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眯起眼睛,死死盯着那张隐藏在大檐帽阴影中的脸。
他和大卫一起执行过多次任务,对这副嗓音熟得不能再熟。
但大卫此刻的这身德军行头,加上刻意压低的帽檐,将五官轮廓彻底遮掩。
要知道,在之前的敌后行动中,连那个面对面交谈的意大利少校都没能第一时间看穿这层伪装,就更别说现在脑子不怎么清醒的赖德。
大卫缓缓摘下头顶的德军大檐帽,随手扔在满是酒瓶的桌面上。
他露出了一头沾满沙尘的乱发,额头上有一道被碎石划破的浅伤口,结痂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处留下一道深色的印记。他的左臂袖管破了一个洞,里面缠着一圈应急用的野战绷带。
绷带表面渗着少许暗红色的血迹,看样子是被流弹擦伤的。
“大卫?”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赖德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将手枪塞回枪套后,他长长吐出一口带着浓烈酒味的浊气,后背已经被冷汗完全浸湿。
“你这身皮是从哪扒下来的?还有,谁允许你连个招呼都不打,就直接溜进我卧室的?你知不知道,刚才只要我的手指稍微抖一下,点四五口径的子弹就会直接掀开你的头盖骨。”
大卫没有理会赖德的指责。
他的脸上也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庆幸表情。
他站起身,拍了拍德军制服上沾染的干涸泥浆,泥块簌簌落下,在干净的水泥地板上留下点点黑褐色的痕迹。
大卫扫过满地的酒瓶、散落的烟头,还有赖德身上那件连纽扣都没扣好的衬衫,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失望。
“如果堂兄现在站在这里,看到你这副烂醉如泥的鬼样子,估计会让你直接去放羊。”大卫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前线现在随时可能全面崩盘,第七装甲师的最高指挥官却在后方的宿舍里烂醉如泥。如果我真的是德国人的渗透部队,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我说赖德,你确实有点放松过头了。”让娜抱着胳膊站在一旁,挑了挑眉,法国口音的英语里带着一丝调侃,“昨晚尼科尔森刚进门,你就嚷嚷着要喝到天亮,我拦都拦不住。少爷离开前千叮万嘱,让我时刻盯着你的战备状态。结果你倒好,隆美尔的刺刀都快顶到你的喉咙了,你还在跟人拼酒。”
“要不是我凌晨在外面查岗,正好遇到大卫返回营地,就凭你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应对接下来的局面。”
赖德尴尬地干咳了两声。
他随手扯过搭在椅背上的军装外套披在身上,快速系好纽扣,试图掩盖身上的酒气和狼狈的仪态。
他大步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军用水壶,拧开壶盖猛灌了几口凉水。
冰冷的液体顺着食道滑入胃里,将残存的酒意强行压了下去。
“发生什么事了?”赖德放下水壶,转过身。
此时的他,脸上已经恢复了英军高级指挥官应有的冷静与严肃。
他现在是第七装甲师的名义指挥官,亚瑟少爷最“信赖”的副手。
他眼神锐利地看向大卫,“你不在敌后继续盯着非洲军团的动向,给德国人喂耗子药,冒着风险跑回马特鲁干什么?你的SAS小队呢?有没有出现伤亡?”
“全员安全,有人负伤,零阵亡。”大卫干脆利落地给出了回答,随即走到桌前,“我们在沙漠里总共拉出去六十人,我和乔克·刘易斯各带了三十号人。”
“刘易斯那队负责切断班加西到前线的沿海补给网络。至于我手里的人,被拆成了五个标准的六人制战斗编组,直接全撒进了沙漠腹地,各自执行独立的破坏与游猎侦察任务。”
大卫拿起桌上的水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
“我和麦克塔维什所在的这个组,三天前趁着夜色摸到了托布鲁克外围的一处意军防区。我们先是无声干掉了一伙德军,然后伪装成他们混了进去,直接端掉了一个炮兵营的指挥中心。”
“在那里,我们有大收获。撤离途中我们撞上了德军的机动前哨。为了确保消息能送出来,我们执行了接触脱离预案。麦克塔维什去给托布鲁克守军送信了。另外四人交替掩护,散入了南部的干涸河床,德军的车辆进不去那种地形,他们现在正按原定隐蔽路线撤离,预计明晚能抵达接应点。”
“那你呢?”赖德追问。
“我选了最近的直线距离。”大卫指了指身上的衣服,“我抢了一辆宝马R75跨斗摩托。借着昨天凌晨的一场沙尘暴,直接从主路上穿过了德军的三道外围防线,一路开回了马特鲁。手臂,该死,被流弹擦伤了。”
大卫没有再废话,他直接将手伸进那件德军宪兵制服的内衬口袋。
“这份关于隆美尔非洲军团最新攻击计划的绝密电报副本,就是从意大利人的行军桌上顺出来的。”
他的动作牵扯到了左臂的擦伤,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从贴身处掏出一个防水油布包。
油布包的边角已经严重磨损,表面沾染着意军士兵的鲜血,由于风干,血液已经变成了发黑发硬的斑块。
他解开油布包的系绳,从中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军用地图残片,还有三页写满德文密码的电报抄件,抄件的空白处,用铅笔标注着已经解译完成的英文内容。
“这是情报。”
“还有,”大卫抬眼看向赖德,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出发前,我已经让麦克塔维什带着一份完整的情报副本,骑改装的沙漠摩托车抄近路去托布鲁克了,那里近得多。按照路程算,他早就把情报交到莫斯黑德手里了,他们得到了预警,莫斯黑德已经知道隆美尔的总攻计划,现在估计正在调整防御部署。”
赖德的目光落在那些文件上,瞳孔骤然收缩。
他俯身趴在桌上,手指顺着解译出来的德文词汇逐行扫过,呼吸越来越急促。
装甲集结、三倍基数炮火准备、主攻托布鲁克西面和西南面、佯攻东门、总攻时间一月十五日凌晨五点、第二十一装甲师为先锋、第十五装甲师与第五轻装师为预备队、意大利第十集团军全程炮火掩护……
每一个字眼都意味着成千上万吨的物资消耗。
赖德的大脑飞速运转。
在过去的两周里,隆美尔对托布鲁克一直是围而不攻。
但这里是北非沙漠,不是法兰西。
即便什么也不做,物资的消耗也不在小数。
在海上运输线被切断、前线储备接近枯竭的绝境下,发动这种规模的攻击完全违背了常规军事逻辑。
唯一的解释,就是那位沙漠军团指挥官彻底到了极限。
他清楚自己拖不起一场消耗战,于是干脆将手里仅存的底牌和最后一点燃油全部推上牌桌梭哈。
他要在战车彻底趴窝之前,用最暴烈的突击强行啃下要塞,直接夺取城内的英军给养来续命。
“隆美尔要对托布鲁克发起总攻?”赖德觉得这有些不太真实,“这着实不像沙漠之狐的作战风格,更像是法国人的作风。”
“沙漠狐狸从不按常理出牌。”大卫凑近赖德,“我出发的时候德军已经开始行动了。按照德军这份文件上的计划,他们现在已经开始了进攻,甚至可能已经突破了外围防线。我在来的路上,已经听到了托布鲁克方向传来的炮声,非常密集,绝不是例行炮击的规模。”
“我们这边的装甲情况也没好到哪去。”让娜上前一步,将一份战备报表拍在桌上,语气严肃,“流星战车团需要维护。”
“少爷承诺的变速箱、备用履带、火炮维护零件全在北大西洋被德军那两艘战列巡洋舰送进了海底,连一颗螺丝都没送过来。现在能正常启动、完成全功率越野机动的,只有八十七辆。剩下的三十七辆都有不同程度的机械故障,根本没法进行长距离突击。”
赖德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武装带,快速系在腰间,将韦伯利左轮牢牢插进枪套,下达了指令:
“立刻给坦克团下达命令,全团进入一级战备状态。所有能开动的,十分钟内完成燃油加注、弹药检查,车组全员就位,随时准备出击。”
“那些无法机动的,立刻由牵引车拖到马特鲁港外围的预设反装甲阵地,卸掉履带,加固防盾,充当固定火力点。不管零件到没到位,所有火炮必须提前校准,炮弹全部上膛。建立交叉火力网,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离开战位半步。”
“明白!我立刻传达命令!”让娜立刻立正敬礼,转身就要去通讯室,却被大卫抬手拦住了。
“等等,让娜少校,先别急。”大卫看向让娜,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着一丝审视,“我不得不说,你和你的侦察营,在沙漠里待了快一年,胆子还是太小了。我带着五个人就敢空降德军后方,你带着一个机械化营,却只敢在马特鲁港周边巡逻,连德军的前哨防线都不敢碰。”
让娜猛地转过身,抱着胳膊挑了挑眉,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斯特林先生,我可不像你们特种空勤团的疯子,把命当沙子往沙漠里扔。你带着人深入敌后,虽然全员撤出,但也被追得只剩半条命跑回来。你穿着德军宪兵的衣服,单枪匹马闯过三道防线,骑着个摩托玩命往回赶,四小时将近跑了两百公里,就为了送一份电报,全北非也就你能干出这种事。亚瑟总说你们是一群不要命的疯子,今天我算是见识到了。”
“这是战争,少校,按部就班赢不了隆美尔。”大卫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赖德,“现在不是探讨行事风格的时候,隆美尔的总攻已经打响了,我们没有时间浪费。”
赖德点了点头,大步走向门口,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
他转头看向大卫:“我立刻去通讯室,把这份情报加密发给开罗总司令部,最高优先级红色加急,必须第一时间送到奥金莱克和蒙哥马利手里。你先去后勤处换身干净的英军制服,让军医处理一下你的伤口。”
话音未落,大卫却快步上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赖德,给开罗发电报是必须的,但还有两件事,必须立刻做。”他扫过赖德和让娜,“第一,全军戒备只是基础,我们必须摸清隆美尔的真实部署。让娜少校,你的机械化侦察营,必须立刻全员出动,分成三个侦察分队,分别沿着滨海公路、南线戈壁、阿克罗马谷地三条路线,朝托布鲁克方向全速前出侦察。”
大卫的指尖重重点在地图上的三条路线上,继续说道:“你们的任务,是摸清敌方的进攻规模、装甲部队的具体动向、预备队的部署位置。确认隆美尔的主攻方向到底是不是西南防线,有没有设下伏击圈,避免我们被他的佯攻迷惑,一头扎进他的陷阱里。”
“你的侦察营是第七装甲师的眼睛,现在托布鲁克的防线正在交火,莫斯黑德根本抽不出兵力摸清隆美尔的纵深部署,这个任务,只有你能完成。”
让娜的表情更严肃了。
“好,我立刻召集人手!十五分钟内,全员从营地出发,六个小时内,把德国人的部署情况全部摸清楚,给你传回来!”
“第二件事,”大卫转向赖德,补充道,“除了给开罗的中东总司令部发电报,必须立刻给伦敦的堂兄,发一份单独的加密电报。把这份绝密情报、当前的战场态势、第七装甲师的战备情况、流星团的现状,全部同步给他。北非战局的后续战略决断,必须由他亲自来定。”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隆美尔的战术风格,也比开罗的那些参谋更懂沙漠作战。更重要的是,伦敦的态度,战时内阁的决断,会直接影响后续北非战场的兵力调配。我们现在手里的情报,足以改变整个战局的走向,必须让堂兄第一时间知道,由他来做最终的决断。”
赖德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觉得大卫的判断是对的,亚瑟·斯特林作为第七装甲师的真正主官,斯特林战斗群的缔造者,对战场的直觉,远非开罗总部的那些图上作业军官可比。
“好。”赖德握紧了门把手,下达了最终指令,“通讯室同时拟定两份加密电报,一份发开罗中东总司令部,一份发伦敦陆军部,转交亚瑟·斯特林将军,全部按最高优先级红色加急发送。让娜,立刻回侦察营,按计划出发侦察。大卫,你跟我去通讯室,电报内容需要你补充细节。”
三人同时迈步,朝着门口走去。
赖德拉开房门,清晨的海风裹挟着雾气灌了进来,远处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窗外,托布鲁克的方向,清晨的雾气里,已经能隐约看到炮火炸开的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