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中海的潮湿海风顺着半掩的百叶窗灌入室内,将马特鲁港口清晨的浓重雾气带进了这间临时征用的高级军官宿舍。
桌上的黄铜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旁边散落着三个空荡荡的杜松子酒瓶。
赖德上校仰面躺在行军床上,军服衬衫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最上面的三颗纽扣敞开着。
整个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精挥发气味。
马特鲁防线属于第五十步兵师。
作为这片阵地真正的主人,尼科尔森少将昨晚带着三名参谋来到了赖德所在的临时指挥部,毕竟在这里,第七装甲师的装甲团只能算作借驻休整的客人。
过去的两周里,托布鲁克前线局势陷入了诡异的平静。
驻守要塞的澳军第九师在每日的战报里,只记录了敌方零星的火炮试射,连营级规模的战术袭扰都未曾出现。
这片沙漠安静得仿佛双方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的停战协议。
情报部门汇总的皇家空军空中侦察照片,更是给所有英军高级军官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照片清晰地显示,班加西港的卸载区在过去十天里,只有两艘千吨级的小型货轮靠岸。
港口的大型起重机全程处于停滞状态,没有进行任何重装备的吊装作业。
德军装甲部队的后方营地内,可识别的载具数量较上周减少了四成。甚至连例行的运水与燃油补给车队,其规模都大幅度缩减。
更多的情报来自于皇家海军地中海舰队。
参谋们将舰队提交的战报铺在桌面上,上面明确标注:过去三周内,H舰队协同马耳他岛的空军力量,对轴心国的海上运输线实施了毁灭性的绞杀。
他们累计击沉了意大利前往北非的运输船六艘、护航驱逐舰两艘,击伤货轮三艘。
轴心国在这段时间内前往北非的海上补给线实质上已经被切断了一半以上。
参谋部门根据截获的德军后勤后勤调度电报,进行了一场推演。
结论是令人振奋的,非洲军团当前可用的燃油储备总计不超过三千吨。
这点燃料,仅够一个装甲师完成百公里级别的单向战术机动。
在弹药方面,德军一五零毫米口径以上重火力的炮弹储备,甚至不足满编作战基数的三成。
至于一线步兵的轻武器配给,也仅能勉强维持两周的常规交火消耗。
这和所有人预想的战事走向一样,随着地中海舰队和皇家空军开始发力,隆美尔在沙漠里的处境将会愈发困难,托布鲁克的包围不日便可自动解除。
同时,他们也判断,这位被吹捧上天的沙漠狐狸,短时间内绝对无法组织起任何营级以上的进攻,更别提发动一场旨在夺取托布鲁克要塞的战役级别攻坚战。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在原地,祈祷第八集团军不要立刻发动全面反扑。
在北非沙漠里紧绷了数月的神经一旦放松,酒精便成了最好的宣泄口。
尼科尔森少将带来了几瓶从开罗军官俱乐部弄到的高级杜松子酒。
参谋们轮番举杯,话题从班加西的海上封锁,聊到战斧行动的战术得失,再从本土的家人,聊到隆美尔防线上的破绽。
第五十步兵师的军官们对斯特林少将的战术果断与突击作风表达了毫不掩饰钦佩之情。
作为这位年轻将军留在防线上的代理人,赖德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全场的核心。
那些步兵指挥官们频频举杯,带着十足的热情,将杜松子酒一杯接一杯地塞进他的手里。
这场非正式晚宴,最终演变成了一场放纵的彻夜拼酒。
直到凌晨三点多,天际线开始泛白时,醉醺醺的尼科尔森才带着参谋们踉跄离开,留下赖德独自一人在宿舍的行军床上沉沉睡去。
墙上的机械挂钟指向清晨五点四十分。
钟摆的滴答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赖德的喉咙干涩得发痛,宿醉带来的钝痛感在后脑勺不断撕扯。
他翻了个身,胃里一阵翻涌。
眼皮艰难地撑开一条缝隙,视线模糊得像糊了一坨屎。
晨光穿透百叶窗的缝隙,在水泥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勉强勾勒出房间内各种物件的轮廓。
他眨了眨眼,试图驱散眼前的混沌。
指尖下意识地摸向床头,想找到昨晚随手放在那里的军用水壶。
赖德的视线逐渐聚焦,眩晕感正在慢慢褪去。
他最先捕捉到的,是站在窗边的一个熟悉身影。
那是一身笔挺的英军少校制服,马裤塞进高筒皮靴。
金色的发丝被海风微微吹起,手里攥着一块擦枪布,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斯特林冲锋枪。
枪口始终保持着向下的安全姿态,动作标准且熟练。
是让娜。
第七装甲师机械化侦察营的实际指挥官,也是亚瑟·斯特林留在北非防线上的贴身副官,或者说女仆。
赖德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大半。
他太清楚这个女人的行事风格了。
自己可不是亚瑟少爷,如果没有发生极其严重的突发状况,她绝不会在凌晨时分全副武装地闯进他的卧室里。
下一秒,赖德的视线顺着让娜的站位向右侧扫过。
他看到了一把断了一条腿、用弹药箱垫着的藤椅。
藤椅上端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一动不动,安静得仿佛是从清晨的海雾中凭空凝结出来的一般。
那人翘着二郎腿,右手食指和拇指捏着一枚纯银打火机。
指尖匀速转动,打火机的金属外壳在微弱的晨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冷光。
借着这丝光线,赖德终于看清了对方身上的装束。
那是一套剪裁得体的灰绿色德军野战服。
袖口严丝合缝地收紧,裤脚塞进沾满泥浆的高筒黑色皮靴。
领口佩戴着两道银色镶边的兵种领章。
那人的胸前挂着一块醒目的半月形金属牌,上面清晰地刻着代表身份的“Feldgendarmerie”字样。
那是德国国防军野战宪兵的标准识别标志。
在轴心国的战斗序列里,这是拥有前线任意通行权和临机处置权的特殊单位。
赖德头皮瞬间发麻,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宿醉的混沌在这一瞬间被彻底驱散,深入骨髓的战术警觉被激活了。
军人的本能让他猛地从床上弹起,右手直接摸向压在枕头下方的韦伯利左轮手枪。
指腹瞬间触碰到了冰冷且带有防滑纹路的金属握把。
大拇指毫不犹豫地压下击锤。
“咔哒”一声轻响,子弹已经上膛,他的手指顺势搭上了扳机,枪口平举,隐隐对准了藤椅上那个穿着德军制服的人影。
双脚在狭窄的空间内分开与肩同宽,呈最标准的室内战斗射击姿态。
“嘿,嘿,把保险关上,赖德。”
藤椅上的人影显然也是被吓了一跳,连火机都差点掉在地上。
他的声音低沉且带着一丝因脱水而产生的沙哑。
“外面的卫兵虽然认得我这张脸,但你的子弹可不长眼。我可不想穿着一身德国人的皮,让堂兄帮我领大英帝国的阵亡抚恤金。”
“别开枪,赖德。把枪放下,是大卫。”
窗边的让娜同时开口。
她利落地将斯特林冲锋枪背到身后,快步走到床前,伸手按住了赖德持枪的手腕。
“是我带他进来的。”让娜解释道,“门口的警卫都认识我们。我出示了证件,他们就直接放行了。”
赖德的手指僵在扳机护圈边缘,枪口在让娜的下压中微微下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