥之间的通讯因为这份毫无征兆的进攻命令而出现爆发式增长时,连队与营部之间必然会产生大量的确认命令电文与弹药催促指令。
他相信托布鲁克里的守军在监听。
到时候英军的无线电测向仪会轻易截获成百上千个意大利电台的发报源。
这种庞大且混乱的通讯流量,是无法凭空伪造的。只有最真实的电波洪流,才能彻底骗过英军的监听站,让莫斯黑德对非洲军即将强攻深信不疑。
只有意大利人从底层士兵到他们的元帅,以及那些执行命令的德军基层连长都无一例外的确信,非洲军团要在天亮后发起全线总攻,他们的炮击准备、他们的兵力调动、他们的无线电通讯,才会呈现出最真实的临战状态。
“我立刻去办,将军。”高斯立刻转身,走向了一旁的打字机。
他拉开木椅,将三层复写纸与空白的电报底稿一并塞进滚筒,用力扳动换行杆。
打字机的金属字模重重敲击在色带上,发出清脆的机械咔嗒声。
一份充满威压措辞、要求意大利装甲师不惜一切代价向预定地域集结的作战手令,正在他的手下迅速成型。
这份手令将成为送给英国情报部门的最好诱饵。
当然,这场欺骗不仅仅针对盟友,同样针对非洲军团不知情的德军官兵。
上一次在哈拉尼的惨败后,帝国高层大为震怒,希姆莱直接派出了盖世太保的清查小组进驻非洲军团司令部。
柏林方面坚信,非洲军内部潜伏着英国人的内鬼,他或许是一名上校,或许仅仅只是一名列兵,总之一句话,除了在座的几个根正苗红的国防军将军,所有人都有嫌疑。
隆美尔虽然对这些插手前线军务的特务极度抵触,但他最终默许了清查行动。
因为除了情报泄露,他根本找不到任何合乎逻辑的原因,来解释为什么自己上一次前脚刚带部队踏入沙漠腹地,亚瑟·斯特林的第七装甲师后脚就如同未卜先知一般,精准地从侧后方死死咬住了他的突击集群。
为了亡羊补牢,非洲军团更是在几天前全面更换了恩尼格玛密码本的转子排列序列。
但现在,隆美尔决定将计就计。
“高斯。”
“发给各部队的那份常规命令,不要用新密码。换回作废的老版密码本进行加密发送。”
高斯顿时心领神会。
既然内部有鬼,既然旧密码大概率已经被英国人的截听站破解,那就把这份精心伪造的诱饵,主动喂进英国人的嘴里。
除了此刻身处这座地下掩蔽部里的几名核心主官,整个阵地上的所有人,哪怕是那些无孔不入的盖世太保,都将被彻底蒙在鼓里。
隆美尔没有去干预高斯的造假工作。
他径直走到掩蔽深处的潜望镜前,双手握住黄铜把手,目光望向托布鲁克要塞的方向。
蔡司光学镜片上带有精确的十字分划线,视场边缘标刻着距离密位。
视野中,五公里外的黑暗被微弱的星光勉强勾勒出起伏的地面轮廓。
防线上空毫无征兆地升起一发照明弹。
镁粉燃烧的刺眼白光短暂照亮了前方的大片无人区。
借着这片强光,他能清晰地看到反坦克壕沟的边缘,泥水在壕沟底部反射着微弱的光晕,以及后方纵横交错拉起的蛇腹型铁丝网。
两排交叉布置的钢制拒马横亘在通往港口的主路上。
更远处,是几座采用钢筋混凝土浇筑的半埋式碉堡,那是第21装甲师的首要目标。
它们的射击孔只有不到三十厘米宽,黑洞洞地指向巴尔比亚公路。
这种级别的防御体系,单靠坦克火炮的根本无法撼动。
偶尔闪过的探照灯光柱划破夜空,巨大的光晕在低垂的云层上打出圆形光斑,警惕地扫视着一切可疑的动静。
远处意大利阵地传来断断续续的炮声。每隔几秒钟,地平线上就会闪过一次火炮击发时的瞬间闪光,随后是沉闷的爆炸声传导进地下掩体。
震波顺着沙土层传来,让掩蔽部顶棚的原木支撑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转动潜望镜手柄,齿轮均匀咬合,将视线移向阿克罗马谷地入口。
那里现在完全被浓重的夜色笼罩,只能勉强分辨出两侧石灰岩阶地的轮廓。
但在他的脑海中,那片网格坐标已经填满了第15装甲师的反坦克火炮。
每一门火炮的驻锄都已经深深打入地下,每一箱钨芯穿甲弹都已经撬开锁扣。
炮手们正趴在防盾后,将瞄准仪死死套在预设的击杀区上。
他的手轻轻抚过胸前的骑士铁十字勋章。
冰冷的金属质感透过战术手套传到指尖。
这股触感让他的脑海中短暂闪过了一段画面:装甲集群碾过巴黎的街道,帝国元首亲自将这枚代表军人至高无上荣耀的勋章挂在他的领口。
那是他军旅生涯的顶点,至少是他之前的军事生涯顶点。
但在踏上北非的戈壁后,他对自己的战绩感到了失望。
他原以为能用履带轻松趟平这片沙漠,再现闪电战的辉煌,甚至因为命运的安排,让他在这里迎头撞上了亚瑟·斯特林。
但他失败了。
那个指挥第七装甲师的英国军官,像一头嗅觉敏锐的野兽,不仅挡住了他的突进,还在之前的交锋中死死咬住了非洲军团的软肋,让他被迫吞下战败的苦果。
如果不在这里把那个男人连同他的要塞一起碾碎,这枚铁十字勋章就只是一块带有耻辱烙印的废铁。
击败亚瑟,已经从战术目标,变成了扎在他心里的一道执念。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这些翻涌的情绪从大脑中彻底剥离,把注意力重新拉回眼前。
他开始推演计划的执行节点,他甚至不允许出现一秒钟的误差。
冰冷的金属质感透过战术手套传到指尖。
就在他的大脑高速运转,反复推敲着各装甲团机动间距的时候,一阵剧烈的震动猝然传来。
“轰——”
沉闷的巨响撕裂了凌晨的夜空。
即便身处地下四米的加固空间,所有人依然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晃动。
顶棚发出不堪重负的挤压声,大块的沙土与碎石簌簌落下,砸在战术推演桌上。
角落里的大功率柴油发电机骤然发出一阵嘶鸣,十几盏白炽灯剧烈闪烁,电压不稳导致光线明暗交替,险些彻底熄灭。
掩蔽部内的军官们迅速扶住桌沿稳住身形,高斯和两名卫兵下意识地护住了隆美尔。
“怎么回事?”隆美尔怒喝。
通讯台前的少校一把扯下耳机,用力摇动野战电话的拨号手柄。
几秒钟的快速确认后,少校面色铁青地转过身。
“司令官!正后方遭到袭击!意大利第10集团军防区侧翼的一处弹药中转站发生了爆炸!”
拉文斯坦的眉头瞬间拧紧,手压在了配枪上:“走火事故?还是英军的远程火炮?”
“是渗透破坏。”少校看了一眼手里的记录本,“防区警戒哨报告,一小股不明身份的武装人员切断了雷区边缘的铁丝网,悄无声息地摸进了炮兵阵地。他们使用了定时起爆装置,引爆了刚刚卸车的八百多发149毫米高爆弹!不仅如此……”
少校看了一眼脸色变得难看的高斯和沉默不语的隆美尔,小心翼翼:“宪兵在爆炸点附近的一处指挥帐篷里,发现了三具意大利军官的尸体。死因是近战格斗与枪击。帐篷内遭到彻底搜刮,前线火炮分布图、后勤物资流转明细,还有那份刚刚下发的‘全线总攻指令’副本,全部下落不明。”
屋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英军特种小队不仅穿越了严密的封锁线实施了爆破,甚至还带走了他们刚制定的军事情报。
“SAS突击队。”高斯咬牙切齿,手背青筋暴突,“那群英国疯子一定是趁着班加西车队卸货引发的调度混乱,混进了防区。那份总攻预案虽然是我们伪造的诱饵,但后勤清单上的物资数据全是真的!八千吨重油和那些三号战车一旦暴露……”
高斯猛地转身,大步走向通讯台:“立刻给宪兵营和摩托化侦察连下令!带上探照灯,出动军犬!把通往托布鲁克的所有路线彻底封死!不管付出多大代价,绝不能让这伙人活着把情报送回去!”
“停下。”
低沉的声音叫住了通讯参谋。
隆美尔站在铺满沙土的图桌前,抬手拍了拍制服领口上的灰尘。
和另外几人不同,他的面部肌肉没有因为后方遇袭而产生任何暴怒的扭曲。
相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底,透出了一抹难以察觉的精光。
他端起铝制水壶,仰头咽下一口冷水,强行压制住胃部的剧烈痉挛。
“传令外围警卫部队,严禁动用装甲车辆进行追击。”他放下水壶,金属撞击木板发出一声脆响,“让步兵端着冲锋枪多打几个点射,把搜捕的声势造大。军犬牵出去在泥地里跑两圈就收回来。在东面通往港口的防线上,给他们留一条生路。”
高斯愣在原地,有些难以置信:“留一条生路?长官,他们带走的是足以让整个第八集团军高层警觉的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