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台搭载了水平对置双缸发动机的机器,正以一种透支机械寿命的方式在戈壁上狂飙。
排气管不断喷吐着蓝色的尾气,履带纹路的越野轮胎在湿滑的地表上疯狂打滑,向后甩出大片粘稠的黑泥。
麦克塔维什双手死死把控着车把,将油门一直压到底。
寒风夹杂着冰冷的雨丝,如同细密的钢针般拍打在他的防风护目镜上。
他身上的德军野战宪兵胶皮雨衣已经彻底湿透,冰凉的积水顺着领口不断灌入,但他根本无暇顾及体温的流失。
德军的包围圈距离托布鲁克要塞本就不算遥远,几乎就在视野范围之内。
夜色下,守军阵地上偶尔升起的照明弹,以及探照灯扫过云层的微弱余光,就是最清晰的地标。
他根本不需要去摸索什么军用指南针,视线穿透冰冷的雨丝,直接把车把打正,将车头死死对准前方那片轮廓模糊的防御阵地。
距离凌晨五点越来越近,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在戈壁上被拉得很长。
前方三公里,托布鲁克最外围的防步兵警戒线。
战壕深处,两名澳大利亚第九步兵师的哨兵正趴在沙袋后方。
雨水顺着托尼型钢盔的边缘不断滴落,砸在胸前的防毒面具上。
阵地前方架设着一挺维克斯水冷重机枪,枪口直指那条已经被炸得坑坑洼洼的巴尔比亚公路。
“有引擎声。”主射手突然停止了咀嚼烟草的动作,迅速拉动枪栓,帆布弹带随之卡入供弹机。
副射手举起望远镜,借着远处偶尔亮起的闪电,捕捉到了雨幕中那个正高速逼近的轮廓。
“是摩托车。单车。车头有防空灯的伪装缝。”
随着距离拉近,望远镜的视场里出现了一名穿着灰色橡胶雨衣、胸前挂着半月形金属执勤牌的驾驶员。
“德国宪兵?”副射手端起李·恩菲尔德步枪,将准星套在对方的胸口,“这汉斯疯了吗?一个人冲阵?”
“别管那么多,进入射程就打掉他。”主射手的大拇指已经死死压在维克斯机枪的击发压板上,水冷套筒在寒风中透出金属独有的森冷光泽。
两百米。一百五十米。
就在维克斯机枪即将喷吐火舌的瞬间,那辆全速行驶的摩托车突然做出了一个极度暴烈的规避动作。
驾驶员猛踩后刹,同时向左打死方向。
车身在泥地里横向滑行出十几米,溅起两米高的泥浆,稳稳停在雷区边缘的铁丝网前。
驾驶员没有去拔腰间的冲锋枪,而是单手从携行具里抽出了一把信号枪,枪口笔直指向天空。
手指扣动扳机。
“砰!砰!砰!”
连续三声。
三发信号弹腾空而起,在两百米的高空炸开。
红色。绿色。红色。
刺眼的光芒瞬间照亮了这片泥泞的阵地。
主射手的手指触电般松开压板,大声喝止:“停火!关掉保险!那是司令部设定的紧急识别码!”
“自己人!”
战壕里的士兵们面面相觑。
几名端着上了刺刀的士兵跃出掩体,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水小心翼翼地逼近。
“双手抱头,离开车辆!”带队的澳军上士厉声下令。
麦克塔维什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举起双手,任由几名步兵上前搜身,收走了那把MP40冲锋枪和腰间的军用匕首。
他摘下防风护目镜,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和硝烟,直视着上士充满戒备的眼睛。
“皇家特种空勤团,准尉麦克塔维什。带我去见莫斯黑德将军。德国人要在天亮前发起全面总攻,我这里有他们的作战原件。”
上士看了一眼那身沾满血迹的德军制服,又看了一眼准尉那双布满血丝、透着焦急的眼睛,立刻做出了判断。
“留两个人看着车!其他人警戒!你,跟我来!”
一辆威利斯吉普车很快从二线阵地驶来。
麦克塔维什跳上后座,吉普车在黑暗中疾驰,穿过布满弹痕的残破街道。
托布鲁克内部实行了严格的灯火管制,整座城市仿佛一座巨大的混凝土坟墓。
两旁是被大口径榴弹轰塌的建筑残骸。
吉普车在一个半埋式的防空洞入口猛地刹停。
这里原本是意大利军队的地下弹药库,现在成了第九师的核心大脑。
两名宪兵仔细核对了上士的口令,又查验了麦克塔维什的金属身份牌,这才拉开厚重的防爆门帘。
顺着陡峭的水泥台阶向下走去,耳边逐渐被各种嘈杂的声音填满。
师长莱斯利·莫斯黑德少将正站在巨大的沙盘前。
这位指挥官的双眼深陷,军服满是褶皱。
他正眉头紧锁地听着几名团长关于基层士气跌入谷底的汇报。
地下弹药库里的二十五磅高爆榴弹和轻武器弹药依然堆积如山,十分充足,但长达二十多天缩在战壕里被动挨打的憋屈,已经把士兵们的神经消磨到了极限。
第八集团军的增援迟迟不见踪影,他们沦为了弃子。
莫斯黑德不知道自己还需要守多久,第九师的士兵们又还能守多久。
“将军!”带路的上士大步走过去,“前沿阵地送来一名自称是SAS突击队的准尉。他带来了德军司令部的绝密情报。”
麦克塔维什大步走到白炽灯下。
他一把扯下身上那件伪装用的宪兵雨衣,露出里面沾着干涸血迹的英式卡其色特战服。
他没有敬礼,时间紧迫,这些繁文缛节被彻底抛弃。
他直接伸手进贴身内衣,掏出那个被体温捂热的油纸包,将其拍在莫斯黑德面前的沙盘边缘。
“隆美尔亲自签发的作战预案。”麦克塔维什直截了当地开口,“我们小队在德军大后方炸了一个弹药库,从他们的炮兵指挥所里抢出来的。”
莫斯黑德的目光立刻锁定了那个油纸包。
他身边的几名高级参谋也迅速围拢过来。
情报参谋小心翼翼地拆开防潮油纸,展开那份文件。
“这是意大利文和德文的对照本。”参谋长迅速扫视着文件上的内容,脸色在几秒钟内变得极为难看,“凌晨四点召开校级军官会议……天亮后全线总攻协同部署……第一梯队,意大利特伦托摩托化师和布雷西亚步兵师。第二梯队,德军第二十一装甲师……”
“还有这个。”麦克塔维什指着文件背面的一组数据表格,“请看这里,这是他们随附的后勤分发清单。包括燃油和三号战车,还有海量的八十八毫米高炮弹药。地中海舰队情报部门之前的评估完全是错的,他们的物资根本没有枯竭。”
莫斯黑德的呼吸凝滞了一瞬。
在过去的二十多天里,他们虽然被围困,但一直觉得德国人也不比他们好到哪去。
直到这一刻,这份带着隆美尔签名的物资清单,彻底推翻了莫斯黑德之前的所有乐观判断。
“他们要动真格了。”莫斯黑德将文件重重拍在桌面上,抬起头,眼神中透出绝境中被逼出的凶狠,“主攻方向确认了吗?”
“并不确定,可能是西面,也可能是西南面,甚至可能是同时。”麦克塔维什指着沙盘上标记着密集反坦克壕的坐标,“但最有可能是西南面,文件上标明,那里最有可能是突破口。德军的装甲集群会在那里撕开缺口。将军,现在是凌晨四点二十分。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莫斯黑德没有任何迟疑。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指挥官,他能分辨出这份带着硝烟味和血腥味的文件的分量。
“拉响全城一级战斗警报!”莫斯黑德转过身,对着通讯台嘶吼,声音盖过了所有的电报声,“全师进入最高战备状态!通知地下掩体里的所有步兵连,立刻进入战斗位置!”
他大步走到沙盘的另一侧,指着炮兵团长:“把所有库存的二十五磅炮弹全部搬上阵地!不要管之后的事情了,一旦德国人或者意大利人进攻,就给我全部打出去,准备进行反压制射击!”
“预备队!”他看向另一名参谋,“让玛蒂尔达坦克营全部启动引擎,在后方交叉路口集结待命!一旦西南防线被突破,他们必须顶上去,堵住缺口!”
地下指挥所内瞬间沸腾,传令兵们抓起电话机手柄疯狂摇动。
“给第七装甲师和第八集团军发电报!”莫斯黑德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死死盯着代表敌军装甲师的红色箭头,“用最高权限!告诉他们,托布鲁克即将遭到德军主力强攻,我们需要从外围发起钳形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