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军团地下总指挥部,3:30,雨停了。
隆美尔的司令部里挤满了人。
德军三个师的中校以上军官,全部身着笔挺的制服,站在地图桌的左侧。
第8装甲团团长克拉默、第3侦察营营长沃尔什,以及各炮兵连、装甲掷弹兵连的主官分列两排。
这些人没有交头接耳,他们盯着墙上的挂钟,偶尔有人低头划燃火柴点亮嘴里的香烟,空气中很快弥漫起一股香烟的味道。
这些国防军军官们的脊背都挺得笔直。
过去几周的战略收缩与无所事事,早已把这群普鲁士军人逼到了极限,长久积压的憋屈,在此刻全部化作了眼底压抑不住的杀意。
他们一直都在死死盯着前方的地图,等待着彻底放开手脚全力进攻的这一刻。
即便到目前为止,他们仍未完全窥见司令官全盘计划的真相,不清楚那些虚虚实实的进攻箭头最终究竟指向何方。
但这根本不重要。
只要隆美尔站在他们面前,他们就毫无保留地相信,这位指挥官必将带领非洲军团,用八十八毫米火炮和战车的履带,碾碎所有的敌人,为第三帝国赢下整场战争。
这就是隆美尔在非洲军团的地位,他更像是一个精神上的图腾。
相比于左侧绷紧神经的普鲁士人,地图桌右侧的意大利第10集团军军官们则完全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状态。
“特伦托”摩托化师、“布雷西亚”步兵师以及第132“阿雷特”装甲师的校级指挥官们三三两两地靠在一起。
几个人解开了军服的风纪扣,任由领口敞着,手里夹着点燃的纸烟,正兴奋地对着铺开的地形图指指点点。
“德意志国防军总算舍得动手了。”一名意大利装甲营少校吐出一口烟圈,用铅笔在地图上随意画了一个指向前方的箭头,“在这个破沙坑里吃了大半个月的沙子,我还以为埃尔文打算带我们在这儿盖修道院。”
“打完这一仗,拿下前面的港口,我的前线服役期也就凑够了。”旁边一名炮兵中校晃了晃手里的金属打火机,语气轻松,“到时候我就把调离申请拍在格拉齐亚尼元帅的桌面上,直接坐船回那不勒斯,休个半年的长假。”
“别急着回老家啊,老兄。”另一个步兵上校凑过来,露出一副男人都懂的表情,“越过要塞就是埃及。等我们的菲亚特坦克开进亚历山大港,物资管够。到时候我们大可以去开罗的街头找几个正宗的埃及妞,好好洗一洗这身见鬼的泥巴味。”
他们大声炫耀着各自防区新运到的弹药基数,毫无顾忌地描绘着突破防线后的消遣,丝毫没有察觉到几步之外,那些德国同僚们眼底掠过的异样眼神。
凌晨4时整,作战会议准时开始。
隆美尔站在地图桌的最前方,一身笔挺的中将制服,胸前的骑士铁十字勋章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光。
他没有先提诱敌伏击的半个字,而是双手撑在桌面上,抬高了声调,对着在场的所有军官,尤其是意大利人,讲述起了全线总攻的计划。
“各位,二十三天的围困到此结束。天亮后,我们要彻底砸碎托布鲁克的大门。”隆美尔拿起木制指挥棒,点在要塞正南方的环形防御带上,“主攻方向选在这里。罗西上校。”
被点名的意大利炮兵指挥官立刻挺直身体。
隆美尔把意大利第10集团军的炮兵部队,放在了总攻的核心位置:“第10集团军的炮兵是撕开防线的主要力量。从R32到R45号混凝土碉堡,全长三公里的防线,全部分配给你们。凌晨五点整,我要你们的一百二十门149毫米榴弹炮和八十门75毫米野战炮同时开火。”
“我不需要你们去精确清理装甲通道,也不需要你们去定点拔除地下掩体。”他的手重重拍在西线防线的标记上,下达了最简单粗暴的指令,“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火力全开,这一次炮弹管够。”
“天亮之前,把阵地上的两万发炮弹,一发不留地给我砸进澳大利亚人的防线里。我要让对面在太阳升起前,听不到炮击以外的任何声音。”
接着,他指着交火线的最中心。
隆美尔想了大约两秒钟,最终决定留一手。
对于这群一向以来被视为累赘的盟国友军,他决定假戏真做,把对方推上主攻的位置。
让这些人去填战壕,他压根不会觉得可惜,这支部队目前的唯一优势就是人多。
要是打赢了,那自然万事大吉,连戏都不用演了。
要是打输了,也无所谓,那是他们的常态。
一旦这些士兵在澳军的机枪网前发生全线溃逃,那种发自内心的恐惧与四散奔逃的惨状,将是欺骗莫斯黑德的铁证。
这一波怎么看都不亏,算是榨干他们的最后一点价值了。
隆美尔的视线扫过右侧的人群:“‘特伦托’摩托化师和‘布雷西亚’师,编入总攻第一梯队。凌晨五点四十分,重火力向后延伸。你们的士兵需要端着卡尔卡诺步枪,直接从正面强攻。第二十一装甲师会在两翼提供支援,分担要塞守军的压制火力。”
他开始给这群意大利人画饼:“只要先头部队跳进掩体,建立稳固的立足点,后续第三帝国的坦克集群就会立刻跟进扩大战果。彻底推平托布鲁克前沿的首发战功,归于你们。”
“你们也不想让你们的领袖失望吧。”
台下的友军军官们先是一愣,随即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那些原本懒散的身躯瞬间挺直,激动得面色涨红。
这位向来眼高于顶的德军指挥官,竟然在最关键的决战中,选择信任他们,把夺取要塞的至高荣誉交到了他们手上!
罗西上校当场站直身体,皮靴猛地一磕,对着台前敬了一个幅度极大的军礼,高声保证:“我的大炮必定把对面的阵地炸成粉末!我们的勇士绝对会第一个冲进要塞大门,绝不让您失望!”
而台下的德军军官们,接过了隆美尔递出的话锋,继续完善着表演。
拉文斯坦站起身,手指按在地图上提出“攻坚细节”的问题:“将军,第三装甲团在突进时,会遭到要塞内那些25磅榴弹炮的曲射压制。我需要意大利炮兵在5点20分进行一次向后延伸四百米的跨区域徐进弹幕射击,打掉他们的炮兵观测所。”
罗西现在哪管这么多,立刻接话:“交给我们!我们会抽出三个炮营为您提供掩护!弹幕会一直延伸,为您的装甲车开路!”
普里特维茨也适时开口:“第15装甲师会把牵引式防空火力推进到前沿。如果英国皇家空军的飞机出现,我们会清空空域。第15装甲师的88炮,一定会为意大利王国步兵的冲锋提供绝对的防空掩护。”
整场会议,所有火力协同、推进时间节点、预备队投入顺序,都讨论得严丝合缝。
从始至终,没有一个意大利人察觉到,这场声势浩大的“全线总攻”,其实是一场演给他们看的戏。
4:40,会议结束。
意大利军官们兴冲冲地冲出了隆美尔的司令部。
泥泞的空地上,十几台牵引车和指挥卡车纷纷启动,发动机的轰鸣声此起彼伏。
他们坐着指挥车返回自己的阵地,迫不及待地开始了总攻的准备。
不到五分钟,意大利阵地的通讯天线全部升起。
大功率车载电台开机,发报员戴上耳机,按下发报键,开始疯狂呼叫各营连。
“呼叫第一重炮营,指挥部命令。目标区域R32,射击诸元更新,装填瞬发高爆弹。”
“‘特伦托’师各团注意,五点四十分发起冲锋。检查所有班用机枪,下发手榴弹。”
由于需要协调的单位太多,时间太紧,这些通讯大量采用基础的换位密码。
许多前线指挥官为了确认诸元,甚至直接在电台中用明码大声吼叫。
成百上千的发报源瞬间冲向夜空,交织成异常密集的电磁信号。
这些通讯,毫无意外地全部被托布鲁克要塞里的英军监听站截获了。
英军的情报军官飞速破译着这些简单的指令,将德意联军即将发起总攻的情报送到了莫斯黑德的办公桌上。
掩蔽部的钢制防爆门再次锁死。
沉重的金属门栓推入锁槽,隔绝了外面的风沙和发动机噪音。
里面只剩下了隆美尔、高斯和三位师长。
刚刚还在地图桌前指导总攻的隆美尔,脸上的表情瞬间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非洲军团最高指挥官特有的果决。
“各部队汇报真实准备情况。”隆美尔扫过三名师长。
“第21装甲师佯攻部队已全部就位,冲锋路线、撤退路线全部确认完毕。”拉文斯坦率先汇报,“作为诱饵的六辆三号型坦克,动力组和传动系统已经进行了不可逆破坏。修理工切断了水箱的冷却管路,并在变速箱齿轮里混入了金属碎屑。只要全速行驶超过两公里,发动机就会拉缸抱死冒出黑烟。”
“车长座位下方的储物盒里塞进了伪造的后勤报表、带有烧焦痕迹的密码本底稿。发报员会用明码发送战线崩溃的求救信号。伪造文件已放入预定坦克内。”
“第5轻装师伏击阵地已全部布设完毕。”施特莱彻紧随其后,指着阿克罗马谷地,“二十四门88毫米高射炮、三十门PaK38反坦克炮已准备就绪。所有的火炮都推入了反斜面掩体深处。牵引车已经撤离。炮管外侧包裹了浸湿的粗麻布,炮口前方的沙土全部浇了水以防扬尘。伪装网撒上了当地的石灰岩碎屑。士兵们全部进入了战斗位置。”
“按照您的命令,我们将全程保持无线电静默,各炮位之间只使用野战电话联系。”
“第15装甲师已开始向预定位置穿插。”普里特维茨的双手撑在桌沿上,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兴奋,“装甲侦察营的半履带车和重型跨斗摩托全部关闭了车头防空灯,只保留微光编队灯。为了降低履带噪音,车长在行走机构的诱导轮上加垫了帆布,排气管末端加装了石棉消音挡板。全军保持一档低速行驶。突击工兵携带了爆破筒和火焰喷射器。”
“凌晨6点前可全部隐蔽就位,保证准时封死谷地出口,并从东门突入要塞。”
隆美尔缓缓点了点头。
战术拼图的最后一块已经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他走到潜望镜前,双手握住把手,看向了东方的天际。
黎明的第一缕微光,已经开始穿透铅灰色的云层,微弱的光线照在泥泞的戈壁上,勾勒出反坦克壕沟的轮廓。
战斗,一触即发。
在这黎明到来前的至暗时刻,一辆宝马R75挎斗摩托在泥浆中剧烈颠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