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罗,中东英军总司令部。
巨大的吊扇在天花板上缓慢旋转,发出单调的吱呀声。
沙盘上,昔兰尼加半岛的地形被精准还原,托布鲁克要塞、马特鲁港、阿拉曼防线的标识清晰可见,代表英军的红色模块与代表轴心国军队的黑色模块,在沙漠里形成了对峙的态势。
英军中东战区总司令克劳德・奥金莱克上将站在沙盘边缘。
他双手背在身后,眉头紧锁,死死盯着代表着非洲军团的黑色箭头。
在他身旁,第八集团军司令伯纳德・蒙哥马利中将正拿着一根细长的木制指挥棒,轻轻敲击着沙盘边缘。
这位头戴标志性黑色贝雷帽的第八集团军指挥官,站姿笔挺,眼神犹如鹰隼般锐利,目光始终落在沙盘上托布鲁克西南的阿克罗马谷地。
他自然不知道隆美尔的计划。
蒙哥马利现在正在构筑全面反击的轮廓。
托布鲁克方面发来的情报明确指出,隆美尔将主攻方向选在了要塞的西面与西南面。
这意味着轴心国的大批重炮和装甲都集中在了那一片区域。
而阿克罗马谷地,这条连接着南部沙漠与海岸要塞的天然走廊,就成了咽喉要地。
如果第八集团军主力要从外部强行撕开托布鲁克的包围圈,这里就是展开大兵团侧翼迂回的绝佳跳板。
只要英军的装甲矛头能够顺着谷地的走势,像楔子一样强行钉入这片区域,就能直接抄掉非洲军团主力的后路,彻底在沙漠里把他们包个圆。
蒙哥马利在脑海中推演着,一旦双方主力在这里展开决战,第八集团军的主力装甲集群将顺着谷地一路进攻,配合莫斯黑德从内部突围的守军充当砧板,阿克罗马就是里应外合、将围城敌军彻底分割歼灭的发力点。
“伦敦那边的电报又来了。”
奥金莱克的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
他转身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抓起一叠厚厚的电报纸,重重摔在桌面上,纸张散落开来,最上面的一封,印着唐宁街10号的绝密标识。
“首相阁下的电报越来越勤了。在过去24小时里,他连着发了三封电报,每一封都在催促我们立刻发动全线反击,将隆美尔赶出昔兰尼加。”奥金莱克冷哼,拿起最上面的一封电报,“我上任前,唐宁街明明向我保证过,绝对不对战区进行越级指挥,更不会对前线的战术部署指手画脚。现在倒好,邱胖子有两份工作,一份是在下议院辩论,一份是教我怎么打仗。”
蒙哥马利放下指挥棒,缓步走到办公桌前,目光扫过那些文件。
电报里,丘吉尔不仅要求第八集团军立刻发起反击,甚至连进攻路线、部队投入顺序都做了明确的标注,字里行间满是对当前按兵不动的不满,甚至隐晦地提到了“如果无法取得战果,将考虑更换战区指挥人员”。
“长官,防守永远比进攻更简单,也更稳妥。”蒙哥马利的声音平稳,没有丝毫情绪波动,仿佛那些来自伦敦的政治压力,与他没有丝毫关系,“第八集团军的后续重装备还在亚历山大港进行卸载,新到的40辆格兰特坦克,只有12辆完成了调试,其余的都在维修厂更换发动机。”
“补充的新兵,沙漠适应性训练才刚刚完成一半,很多人甚至没在沙漠里开过枪。我们现在对轴心国联军还没有达到优势。”
他走到沙盘前,用指挥棒点了点阿拉曼的主防线,继续说道:“如果我们现在贸然放弃坚固的防线,将部队投入广袤的沙漠进行机动作战,那正中隆美尔的下怀。那只狐狸最擅长的,就是在运动中寻找我们的破绽,然后将我们分割包围,逐个吃掉。奥康纳将军的教训,我们不能忘了。”
奥金莱克点了点头,端起桌上的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让他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当然清楚蒙哥马利的判断是正确的,可来自伦敦的政治压力,正在呈指数级增加。
下议院的保守党议员已经开始公开质疑他的指挥能力,工党也要求他尽快在北非取得实质性战果,彻底解除非洲军团对苏伊士运河与中东油田的战略威胁,并向大洋彼岸的华盛顿证明大英帝国在陆地上也依然具备和德国人叫板的实力。
如果继续按兵不动,在巨大的内阁政治压力下,他很可能真的会被丘吉尔解职。
“我完全赞同你的判断,伯纳德。但政治压力不会因为我们的谨慎而消失。”奥金莱克放下咖啡杯,走到沙盘前,“如果我们始终没有动作,伦敦会直接越过我们,给前线部队下达进攻命令。到时候,局面会更糟。”
“亚瑟的船队现在到哪了?”蒙哥马利没有直接回应,而是将话题引向了第八集团军真正的底牌。
“海军部发来的最新通报,那些你心心念念的,装载装备的护航编队刚刚从本土起航。”奥金莱克回答。
听到船队的进度,蒙哥马利的眉头反而深深皱了起来。
作为前线指挥官,他时刻关注着大西洋和地中海上的动静。
坎宁安的舰队最近一直在频繁调换防区,差不多一周前,原本镇守直布罗陀的H舰队更是被紧急抽调回了本土水域,这让通往北非的海上航线显得格外空虚。
“长官,这让我有些不安。”蒙哥马利直言不讳,盯着沙盘边缘的大西洋海图,“第七装甲师那批补给才刚被德国战列巡洋舰送进海底。这批‘司事’和‘流星’战车是我们反击的核心,如果在航线上再次遭遇德国大型水面舰艇的拦截,我们在北非的作战计划将面临灾难性的延期。”
作为战区司令的奥金莱克的消息显然更加灵通。
他走到办公桌旁,拿起一份盖着海军部绝密印章的文件夹,轻轻拍了拍桌面。
“舰队的收缩与抽调,正是为了给这批装备护航。”奥金莱克看着这位面色凝重的副手,语气放松,“伦敦方面这次下了血本。本土舰队与地中海舰队已经在北大西洋拉开了一张大网。我预计,至少有超过五艘主力舰正生火待命,严阵以待。只要德国人的大型战舰只要敢靠近一步,海军那边就会立刻压上去,将他们彻底绞杀。”
蒙哥马利的目光落在沙盘边缘的补给线上:“那唐宁街那边其实我希望能再拖延一周。长官,全面反击的时机的确更加成熟了,但我需要亚瑟带来的那批‘司事’自行火炮。”
“在这片毫无遮蔽的戈壁上,用卡车拖拽的牵引式炮兵只要停下展开,就会成为德国战车的固定靶。只有能够伴随突击部队进行实时压制的履带式重火力,才能彻底撕开隆美尔的反装甲防线。”
他拿起一枚代表战车部队的标识模块,在指尖把玩了两下:“而且,随船抵达的还有整整三百辆‘流星’。我已经让参谋部提前拟定了编制扩充预案。一旦这批装备完成卸载和人员换装,我们就能在战区再组建两个全机械化的装甲师。”
他将标识模块重重地拍在沙盘后方的集结区上,眼神中透出绝对的自信。
“到那时,我们手里将掌握三个满编的装甲师。在绝对的火力和数量面前,任何精妙的战术都无法弥补轴心国在兵力上的劣势。这才是将非洲军团彻底击溃的必胜筹码。在此之前,我们绝不能把宝贵的有生力量消耗在没有准备的盲目进攻中。”
就在两人对着沙盘陷入沉思之际,会议室的厚重木门被猛地推开。
一名少校通讯官快步走入,额头上布满汗珠,军帽都戴歪了。
他径直走到奥金莱克面前,双手递上一份刚刚译出的加急电报。
“长官,马特鲁方向赖德上校的急电,由SAS的大卫・斯特林上校亲自带回的绝密情报!”通讯官的语速极快,呼吸急促,“同时,托布鲁克方向也传来了最新战报,第九澳大利亚师报告,他们正遭到德军第二十一装甲师和意大利第10集团军步兵师的联合猛攻,外围防线多处交火点已经进入白热化状态,德军突入了西南方向的前沿阵地!”
奥金莱克一把抓过电报,目光飞速扫过纸面内容,扫读完毕,一言不发地将电报递给了身旁的蒙哥马利。
“他动手了。”奥金莱克的脸色变得严峻,“隆美尔的攻击开始了,但我没想到他竟然在这个时候,这个天气,对托布鲁克发动了总攻。”
蒙哥马利接过电报,视线在那些简短而致命的文字上快速移动。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大卫带回的情报、托布鲁克的战报、之前所有的侦察信息,全部拼接在一起。
他快步走到沙盘前,拿起几个黑色的装甲部队模型,将其摆到了代表托布鲁克要塞的边缘。
“这不合逻辑。”蒙哥马利盯着沙盘,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非洲军团的补给线拉得很长,从班加西到托布鲁克,超过500公里的陆路补给线,完全暴露在我们的空军轰炸范围内。就算他这次拿到了一批秘密补给,数量也绝对有限,不足以支撑他啃下托布鲁克这块硬骨头。”
“莫斯黑德的第9澳大利亚师,在要塞里经营了大半年,防御工事层层叠叠,就算是强攻,至少也要两周才能拿下,他手里的物资,根本撑不住这么久的攻坚战。”
“也许他得到了我们不知道的补给渠道?意大利人用潜艇给他送了物资?”奥金莱克走到他身边,语气有些不确定。
“即便有,数量也绝对有限。”蒙哥马利直起身,眼神变得冷冽,“在这个时候发起进攻,只有一个解释。他沉不住气了,这是他最后的赌博。他试图在物资彻底耗尽之前,用最猛烈的攻击一举拿下要塞,夺取我们在那里的物资储备,用我们的装备,打我们的部队。他的补给已经见底了,这是孤注一掷。”
整个会议室瞬间陷入了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