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
弯刀被震得高高荡起,西域高手虎口崩裂,连退数步,脸色一白,终究没能压下翻涌的气血,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赫兰罕也不追杀,收枪而立,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方才那爆发一击也耗力不小。
但他眼中光芒更盛,盯着落败的对手,非但没有轻蔑,反而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好刀法!明日再战!”
“将军威武!将军威武!”
守卫们的狂热呼喝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在石塔内壁反复撞击回荡。
赫兰罕连败两阵,气息已然粗重,宗师之下毕竟不是真正的宗师,真气回复终有极限,此刻本该停手调息。
可他只是随意用臂甲擦了把下巴的汗水,眼中战意非但未减,反倒燃得更烈,大手一挥,声如洪钟:“再带一个上来!”
守卫们轰然应诺,不多时,又押着一位中年囚徒步入场中。
此人身形颀长,面容清癯,眼窝微陷,鼻梁高挺,虽身陷囹圄,须发却打理得一丝不苟,行走间步履从容,竟有几分落难士人的潇洒风度。
他看向赫兰罕,唇角挂着一丝淡淡笑意:“今日是我么?”
赫兰罕见到这个中年囚徒,眼神一凝。
他为了最大程度磨练自身,向来是让手下随机抽取牢内囚犯,事先并不知对手是谁,因为真实的生死搏杀,本就不会给你挑选敌人的机会。
但眼前这位,恰恰是这座秘牢深处最不好惹的人物之一。
但短暂的凝重之后,赫兰罕眼中猛然爆发出更炽烈的光芒:“好!是你更好!若能连败了你,本将军叩开天地之桥,便更多了把握!”
那中年囚徒闻言,只是轻轻摇头,微笑依旧,吐出的话语却带着冰冷的锋刃:“只怕你会死哦!”
话音未落,他右手食指中指并拢,随意向前一点。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纯白光华,自他指尖骤然迸射,快得超越了视线捕捉的极限,直刺赫兰罕眉心。
那光并非虚幻,竟带着刺耳的破空锐啸,与赫兰罕间不容发横挡的铁枪枪杆碰撞。
“铛!”
金铁交鸣的响声炸开,火星四溅。
赫兰罕手臂一震,竟被这道“光”逼得向后滑出半步,枪杆上赫然留下一道清晰的焦灼白痕。
“摩尼教光明五法,‘大化劫光指’,练得不错!”
周遭守卫的欢呼声安静了下来,展昭反倒多了几分兴致。
他见到这个中年囚徒出现时,就已感受到对方的功法熟悉,此时再一出手,马上确定了此人修炼的武学,正是光明五法里面的“大化劫光指”,以指代剑,化光为刃,重精神压迫,号称“光明如剑,涤荡罪业”。
而十年前,西夏灭高昌回鹘,作为回鹘国教的摩尼教曾激烈参战,更组织过两次针对李元昊的刺杀,虽皆告失败,却也令西夏高层印象深刻。
随着高昌国祚彻底灭亡,摩尼教的信仰被西夏铁腕清除出故地,期间教中高手难免失陷。
如今在这西夏秘牢深处,关押着这等人物,倒也完全在情理之中。
原本西行的目标,正是高昌回鹘,说不定还要去那想迎小贞为圣女的波斯总坛看一看,现在见到摩尼教中人,展昭有了打算:“待会儿顺路,正好可以将此人放出去……”
场中开始第三场激战。
中年囚徒一出手便是凌厉杀招,剑指连点,一道道凝练如实质的纯白剑气破空呼啸,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将赫兰罕的身形牢牢笼罩。
赫兰罕手中铁枪虽舞得泼水不进,枪风呼啸,却被这狂风骤雨般的剑气逼得难以递出半分有效攻势,完全陷于守势。
不过那大化劫光指的威势,想要彻底突破这铜墙铁壁般的守势,却也一时难以办到。
赫兰罕周身那股混元劲气时而收缩如铁,时而膨胀欲裂,不断朝着某个更高的境界攀升冲击。
可每每到了关键处,却总像是差了一线,硬生生滞涩下来,无法完成最后的突破。
展昭淡然道:“此人根基已近圆满,所缺的正是那临门一脚的‘势’,此处若是荒郊野外,无人旁观,他心无旁骛,或可于绝境中破茧成蝶,可惜这里是秘牢,周围皆是他的手下,无形中便少了一分不成功便成仁的决绝……”
中原武者讲究循序渐进,内外兼修,根基稳固后,破境往往水到渠成。
而辽国、西夏的武道,则更重生死搏杀间的顿悟与突破,于险境中激发潜能,心气虽足,根基却常因此略显虚浮。
关键在于,哪怕赫兰罕的心气勇悍,都胜过辽国天牢中那位只拿药人试刀的盖苏玄,眼前这场战斗,终究不是真正的生死搏杀。
他若真的落败濒死,周围那些精锐守卫岂会坐视主将被杀?必定一拥而上。
而那名摩尼教高手,也始终是阶下之囚,即便未被废功用药,长期囚禁损耗之下,又岂是巅峰状态?
双方都心知肚明,这场较量并不是真正公平。
所以单论武功精妙与境界感悟,实是这位摩尼教高手更胜一筹。
他见久攻不下,亦不焦躁,待得真气耗得七七八八,指尖光华一收,后退半步,脸上又浮现那似笑非笑的神情,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淡然:“赫兰将军,宗师之境,不是这般逼出来的,到此为止吧!”
说罢,中年囚徒直接停手,施施然转身。
另一头,赫兰罕强撑着几乎脱力的身躯,拄着铁枪,胸膛依旧起伏不定,却仰头发出一声酣畅淋漓的大笑:“痛快!当真痛快!带他下去,好生看管!”
随着命令,场中众人逐渐散去。
守卫们一边低声回味着方才惊心动魄的交锋,一边回归各自岗位。
待到第一层的守卫拐过甬道转角——
惊喜迎面而来。
清理完毕,三人并未停留,沿着盘旋的石阶向上走去。
一路上,偶有零散守卫,皆在照面之间被无声制伏。
目标是最高的第九层,也就是秘牢的最深处。
“咦?”
“还真是三清逍遥诀……”
刚刚抵达第六层,展昭便感到一股缥缈如烟、灵动似水的气息,丝丝缕缕地自更高处渗透下来,萦绕在石阶之间。
他对于这门逍遥派的功法,原本是不了解的,直到郸阴传授了无瑕子自创的“一气化三清”。
这门秘法与“三清逍遥诀”的关系,就相当于“武道轮回法”之于“武道德经”,同源同质,联系密切。
因此,展昭能够清晰地感知到,越靠近塔顶,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却异常坚韧的元气波动,其根源确与“三清逍遥诀”有着莫大的干系。
只是……
又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与此同时。
石塔最高的那间牢房内,情景更是诡异。
犯人的身影正“贴”在牢房弧形的穹顶之上,头朝下,面朝地,双腿反向盘绕,勾住穹顶垂柱,如同倒挂的蝙蝠,稳如磐石,纹丝不动。
更令人侧目的是,犯人的整颗头颅,被一个严丝合缝的乌黑铁面罩完全包裹。
那面罩不仅覆盖了面容,连后脑与脖颈都严密覆盖,不见丝毫缝隙。
而方才连战三场,却依旧破境失败的赫兰罕,此刻竟也出现在这九层牢门前。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以一种与先前截然不同的语调,带着几分哄孩子的小心翼翼,轻声唤道:
“苦儿!苦儿!你上次教我的‘混元气聚’,我已经完全学会了,该教新的了,好不好?”