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带走的，恰好是我们急需送达的假象。”隆美尔双手撑住桌沿，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高斯，你考虑过没有，如果我们仅仅依靠作废的密电码去泄露计划，或者在前沿阵地故意暴露战车集结的噪音，要塞里的指挥官真的会完全上当吗？他们肯定会怀疑这是诱敌深入的圈套。”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大英帝国最精锐的特种兵，冒着枪林弹雨穿透我们的防线，亲手扭断了哨兵的脖子，九死一生才‘抢’到了这份作战预案。你认为，蒙哥马利和奥金莱克会怀疑他的精锐部队拼死带回来的战利品吗？”
拉文斯坦的呼吸稍稍加重，瞬间领悟了这层更深的心理博弈：“绝不会怀疑。他们一旦看到八千吨重油和新式战车的清单，就会确信我们有足够的资本发动一次强硬的阵地攻坚。充足的物资储备，反而成了掩盖我们真实伏击意图的完美外衣。他们只会把那份总攻预案当成绝对真实的绝密文件。”
“完全正确。”隆美尔冷笑了一声，转过身走向掩蔽部的深处，“既然那群开着吉普车的突击队愿意充当信使，我们就把路让开。让他们带着这份掺了剧毒的诱饵，完好无损地回到老巢。”
掩蔽部里再次恢复了平静。
柴油发电机依旧在角落里发出平稳的嗡鸣。
这场突如其来的后方袭击，非但没有打乱指挥官的部署，反而补齐了整个计划中最完美、最致命的一环。
这盘棋的最后一枚棋子，已经由对手自己摆上了桌面。
隆美尔抬眼望向被黑暗笼罩的泥泞战场。
接下来，就看要塞里的那些人，会不会如约咬下这个锋利的鱼钩了。
时间回到30分钟前。
托布鲁克西侧，意大利第10集团军炮兵阵地外围。
戈壁上的寒风夹杂着冰冷的雨丝，狠狠拍打着泥泞的洼地。
十二门149毫米重型榴弹炮的炮口正不断喷吐火舌。
每一次击发，后坐力都将周围的积水掀飞。
距离外围铁丝网不到四百米的暗哨旁，两具被扭断脖子的意军守卫尸体已经被拖入灌木丛。
大卫趴在冷雨中，举着蔡司望远镜，视线越过开火的炮列，锁定了后方用防水布盖着的弹药堆积区。
他身上穿着一套沾满泥巴的德军野战宪兵制服，胸前的半月形金属铭牌在夜色下泛着微光。
麦克塔维什准尉趴在一侧，正用带血的军刺拨开前方的伪装网。
盖兹蹲在旁边的浅坑底部，正焦急地调试着一台缴获的德制电台。
盖兹连续转动调谐旋钮，耳机里传出的始终是刺耳的静电盲音。
“发报机的功率不够，这片区域的电磁干扰太强。”大卫放下望远镜，从贴身的内衬里摸出那份绝密文件，声音压得很低，“德国人要在天亮发起总攻。光靠无线电里喊几句，没人会把这种情报当真。我们必须亲自把原件送回去。”
那是他刚刚从意军炮兵指挥所里截获的战利品。
上面的墨迹甚至还没完全干透，估计连那个被他干掉的少校都还未来得及阅读。
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非洲军团天亮后的进攻部署、集结坐标以及后勤分配。
大卫抽出费尔贝恩-赛克斯匕首，顺着装订线，将厚重的文件从中间一分为二。
“麦克塔维什，你带两个人，开那辆偷来的挎斗摩托，直接去托布鲁克。莫斯黑德的澳大利亚守备师必须提前进入反装甲阵地。告诉他们，隆美尔要拼命了。”
麦克塔维什接过文件，迅速用油纸包好塞进内衣，用防水布固定死：“托布鲁克外围全是雷区，还有那群澳大利亚人自己的反装甲壕沟。我们得打出识别信号才能进去。”
“用红绿红三色信号弹，那是上周定下的紧急识别码。”大卫把另一半塞回怀里，“我带剩下的人，开半履带车去马特鲁。”
麦克塔维什皱起眉头：“马特鲁？那里离这儿有上百公里。”
“堂兄不在，第七装甲师现在由赖德那家伙代理指挥。”大卫将望远镜塞进防水袋，“我不指望赖德立刻率领流星战车跨区增援。隆美尔既然摆出了全面强攻的架势，通往托布鲁克的必经之路上，必定早就布满了用来打援的反坦克伏击圈。现在把机动力量盲目派过去，正好撞进德国人的炮口上。”
他拍了拍胸口那份硬邦邦的文件：“我需要带着原件去找赖德，商定下一步的具体应对战术。”
“同时，用第七装甲师的名义直接向蒙哥马利和奥金莱克汇报。”
如果指挥官是亚瑟·斯特林，大卫只需要在电台里报出一组坐标，第七装甲师的履带就会毫不犹豫地碾过沙漠。
但赖德不行，那家伙和蒙哥马利一样，作风保守，极度依赖确凿的纸面证据。
没有必胜的把握，赖德绝不会下令把装甲部队投入这场混战。
但无论是否增援托布鲁克，他都必须把这份情报带回去。
部署完毕，他重新拉动MP40冲锋枪的枪栓。
目光投向前方轰鸣的炮阵。
“不过在分头行动之前，我们得给汉斯留点回礼。我们需要一场足够大的混乱来掩护撤离。”
突击小队在夜色的掩护下散开。
战术阵型立刻转为渗透模式。
三名队员成倒三角队形向前推进。
野战宪兵的伪装成了最好的通行证。
在炮火轰鸣的掩护下，这支小队顺着交通壕的阴影快速移动。
泥浆吞没了军靴踩踏的脚步声。
偶尔遇到一两名搬运物资的士兵，还没等对方看清任何面部细节，黑暗中探出的匕首就已经精准切断了对方的气管。
大卫猛然暴起发力，左手死死扣住一名意军弹药手的口鼻，右手的军用匕首从对方的肋骨下沿斜向上方猛刺，刀刃贯穿肾脏并破坏了横膈膜。
士兵的躯体抽搐了两下，就被身后的突击队员悄无声息地拖进了旁边的积水坑。
两名SAS队员用断线钳剪断了雷区边缘的防线缺口，避开了拉雷的绊线，悄无声息地摸进弹药中转站。
这里距离开火的火炮阵地只有不到一百米，炮口焰的闪光不断照亮四周。
他们快速掀开防水油布，露出下方整齐排列的上百枚149毫米高爆弹头，以及旁边用防潮袋单独存放的成堆发射药。
大卫避开了那些单枚重达四十多公斤、引信繁琐的战斗部，直接走向那一堆分装式发射药包。
起爆带有厚重金属壳的弹体需要破坏引信组件，引爆这些发射药则直接得多。
大卫从战术背心里掏出三枚延期起爆装置，将雷管深深塞进黄色的发射药内部。
随后，他拧动计时器顶部的保险帽，压碎了里面的玻璃安瓿。
腐蚀性液体开始侵蚀内部的金属丝，微弱的机械滴答声被前方的轰鸣完美掩盖。
“设定十分钟。”他打出撤退的手势，“把起爆索连到旁边的炮弹堆上，埋上诡雷。动作快，搞车。”
三名队员将导爆索快速缠绕在相邻的弹药堆基座上，确保初次爆轰能引发最大范围的殉爆。
线路确认无误后，几人迅速退出防水布遮盖区。
几分钟后，几名“德国宪兵”大摇大摆地走向停在阵地边缘的补给车队。
那里停着十几辆正在等待卸货的卡车和牵引车。
大卫径直走向一辆Sd.Kfz.251半履带运兵车和一辆宝马跨斗摩托。
半履带车的驾驶室里，两名德军司机正靠在方向盘上打瞌睡，等待前方的调度命令。
大卫一把拉开车门，用纯正且带着严厉普鲁士口音的德语呵斥开里面打瞌睡的两人。
“野战宪兵！防线例行检查！滚下来！”
驾驶员被吓了一跳，慌忙睁开眼睛。
借着微光，他看到了大卫胸前那块代表宪兵身份的金属牌，立刻条件反射地跳下车，立正站好。
他刚想开口解释，大卫根本不给他机会，一把将他推向一旁。
两名SAS队员立刻钻进了前座和后部乘员舱。
另一边，麦克塔维什也用同样的方式接管了那辆挎斗摩托，并顺手从旁边的补给箱里拎走两桶二十升装的备用汽油，扔进了挎斗里。
他跨上座椅，踩下启动杆。
引擎声在泥泞中并不突兀。
迈巴赫发动机在踩下油门后发出低沉的运转声，履带在烂泥中搅动，碾出深深的辙痕。
两辆车分道扬镳，迅速驶入凌晨的黑暗。
大卫猛打方向盘，将车头对准东方的公路网，直接切入二档，转速随之飙升。
九分五十秒。
第一炮兵营的指挥官还在电话里对着前线观察哨咆哮，要求修正弹道。
电话线里充斥着前线的催促和火炮退壳时的金属碰撞声。
十分钟整。
延时引信的金属丝彻底熔断，击针在弹簧的推力下猛地撞击底火。
堆积如山的弹药区中央爆发出刺眼的强光。
这道光芒在千分之一秒内照亮了整个托布鲁克西侧的天空，将黑夜映照得如同白昼。
紧接着，地动山摇的巨响彻底淹没了整片防区。
数百发榴弹和数千公斤发射药的连环殉爆，产生了难以想象的超压冲击波，将半个营地夷为平地。
巨大的火球裹挟着气浪和金属破片，把重达数吨的火炮底座抛上夜空。
刚刚还在开火的炮手们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帐篷、车辆、防线设施便在风暴中被彻底撕成碎片。
十公里外，大卫握着方向盘，看了一眼后视镜里冲天而起的火光。
一脚踩死油门，向着东方一路狂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